第23章
“什么风声, 我不知道你在说啥。”
李红梅盯着她的眼睛,“你要是真把我当朋友,就跟我说实话吧。”
白学习也有点糊涂, 李红梅说的“风声”是什么?这跟潘玉莲装瘫有什么关系?感觉有瓜但又吃不明白,急急急!
潘玉莲刚抬起来的头又垂下去,“我不知道你说什么,要是没事我就先回去了,今天的事你们就当没发生,也别往外说,算我求你们了, 可以吗?”
“我,我没犯法, 我没做坏事, 你们能不能不要说我装病的事?就当帮帮我这个可怜的人,我命已经够苦了,求你们可怜可怜我,可以吗?”
李红梅怒极反笑:“我知道, 这件事或许不是你的本意, 但你要是继续这么骗下去, 你跟你母亲又有什么区别?”
潘玉莲脚步一顿。
“我还记得你小时候说过, 你不想做你妈妈那样的人, 可你现在做的事, 跟她又有什么区别?你叔压根不欠你们什么。”白奶奶能知道他们家使劲薅潘文贵的事,潘玉莲自小也从邻居嘴里听说过, 长大之后每当大家提起她母亲时候那种不屑和鄙夷,总能刺激到她脆弱又敏感的自尊心。
她和哥哥们那时候只是小,不是傻。
“我知道, 是我们家欠他的,可我……我也……我哥哥他们对我那么好,我,我也……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乡下回不来,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娶不上媳妇儿,我不能啊……”
她捂着脸哭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一颗心又是害怕,又是愧疚,纠结成一团。
“但你也不能这样对文贵叔,他不欠你们家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也不是要害他,我们是真心想为他养老送终。”说完这句,生怕她再追问下去,潘玉莲捂着脸跑出去。
李红梅也没追,只是看着她的背影叹气。
一头雾水的白学习连忙问:“红梅姐,难道她装瘫还有别的缘由?”
李红梅长长的叹口气,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自打看见你过继给白奶奶后,他们家就一直想把她过继给文贵叔。”
原来还是自己惹的“祸”啊,白学习苦笑,“难怪给我盘炕的时候,他们父子俩总是看着我欲言又止,估摸着是看见我过继成功了,想跟我打听这事呢。但过继就过继呗,这跟她装瘫有什么关系?”
“因为当年文贵叔曾经有个妹妹,也是小小年纪瘫痪在床,后来没几年病死了,兄妹俩感情很好。大家都说玉莲跟文贵叔虽然没血缘关系,但却长得最像他那早逝的妹子,不仅样貌像,就连命也一样苦,都是花季少女瘫痪在床,同样的孤立无援求救无门。”
白学习顿时如醍醐灌顶,搞半天这段时间又是堵人又是要救济款的,其实并不一定真的是来要救济款,而是在唱苦肉计给潘文贵看啊——另一种形式的“宛宛类卿”。
说实话,这确实挺让白学习反感的。潘文宝一家已经薅了潘文贵这么多年,把人家一辈子都坑惨了,合着让人帮着养完九个儿子,还想让人帮着养瘫痪的闺女,是人都看不下去了吧!
白学习觉得,潘家人真的是在不断刷新她的三观,酒仙桥第一幺蛾子人家非他们莫属。
李红梅继续说自己的猜测:“可能也不全是为了养玉莲,我妈听人说,前不久从潘家湾老宅那边传来消息,说文贵叔他们家这一支只剩他一个人了,前几年被没收的老宅,估摸着不用多久就能返还。”
潘家湾的老宅!那可是寸土寸金的地方!龙城大街都能让白万富和常菊香心甘情愿把白学习嫁给武大郎,要是潘家湾的潘家的老房子?对不起,常菊香可能愿意亲自去嫁。
而潘家湾的老宅,自然没有潘文宝的份,他十分清楚这一点。但要是能过继一个孩子到潘文贵名下,潘家的命运就能改变。
现在先过继潘玉莲过去,以后是不是就能打着照顾她的幌子,大哥一家先过去,三哥四哥五哥……全都搬过去?潘家现在最紧缺的是啥?
就是房子啊,几个儿子娶不到老婆也是因为没房子,这要是在潘家湾得到一套大房子,即使几兄弟瓜分瓜分下来不算很大,也不愁找不到媳妇儿了。
“玉莲说什么给文贵叔养老送终,我看也不能全信,以潘家人的德行,谁知道将来会演变成啥样。”经过这么多次,李红梅对潘玉莲全家的人品都持怀疑态度了,毕竟总这么逮着一个老实人薅的,可不是省油灯。
以前还能赖潘玉莲母亲身上,现在人都死了他们还薅,要赖谁呢?
白学习真想翻白眼,“以后再信谁是老实人的话,我就是小狗。”
“我也是小狗。”
俩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不用几天,“刘红医治好潘玉莲瘫痪”的消息不胫而走,枣儿胡同更是将这件事传得神乎其神,都快把刘红医形容成赛华佗的民间神医了。
而刘红医也是有苦难言,他又不好说潘玉莲是装瘫,要说出去,潘玉莲的名声也就没了。而潘家这边,知道妹子是装病,生气之余也有点高兴,别的不说,她生活能自理了也是好事。
让大家想不到的是,对于潘玉莲恢复正常这件事意见最大、最不高兴的,居然是潘老大两口子,“听说两口子跟潘玉莲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吵到后来闹着要分家。”
“以前她大嫂端屎端尿的伺候,她大哥也往她身上贴了不少钱,现在妹子好了,不用伺候不用贴钱了,咋小两口还跟乌眼鸡似的?”大院里的人都想不通。
“按理来说这甩开一个包袱,应该高兴才对啊。”
“可你说他们吵吧,真要分家,又不分了。”
白学习听听,一笑而过。因为一连两次使用了“眼睛”,她这几天都是异常的疲劳和乏力,晚上也不看书了,早早上炕躺着才舒服。
“二姐,二姐在吗?”
“说。”
“外头怪冷的,二姐你让我进去说呗,上次我还把假蛇借你玩呢,你不能翻脸无情。”白天天顺着一条窄窄的门缝挤进去,被屋里暖暖的空气一熏,小脸红扑扑的,“二姐你这边真暖和,我们在中院都快冻死了,爸妈烧炕只热他们那屋。”
她和白好好又不好意思过去跟父母挤一个炕,只能硬扛。
“说吧,啥事儿,我困。”白学习打个哈欠,眼泪都快出来了,好想睡觉啊,自从穿越后她尽量保证自己每天十个小时的睡眠,今天睡不够还不习惯。
“也没啥事儿,就是来问问,你想要鸡蛋不?”
白学习睁眼,“哪儿弄的?”
“嘿嘿,秘密不能说,但你放心,绝对不是偷的,也不是拿家里的,你放心的吃,不会有人来找你麻烦。”
虽然这屋里没啥家具,但这股热烘烘的暖气,还有一股淡淡的油香味让她坚信二姐肯定愿意买,也有钱买。“我比外头便宜,不用鸡蛋票,价格还只需要供销社的七成哟。”
别说,白学习还真有点心动,她管她哪儿弄来的,只要她敢卖,她就敢吃。
最近耗损太大,是需要补一补。
“你最多能拿到多少?”
白天天眼睛一亮,“五十个。”
五十个,祖孙俩加一起每天吃四个的话,也就是十天出头的量,而且天冷,也不容易坏。“行,你得保证没有一个坏蛋。”
“这你放心,二姐等着,我马上给你送来。”
也不知道她的鸡蛋藏在哪里,几分钟后居然用书包背了两趟,背来五十个鸡蛋,书包底上还垫着一层软乎乎的稻壳,一个都没磕坏。
至于有几个双黄蛋,白学习也不敢乱用眼睛看,搞不好明天都起不来床上班呢。别人的特异功能要么能变美,要么能变强,或者变得高智商,她可好,用一次就跟耕了二十亩地似的。
***
不出几天,潘家老宅返还的消息传出来,潘文贵成了唯一的合法继承人,一瞬间整个酒仙桥街道都在议论这事,“潘文贵这是终于熬出头了啊,这么好的房子随便卖两间就有花不完的钱。”
“可惜他是个老独人,要那么多钱有啥用?”
“这倒是,这么大这么好的房子,以后也没人继承,可惜咯。”
说到这里,总有人脑子活动开来,于是潘文贵家顿时热闹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朋友”纷纷上门关心他的吃喝拉撒。
“平时也就学习和红梅会去给文贵叔送点救济品,说难听的就是饿死病死在家里都没人发现,现在倒好,他那屋比人民公园还热闹。”钱有文感慨道。
“就是不知道这些人里有没有潘文宝家?”
大家看向赵大伟,他轻咳一声,“当然有,我昨儿从他们家门口路过还看见呢,潘玉莲捧着一碗鸡蛋汤。”
他们能想到潘文宝家想要房子,潘文贵自然也能想到,而要不要继续做冤大头的选择权全在他一人身上。
白学习没再听,继续做自己的工作,入冬后她的工作更多了,除了平时负责的婚姻登记和调解工作,李红梅手里的民政救济也需要她帮忙一起做。
而天气冷,第一要紧的事就是关心救济户的过冬棉衣棉被,要是没有的,还得想法子给他们送点过冬物资,街道办也没多少经费,压根买不起好的棉衣棉被。
白学习组织全街居民捐赠衣物和棉被,由基干带头,她自己捐了一件老太太的旧棉衣一双打补丁的旧棉鞋,其他人也纷纷跟上,带动各居委的居民也跟着捐了一些旧衣服旧棉被,还一些煤炭和木柴。李红梅把收到的物资带回家,请她母亲和大姐夜以继日的帮忙,拆掉匀一匀,拼拼凑凑补补,愣是用几天时间缝补出八床棉被,十二件棉衣。
往年街道办给救济户准备的过冬物资,顶多就是两三床破棉被和四五件衣服,压根分不过来。今年准备了这么多,能保证每户分到一点。
“下午我们就挨家挨户送过去,赶紧让他们盖上穿上,这么冷的天,搞不好要出事。”
李红梅忧心忡忡地点头,“学习你可真有法子。”
白学习苦笑,这算啥法子啊,她要是有钱,她都愿意自己掏钱给救济户买。
“辛苦伯母和红霞姐了,这里是四个鸡蛋,拿回去给她们补补,熬夜缝补很费眼的。”
李红梅想推回去,但想到白学习的脾气,又想到母亲和大姐确实熬得辛苦,索性也就大大方方收下,“谢谢你啊。”
“王副安排的工作,你就尽量做,需要帮忙只管说。”
“有些时候跟基层群众打交道是挺累的,人家看你面嫩好欺负,你要是不好拒绝就让我来,我不怕得罪人。”
白学习“噗嗤”一乐,“真不用,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
经过公示后,酒仙桥街道的四户人家被冻结的存折存款得到返还,于是陆陆续续有人来咨询能不能把他们以前的财物也返还的,这块工作暂时没有固定的负责人,王刚不知道出于什么考量,名义上说要给“大能人白学习”加点担子,安排白学习去负责,实际却是把烫手山芋丢给她。
因为来“要说法”的人里,确实有财物被查抄下落不明的,但更多的都是浑水摸鱼,有理没理先捞一下试试,无论成不成先张嘴要,找其他有经验的老基干他们不敢,但面嫩的小姑娘,他们可不怕,一哭二闹三上吊,全家老小齐上阵的也不少。
“反正我又决定不了什么,只负责登记就行。”一切跟金钱有关的事项都要过会讨论。
她只是一个无情的登记机器和吃瓜群众而已:今儿是张家来问他们家祖传金镯子的事,明儿是李家来问她从娘家带来的陪嫁玉扳指……以及,这些金贵物件儿背后的故事。
白学习听得津津有味,记录得也非常详细。
但在外人看来,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工作,王刚单纯就是欺负老实人。
“老实人”白学习把李红梅安抚好,自己坐回座位上开始琢磨晚上吃啥。下班的时候特意从潘家门口过,以前的潘文贵是救济户,住在黄果胡同第一个大院一间最小的倒座房里,房间又黑又潮,基本没人踏足,加上年纪大了丧失劳动能力,平时也就只有白学习和李红梅会来看一眼。
听着那些鼎沸的热闹,还有门前的几床棉被,白学习感慨: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古人诚不欺我。
就是不知道潘文贵能不能守住自己的钱袋子,她们作为街道干事对于他想把钱和房子送谁也没有置喙的余地。
走着走着,忽然听见有人说:“我要不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也不会把这东西拿出来,那年我家老伴儿病重,医院等着手术费,我一直记着我爹娘死前的交代,愣是不敢拿出来。”
白学习一顿,不断缩短步距,走得更慢了。
前头那个干枯的脑袋上,套着一顶打补丁的灰黑色毛线帽,整个人也佝偻得厉害,“可这次是真没办法了啊,我儿子找那对象狮子大开口,居然要166的彩礼,就是把我这把老骨头全卖掉也凑不出来啊,他们家不仅要彩礼,还要啥三十六条腿儿,还要自行车,我上哪儿凑这么多钱呐?”
驼背老汉唉声叹气的抹眼泪,“可我家就这么一个儿子,我得为他着想啊,小伙子你不当爹,不知道我的无奈啊。”
他身边走的是一个个子中等的白净男人,白学习一看背影就知道,这是她们六号院的侯烨,破烂侯的儿子,因为他走路姿势跟常人不太一样,腰太板直了,据说是小时候腰部受过外伤,当时破烂侯没当回事,只随便找个赤脚大夫包了点草药,时间一长也不知道是草药有效还是骨折自己愈合了,反正也没再听他叫疼,但走路姿势就是不太一样了。
白学习今天戴着雷锋帽和围巾,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笃定侯烨认不出自己。
这不,侯烨往后看了一圈,安慰那大叔几句,但也没把话说死:“大叔您的难处我知道,但我也才刚参加工作,没啥钱,你说那价格我也出不上。”
好像是俩人正在讨论买啥东西,白学习一看跟自己也没啥关系,就不大想跟了。
但下一秒,那老汉忽然冒出来一句:“你只管放心,这东西绝对保真,正宗的元青花酒壶,我儿子刚去街道办要回来的。”
他四处张望一番,小声道:“就前几天,我儿子去你们酒仙桥街道办要的,当年是有人举报我们家成分有问题,非要说我家有地主成分,查抄组就来把我家给查抄了,这事大家都知道我们是被冤枉的,是邻居当年因为盖房的事,占了我家的山墙,两家人闹过一阵子,他去举报就是故意报复,是内部矛盾,不是阶级矛盾……前几天我儿子看同样的情况,有人已经把东西和存折都要回来了,他也就去试试,还真把酒壶给要回来了。”
“不过,街道办的人都不知道,以为酒壶是假的,不然早被他们自己人搂走了。”
诶诶,等等,白学习听到这里,只觉得异常的熟悉,就在前几天,区里另一个街道,也就是五里河街道办的工作人员过来做工作经验交流的时候曾提起过,以此为例子证明做基层工作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要分清矛盾的性质。
当时是当作成功案例来分析讲解的,白学习想忘记都难。
更何况,她自己在街道办就是负责这块工作的,从来不知道有一件返还物叫青花酒壶的,金镯子玉扳指倒是遇到好几个。
驼背老汉自称叫赵老根儿,只见他带着侯烨拐出黄果胡同,走到柳絮胡同,那里属于五里河街道的辖区,白学习更是生面孔,又随着人流跟在后头,不显山不露水的,俩人都没发现。
这不,走到一个院子门口,一个憨厚老实的年轻男人急匆匆出来,跟侯烨撞个满怀,“对不住对不住,我有急事,走路没当心,对不住。”
侯烨笑着说没事,倒是赵老根儿板着脸问:“你上哪儿去?”
“爸?我正要去找你,我听人说你要把那东西卖人,是真的吗?”
赵老根儿轻咳一声,“没这回事。”
年轻人松口气,拍着胸脯后怕道:“不是真的就好,那赵四就是满嘴胡说,他说你为了给我娶媳妇要把刚返还的酒壶卖出去,我就急得赶紧去找你,可不能啊,我就是一辈子不结婚也不能让你背着败家子的骂名干这事。”
赵老根儿脸色有点讪讪的,“这……咳咳……你胡说啥呢,赶紧忙你的去,我上家歇会儿。”
侯烨被他使眼色跟上,年轻人挠了挠脑袋,憨厚的笑笑,也没多想这个生面孔来家是怎么回事,走了几步忽然一拍脑门,“你站住!”
“你是不是就是来买我家传家……酒壶的?爹,都说了这是我太爷爷传下来的,不能卖,你要是卖了,九泉之下他们都不会原谅你。”
“你少胡咧咧,我要是不卖,你上哪儿讨媳妇儿去?你要是打一辈子光棍,我到下头才是没法交代!”
父子俩你一句我一句的吵起来,吵得急赤白脸,吵得不可开交。
“你妈病重的时候不许我卖,觉得卖了就是对不起老祖宗,她硬生生拉着我的手,说我要是敢卖她就从医院窗台跳下去,我……我……这么多年了,我每天都想重新回到那一刻,当时要是我没听她的,卖了给她治病,她现在还能好端端的活着,我……呜呜,我不能再错过这个机会,这对你来说太重要了啊……”赵老根儿哭起来,没有嚎啕大哭,一张苍老的脸上却全是泪水,让人心颤的泪水。
俩邻居看见,连忙上前劝架安慰。
“老根儿别哭了,你老伴儿泉下有知也不会怪你的。”
“是啊,生病这是命,命啊。”
“小根儿你就听你爸的,别多嘴了,你年纪这么大了,能谈上个对象不容易,可不能把老赵家的根儿断在你这儿。”
白学习也不好再往里凑,只从侯烨的面色上看,他似乎有点着急了。
很明显,这是一个捡漏的机会,对于学了这么多年还没出师的他来说,要是能靠着捡漏捡到一支元青花酒壶,那他就再也不用在收购点熬,转正就妥妥的了。即使不转正,捡漏这么一个好东西,像他爹说的放手里几年,将来时机成熟找个买家出手,至少也能赚一笔。
他从小跟着破烂侯浸淫古董文玩这一块,破烂侯拾掇回去的东西在家里堆成了山,他从小听多了慧眼识珠一夜暴富的故事,并且对此也深信不疑,“赵叔你们都别吵了,先让我看看东西呗,看看再说。”
赵小根儿还要说话,老根儿瞪了他一眼,“走,咱进屋说,进屋说。”
那俩邻居还想跟进去,赵老根儿怕人多眼杂出事,挥手把他们赶走了。
白学习眼看不能再跟进去,只好回家,心里倒是好奇,这次侯烨会捡个多大的漏?话说侯烨这小伙子,以前也确实捡过几个小漏,十岁出头的年纪就凭着自己老爹教的常识和自己的眼界,看出几样好东西,破烂侯走哪儿夸到哪儿,觉着这就是他的衣钵传人。
所以后来初中毕业,关于到底让他干啥,破烂侯费了好大的劲。本来他们家只有一个孩子,他又在废品收购站矜矜业业工作这么多年,安排进去不成问题,但他想要托举孩子啊,必须要给孩子更高的起点。
“当初把儿子送去第六文物商店当学徒,破烂侯求了不少人,请客走人情,还把他屋里的好几样好东西都送人了,他平时可宝贝那些东西,谁看一眼都不行……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白奶奶感慨道。
白学习一边做饭,一边听着,“想不到他那么尖酸刻薄的人,对孩子却是倾尽一切的托举。”
“但我听人说侯烨的日子也难熬,他去了这么多年都还没资格上柜台,一直被他师傅放在收购站上,出不了师。”
白学习不太懂什么收购站什么柜台的,她现在肚子饿,想到从白天天那儿买的鸡蛋还有,她打算做点好吃的,水煮蛋营养是营养,但每天吃两个也腻了,她打算换点吃法:“咱们吃葱花鸡蛋饼吧?我看错看见前院的胡大妈家买了大葱说是要炒肉,还有中院的王大妈也是大葱炖豆腐。”
葱味这么一盖,大院里谁也分不清到底是谁家吃好吃的,又是能瞒天过海的一天,欧耶!
这时节没有鲜嫩的小葱,只有大葱,剁吧剁吧也香。白奶奶想到那滋味儿,咂吧咂吧嘴,“成。”
别说,自从白学习住过来后,老太太的生活也是肉眼可见的改善起来,以前有一顿没一顿的,现在可好,换着花样的吃,虽然钱是花出去不老少,但她很能想得开,用她常挂在嘴边的话说就是:“我都多大年纪的人了,说不好一觉睡过去就醒不过来了,能吃一顿是一顿,钱?反正也带不进坟肚子里,不如吃进自个儿肚子里。”
白学习并不知道她想啥,她现在可忙了,葱花鸡蛋饼面要调得稀稀的,鸡蛋要加得多多的,油要多多的,这样烙出来才够黄、够软、够香。她上辈子试过,要是往里搁点奶粉,在奶香味的刺激下,饼子香味会更上一层楼。
但没有也没关系,鸡蛋的面粉的香味,被葱花这么一提,也快美死了!
祖孙俩人每人吃了三张饼,吃得肚子都圆起来,才恋恋不舍的把剩下的吊起来,明天中午热一下就能当午饭,还省了做饭的时间,白学习能睡个午觉。
白学正感慨着,有好吃的,日子就是好过啊,忽然听见外头传来说话声,是侯烨回来了,正跟人聊闲天呢。
“侯烨你怀里揣着啥?别是肉吧。”赵大妈家儿子跟他年纪差不多,又是同学,平时也爱开玩笑。
也怪侯烨得意忘形,一路哼着小曲儿进门也不停。
他紧了紧衣服,“没有,没啥。”
“我不信,你拿出来看看。”
侯烨躲开他的手,好东西他想捂着,不能先曝光啊。
“啧啧啧,不会真是去哪儿搞到肉了吧?咱就说,你要是真吃上肉,兄弟们也会真心为你高兴的。”
这么冷的天,说别的大家可能不怎么样,但说肉,谁家吃肉,那必须得看……啊不,得闻闻啊!
“唰唰唰!”
“哐当哐当!”
开门的,掀门帘子的,整个大院家家户户都出来人了,围着侯烨,硬要看看他买的肉。
“这时候哪里还买得到肉哟?”
“你是乡下买的吧?”
“保不齐是野猪肉,你被那些黑贩子骗了。”
侯烨:“……”裤.裆里的黄泥,说不是屎都没人信啊!
“哎哟喂,各位大叔大妈哥哥嫂子你们可饶了我吧,真没肉,我也买不到肉啊,这就是我外头一朋友给的东西,让我帮忙带回来请我爸看一眼,我还得回去交差呢。”前半段是假的,后半段不假,因为他还要去柳絮胡同送钱呢,人家信任他,只收了他一百块,还剩66块的尾款没付。
你就说吧,要不是对自己的东西有绝对的自信,谁敢这么放心的让他先把东西拿回来,回头再去付尾款啊?这绝对是个真的!
“别,你爸不在家,还没回来呢,正好给咱们看看。”邻居们单纯就是好奇,因为破烂侯不好说话,他家的东西谁也看不着,至今还没人进过他们家的门呢,但侯烨不一样,他脾气好,好说话啊。
“就看一眼呗。”
“你们家那么多宝贝,也不缺这一件吧。”
“就是,也给咱平头老百姓长长眼嘛!”
侯烨骑虎难下,又不好同时把这么多邻居得罪,只得把棉衣摘开,从怀里掏出一个靛蓝色的补丁包袱,先小心翼翼放在中院游栏的石板桌上,再一层一层的打开。
里头,是一支高约十二三公分的青花酒壶,酒壶肚子上绘着蝙蝠、蟠桃,寓五福齐全、长寿健康,以老百姓朴素的审美来说,是挺好看的,古色古香呗。
白学习挤过去看了看,反正她不懂,觉着就是一把普通的酒壶,好看是好看,但也没有到很惊艳的程度,毕竟她逛过很多古玩市场,也看过很多明清古装剧,每个剧组房间里都摆着那么几个,搁后世的文玩市场或者旧货市场上,顶多二十块钱吧。
大家眼神里的失望显而易见,侯烨急了:“哎哎哎,大家伙别着急啊,别看这是一支酒壶,其实它不简单呢。”
“还能看出花儿来?我瞅着就跟我太奶用过那只大碗差不多。”
“我爷也有一只一样花色的小酒盅,小时候我不小心摔碎了,屁股也没挨巴掌,说明就不是稀罕货。”
侯烨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正想着凭借这个大漏翻身呢,实在是受够了这么多年单位的轻视和叹气,连忙大声道:“这可不是普通的酒壶,首先这是青花瓷,大家都听说过吧,青花可是非常值钱的东西。”
“青花我当然知道,要是元代的那是好东西,但你这咋看出来是元代的?清代的或者民国的,甚至就刚从瓷器厂里出来的也有可能啊。”
侯烨特意显摆:“看年头这可是入门的基本功,你们看这瓶底上还有字呢,这叫款识,就是元代的。”
上面写着几个字,离得近的念出来,“至正七年制。”
侯烨耐心解释:“至正是元惠宗的年号,上面绘的五蝠寓意五福,蟠桃寓意长寿健康,干咱们这一行的,不说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吧,至少历史要懂点。”
作为同龄人,赵小哥见不惯他嘚瑟,指着瓶身上浅浅的黑斑说:“既然你说这东西好,那怎么上面还有黑斑,一点也不精细,我家吃饭用的碗上釉都不会弄出这种黑斑。”
侯烨哈哈大笑,把众人笑得不明所以,大眼瞪小眼。
“这就是你外行了,这不是黑斑,这叫锡光结晶,你好好看是不是像墨汁滴入宣纸一样,有一种灵动之美?这就是元青花的魅力。”
众人连忙仔细看,别说,他没说之前不觉得,他说了好像又挺像那么回事。
“不过,大家可以再看看底上的款识,这几个字有啥不一样的大家发现没?”
白学习也凑上去,说实在的,恕她眼拙,真看不出来。
赵小哥看着看着忽然大叫:“这几个字有点歪,不够板正,这是造假没走心吧!”
“好你个油盐不进的小子,就笃定我这是赝品了是吧?没文化就多读书,元青花的款识就是有这么个特点,不规整,不板正,这是时代工艺特色,说了你也不懂,反正你不能用咱们现代人的板正去要求,不然骗子就喜欢招你这样的傻子。”
“嘿,说谁傻子呢?!”
眼看俩人就要掐起来,众人连忙劝架。
侯烨今天心情好,也就就坡下驴,继续显摆自己学艺已精:“元青花制作精美而传世极少,故而异常珍贵,它开辟了由素瓷向彩瓷过渡的新时代,其富丽雄浑、画风豪放,绘画层次繁多,与中华民族传统的审美情趣大相径庭,实在是龙国陶瓷史上的一朵奇葩【1】。”
滔滔不绝,引经据典,很像那么回事儿。
“行啊你小子,这都是你爸让你打小就背诵的基本功吧。”无论是不是死记硬背,能在关键时刻用上,这功夫也练得值了。
大家凑过去看,白学习也跟上,不知道是真的被他的讲解打动,还是了解历史之后更懂文物的美,反正此刻白学习就觉着整个瓶子很漂亮,浑然一体,即使是她这种不懂古玩的人也觉得,青花瓷真的是太美,太有魅力了!难怪有人愿意花几百几千万来收藏她,这种高级、有韵味的美,她要有钱她也想收藏。
没一会儿,破烂侯回来,他一开始听说侯烨收了个东西还有点生气,板着一张老脸,“这么贵重的东西居然都不跟我说一声,自作主张,迟早要栽跟头。”
“你小小年纪懂个啥,这一行的水深着呢,别看别人随随便便就能收到好东西,那叫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你才学几年?”
可骂着骂着,当看见那支美轮美奂的青花瓷后,他不由得收住了声音,呆呆地看着那东西。
侯烨面露得色:“怎么样爸,这次没给您老人家丢脸吧?”
“别说话,给我拿手电筒来,放大镜。”
侯烨屁颠屁颠的去了,大家看破烂侯这架势,顿时更来劲,全都伸长了脖子,看着他的动作。只见他拿着手电筒瓶里瓶外的照了一圈,又掏出放大镜仔细查看,不放过任何一个地方,连缝隙和上面的青紫色的彩绘的每一条线,每一笔墨,都看得格外认真。
看完,又吹气,又凑到耳边听声儿。
破烂侯跟侯烨果然是不一样的,青出于蓝想要胜于蓝还得时间。这不,破烂侯看了至少半小时,又重点研究了瓶底的字,这才长长地舒口气:“不错。”
不错,这就是他对儿子的最高评价。
原本屏声静气的众人也跟着松口气,恨不得帮侯烨鼓掌。
白学习却皱着眉头,因为就在这半个小时里,她忍不住用了自己的眼睛,看着看着,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一开始,她也跟其他人一样只盯着瓶底的字和瓶身上美轮美奂的彩绘看,边看边赞美,但渐渐的眼神落到瓶身与瓶底的连接处……
按理来说,这个衔接的地方应该是严丝合缝的,毕竟酒壶是一体成型的,但那里却有一层极淡的光圈,非常弱,白学习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又定睛细看,看了很长时间,看到眼睛都泛酸了,她才确定是真的有一“圈”。
当然,她能看出来,其他人是绝对看不出来的,大家只是一个劲的夸,都说侯烨这是要熬出头了。
侯烨脸上也颇有点春风得意,他低头,跟父亲轻声说了买到这个东西的全过程。
破烂侯听了,点点头,再次问清楚卖家的住址、姓名和年纪长相,“得,你就在家吧,剩下的钱我送过去,顺道瞅瞅他们还有没有别的好东西。”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问:“你小子今儿是打定主意要买了是吧?”不然怎么随身携带那么多钱。
侯烨嘿嘿笑,“哎呀爸,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单位的难处,上次吃涮羊肉的时候,王经理不是也松口了嘛,说我要是帮单位收到个好东西,一炮而红,那我就是立功,就能给我出师转正。”
而这支元青花酒壶,按照文物价值和稀有程度来说,就是个绝世好货啊!
白学习都有点不确定了,到底是自己多想了,还是真的有问题?侯烨还能说年轻气盛,但破烂侯在古董里浸淫了几十年的人都没看出破绽,应该就是没问题的吧?
她一时间倒不知道要不要上去说了,说吧有点煞风景,不说吧,心里又不踏实。
正想着,门口来了一人,居然是拎着网兜的乔成蹊。
“成子来了,是你蔡叔有啥事吗?”
“没事,找白干事。”
白奶奶“哦”一声,笑眯眯地让他快进屋。
“听说你们号召捐衣捐被,这是我收拾出来的。”
网兜里是几件灰黑色打补丁的旧棉衣,白学习也不客气,翻着看了看,旧是真的很旧,也很破了,但好歹里头的棉芯还不错,没有发黑发臭,只是稍微有点结块,拍拍晒晒也还行。
“谢谢你啊,我明天去单位帮你登记好,先替他们谢谢你,乔同志。”当然,白学习的目的可不单单是这样,“你现在忙不?”
乔成蹊挑眉,没说话。
“是这样的,你不是说自己在文物商店做过学徒工吗,我想请你帮个忙。”她连忙将侯烨的事掐头去尾说了,没说自己看见的“光圈”,只说她听见的赵老根儿父子俩说的话,觉得不太对劲,想请他一起看看。
乔成蹊面无表情,他不想多管闲事。
“我知道你不想多事,但大家都一个街道,邻里邻居的,你就当我没见过世面,你帮我看看,让我长长眼?你上次不是说我有这方面的问题可以向你请教嘛,我可当真了。”
见他没再拒绝,白学习立马拉着他往侯家门口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