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什么颜色?”
“好像是青色的, 那件衣服我放了很久才洗,还以为是中元节那天烧香不小心……唔唔。”女孩捂住嘴,前几年倡导破四旧, 很多地方都不让过中元节,只是这两年稍微管得不那么严了,才大家又才悄悄开始祭祀,但那也是悄悄。
这种封建迷信行为就是居委会和街道办主抓的,她当着基干的面直说,回头人又要抓她爸去学习班怎么办?
白学习只当没听见,她大概能把初步怀疑对象的范围缩小了。
祭祀用青香, 其它时候用红香,这是常识。所以这种青色香灰肯定是祭祀用的。而身上带着香灰和香灰味, 这么明显的漏洞, 这在一个很有反侦察意识的人身上基本是不可能出现的,但联系案发的时间,都是在农历七月份,中元节前。虽然倡导不祭鬼神, 但终究还是有人会悄咪咪的祭祀, 寄托对去世家人的哀思也是人之常情, 上面也睁只眼闭只眼。
所以在中元节前半个月内, 民间暗地里对香烛的需求量是很大的, 偏偏市里正规的香烛厂都已经不生产青香了, 这种计划外的小量生产任务就落在居民区生产小组上。
而酒仙桥街道,正好就有个香烛组, 就是当年常春丽父亲入股的生产组。很有可能当时坏分子就是熬夜加班之后,上厕所中途偶遇小女孩们,临时起意作案, 忽略了自己手上还沾有没洗干净的香灰味。
白学习把自己的猜测向闫凤兰汇报,她听了之后皱眉,“你怀疑这个流氓分子是咱们香烛组内的组员?”
“对。”
白学习虽然不管小手工业、生产经营这一块,但她看过资料,知道目前整个酒仙桥街道一共有机电组、五金组、灯泡组、纸盒组、香烛组等十多个生产小组,其中规模最大的机电组和蜡纸组已经发展成小型街道办企业,经营规模较大,经营情况良好,每年上交的税就不少。
“咱们香烛组目前一共有12名工人,只需要让公安去排查里头的男工即可,时间、地点都有,要排查起来应该不难。”
闫凤兰一想也对,“不过,会不会太草率?一旦定为流氓分子,影响将非常大。”
“为了再次确认,所以我想等几天看看,如果还有人来反映同样的问题,而离中元节越久,越是闻不到香灰味的话,应该就错不了。”
果然,接下来半个月,陆陆续续又有一些女孩子或是自己,或是由母亲陪同着来反映情况,时间都是下半夜,地点都在公共厕所,而这些女孩基本都是十三四岁的未成年,外形上都是胸部稍比同龄人丰满一些。
受害者是同一种类型的女孩,这愈发证明坏人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
情况跟白学习预料的差不多,她和闫凤兰立马去派出所找了刘所长,刘所长对这件事高度重视,当即立马安排人手兵分两路。以龙大方为首的一路去调查香烛组内男工人的情况,以刘学东为首的则是负责夜间巡逻,打算抓个现行。
经过半个多月的连续调查发现,工人周永落网,而且是被抓现行。
他估摸着也没想到,自己多年来在酒仙桥一带频频作案,无一失手,马上就要退休颐养天年的时候,居然被抓了。
而被抓的原因也很简单,就是街道办组织的那三堂声势浩大的普法课,因为白学习的鼓励,好些被他欺负的小姑娘们或是反应过来事情的严重性,或是被壮了胆,都纷纷来找白学习反映情况。
说实在的,周永很普通,中等个子,干瘦,也没啥过硬的技术,家里媳妇比较泼辣,还有俩闺女,外人看起来有点畏畏缩缩的,还挺老实,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中都没啥存在感,更没人发现他有任何耍流氓的迹象,被公安找上门的时候,他的邻居和家里人都不敢相信——这么老实木讷、普通的即将五十岁的男工人,居然是一个多年来频繁对未成年少女伸出魔手的混蛋。
“啧啧啧,真是想不到啊,老周这么老实巴交一人,平时也不爱跟哪个大姑娘小媳妇多说一句话的人,居然是个隐藏的臭流氓!”
破烂侯请哼一声,“可拉倒吧,还搁这儿‘老周’呢,臭流氓分子就是臭流氓分子,你跟他很熟啊?不会就是同类惺惺相惜吧?”
“嗐我说你个破烂侯,你就是存心挑刺儿是吧?”
“我不是挑你刺儿,我是觉着你眼神不好,周永这人一看就是装老实的,其实内里蔫坏着呢。”
“咋,你的意思是我眼瞎呗?”
“差不多吧。”
“&*……%¥%#@()*&%”
白学习:“……”她是发现了,她们大院的人各有各的特点,但破烂侯的特点最突出,那就是嘴毒,不留情面的毒。
不过,歹竹出好笋,破烂侯嘴毒,他儿子侯烨却又是个八面玲珑会来事儿的,见老尊老,见小爱小,整个枣儿胡同没人不夸他嘴甜。
这不,俩老头骂战升级到对方家人身上了,“你家侯烨要不是有你这么个毒蛇一样的老爹,现在说不定都转正了,怎么可能干这么多年还是个学徒工,你自个儿嘴巴不积德,报应在你儿子身上,活该!”
这可真是太诛心了,破烂侯气得胸脯起伏不定,呼吸都呼哧呼哧的,就快要喘不上气来了。
他儿子确实会来事儿,人也聪明,初中刚毕业就被他送到区里第六文物商店当学徒,可惜学了五年愣是还没出师,一直还是个学徒工。一般学这个的,三年能出师,快点的一年两年也能出,侯烨却一熬就是五年,从十七岁到二十二岁,一般这年纪都成家生儿育女了,他却还只是一个最底层的学徒工,成家立业遥遥无期。
“还侯爷呢,干脆叫猴孙算咯。”
眼看破烂侯就要冲上去打人,其他人连忙拉住他,“算了算了,你就当老王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那人就这样你知道的。”
“就是,老王头你也得了,见好就收,俩老头拌几句嘴扯孩子干啥。”
众人七嘴八舌劝了几句,俩老头这才偃旗息鼓。
白学习回到家,白奶奶正在院里闭着眼晒太阳,腿上搭着一条毛巾被,还是白好好厂里发的福利,白学习用成本价买过来孝顺老太太的。卖毛巾被得到的钱嘛,正好还能躲过常菊香的监控,成为她的私房钱。
“外头说啥呢?这么热闹。”
白学习把破烂侯和老王头吵架的事学了一遍,老太太哼一声,“破烂侯在回收站待了这么多年,眼光是有一些,可惜侯烨没啥脑子,不过也胜在性格还行,跟谁都能打得拢。”
世界上就是有这么一种人,能力中规中矩,没啥过人的眼光,但情商比一般人高,只要不是过分的谄媚,过分的才捧高踩低,白学习其实还是挺欣赏的。
“他要是能有他爸一半的眼光,也不至于现在还是个学徒工,听说前几年还被人坑过几次,他爸好生出了几次血。”
白学习不太懂文物鉴定收购的事,但也能想到,大概率就是侯烨沉不住气,眼光又不行,被人用赝品给坑了,破烂侯不得不在后头给他擦屁股。
“儿女债啊儿女债,像咱们这种老绝户,不用还债,只能自己享福咯。”老太太对于自己无儿无女这事倒是不在意,还时不时能拎出来打趣。
白学习却没空搭理,她现在心烦着呢。
“咋,那只瘦猴儿又找你去了?”
白学习“噗嗤”一乐,“您说啥呢,潘老九就潘老九。”
“我管他排行老八还是老九,就是瘦猴儿。”
她们说的正是曾来帮白学习盘炕的潘文宝的小儿子,当时白学习还叫他一声“小潘哥”,毕竟人家确实尽心尽力帮她干活了,收的工钱也很合理,最近天冷那价格都涨了好几倍,还约不上工期,为此她对他还挺礼貌客气。
但可能正是她的善意和礼貌,让潘老九产生了什么误解,最近时不时就上街道办去,刚开始是闲聊,后来是送烤地瓜,送烤土豆,甚至送烧饼,送国营熟食店出的卤菜,越送越贵越送越离谱,白学习一个母胎单身多年的人也终于反应过来——这哥们是想追她啊!
平心而论,潘老九本人是挺不错的,有一手盘炕的功夫,最近又去给人当学徒学上了焊工,勤勤恳恳,老老实实,也不失为一个适合的结婚对象。但是,但是,不说他母亲PUA潘文贵一生的事,也不说谁嫁他们家就要被道德绑架照顾小姑子的事,就说感觉吧,白学习对他就毫无感觉啊!
她也形容不来啥叫感觉,反正她也没谈过恋爱,但她知道,自己绝对不喜欢潘老九就对了。
于是,她从一开始就把话说得明明白白,说他俩不合适,说她不想处对象,可潘老九这脑袋瓜也不知道哪根筋没搭对,越挫越勇,搞得全街道都知道他在追求白学习。
“这人咋这样,明明我拒绝后他也知难而退了,过了几天不知道是谁给他出的馊主意,又来纠缠。”
“还能有谁,他们家人呗。你可记住啊,别花穷人的钱。”
“知道,我一次都没收。这一家子也是绝了,今天上午他妹子居然说,实在不行的话,可以让他来上我的门。”
老太太嗤笑,“就是要招上门女婿也不找瘦猴儿,还是姓潘的瘦猴儿。”
白学习无奈,“咱们不喜欢就不喜欢,别人身攻击啊。”
“知道人家为啥不追求别人就追求你吗?可别自作多情以为啥一见钟情情根深种的,自打你过继过来那天开始,你就是枣儿胡同的香饽饽,多的是人等着吃绝户呢。就你以前那小鹌鹑性格,又好拿捏,不吃你吃谁?我把话撂这儿,你的婚事,由不得你做主,得我点头才成,我的东西我想给谁就给谁,那些臭鱼烂虾想都别想。”
白学习知道,这是过继的隐形条件,“行,不过您老也别着急,我年纪还小,不考虑这个。”
老太太见她是真没看上姓潘的,这才高兴起来,“今天吃点啥?”
“土豆泥成不?”
“没味儿。”
白学习看了看灶房里的菜,俩人都是舍得吃的人,这段时间下来别的没有,吃的倒是悄悄咪咪囤了一些,米面粮油都有,白学习也略微知道一些老太太的门路。
“那就酱炖茄子?”
“不想吃菜,有啥面食点心不?”
白学习看了看,白面还有十来斤,都是耗子存粮慢慢的悄悄的存的。
“哦对了,我炕柜里还有二两芝麻和白糖,你琢磨琢磨能做点啥。”老太太打个哈欠,准备小憩一会儿。
白学习撸起袖子烧水,“那就烫面芝麻糖饼吧。”
芝麻糖饼就要外酥里嫩,焦焦脆脆,而且烫面的更好吃。水烧开,一边烫面一边用白糖和面粉做了个糖心儿,等面揉好也不用醒发,直接把馅儿包进去,再点缀一层芝麻,放进铁锅里用小火煎就行。
一直煎到饼子胀鼓鼓的,金黄黄的再出锅,一嘴咬下去,外酥里嫩,糖心儿还直往外流糖水,又烫又甜……哎哟喂,白学习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太好吃了呀!以前这种街边两块钱就能买一个的饼子不觉得多好吃,但现在自己做出来,那真是美惨了,美绝了,美到没边儿了!
白奶奶也喜欢吃,把糖水吸得“滋滋”的,“你这脑袋瓜干别的不行,钻研吃食倒是有一手。”
“那肯定的,人生在世就是要吃好喝好,卷到最后不也是为了一口吃的喝的?”她上辈子虽然卷,但在吃上从不委屈自己,恩格尔系数还挺高的,要不是后来生病做手术得忌口,她这张嘴跟着她是真享福死了。
不知道“卷”是什么意思,白奶奶正要再来一个,门上忽然传来两声轻轻的叩门声。
祖孙俩屏住呼吸,白学习立马以最快速度把吃的藏起来,“谁?”
“白奶奶在家吗?”
“来了。”
来人居然是有段时间没见的乔成蹊,冬天黑得早,虽然才是吃晚饭时间,但家家户户都点上了灯,他悄悄的来倒也没引人注意。此时,他背上还扛着一个灰白色的化肥口袋。
“白奶奶要的棉被。”
自从上次跟白奶奶说要买棉花后,老太太托人找了门路,但入冬的棉花太过金贵和短缺,托了好几拨人愣是没找到,最后不知道蔡大叔怎么托到了乔成蹊这边。
乔成蹊把东西放下,白学习这才看见他的头发有点湿,应该是为了不引人注意趁饭点小跑着来的,又或者是下雨?
“外面下雨了吗?”
“嗯,不大。”
“快来暖和暖和。”话一出口,她就后悔,因为屋里能暖的地方就是老太太的炕,但老太太这人最讲究,除了她们祖孙俩,谁也不许上她的炕,哪怕穿再干净的衣服,哪怕只是搭上去半个屁股。
然而让人意外的是,白奶奶居然也劝道:“好孩子,快来暖暖,学习去给你成子哥拿俩糖饼,一路过来又冷又饿的,辛苦你了。”
乔成蹊摆摆手,“不用,我先走了。”
说罢,不待白学习把东西拿来,他已经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让蔡新年给我找棉花,谁承想蔡新年又找了他,这几天买棉花金贵,他也费了不少劲吧,还直接给弹成了棉被,白花花的一点味儿也没有,倒是个能干事的。”
白学习心说这人还挺倔,刚才她都听见他肚子咕噜叫了,她只能把送不出去的糖饼放下,擦干净手,把棉被拿出来抖,越抖越蓬松,不像那些黑心的以次充好,这次的棉被全是雪白的棉花,软软的,弹得均匀又厚实,重量也非常足。不得不说,这床棉被是白学习在后世拿着钱也很难买到的好东西。
“忙活几天也没多要咱的钱,唉,倒是个实诚孩子,可惜遇上那么个爹。”老太太叹气,“这孩子当年还是我去接生的,别的孩子只有四十七八公分长,他一出生就五十四公分,可大哩!现在果然就是个高个子,比他爸高多了!”
白学习“嗯”一声,表示她在听。
“老乔家人个子都不高,他母亲那边却个个都是高个儿,他那几个舅舅也都高,三个小伙子往那儿一站就跟青松似的,可惜了……”
“咋啦?”
“他三个舅舅,俩黄埔军校毕业,一个南洋机修工,都在解放前牺牲了,只差一点点,就能看见曙光了啊,他母亲就是受不住这个打击,得了心病,才把自己熬到油尽灯枯。”她叹口气,“他母亲那一辈四兄妹,都没了,最后只剩他一根独苗,要是能好好上学,现在说不定也是个人才。”
白学习不由得想起刘学东说过的乔成蹊退学的“劣迹”,接触几次下来她发现乔成蹊压根不像外人说的那样不堪,或许退学也另有隐情?
“这孩子倔着呢,受了啥委屈都憋在心里,不肯说一个字,像他母亲,他母亲当年生产的时候已经在家疼了两天一夜,枕头咬烂两个,筷子咬断三根,可她愣是不肯叫出一声来。”
可能是想起当年生产的画面,老太太有点伤感,“算了,都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这个话题有点沉重,白学习也不好追着问,晚上躺在炕上,盖着全新的大棉被,心里倒是有种感觉——挺想跟乔成蹊成为朋友的,像跟李红梅那样。
大概是因为他那被雨滴打湿的发丝,或者是身上这床软软的暖呼呼的大棉被。
***
妇女普法课效果卓越,还因此牵扯出十几件涉及未成年的猥亵案,揪出一个隐藏在群众中多年的流氓分子,酒仙桥街道为此出了大名,多次在会上受到区级的表扬。
领导们脸上有光,对白学习也就格外的宽厚,检查防空洞的工作就没让她去了,说她和李红梅辛苦了,让她俩留在单位做自己的工作。
这天气哈气成冰,出外勤确实遭罪,街道办所在的大院没暖气,冷得人牙齿打颤,但白学习还是感动得都快哭了,工作这么多年,第一次被特殊照顾呀!
加上天气冷,来办事的人也少,只需要在屋里看书做自己的事,日子也过得很清闲。李红梅从家里带来俩输液用的玻璃瓶,“我妈打完的针水瓶,我放开水里煮二十分钟了,你不嫌弃的话,咱们当暖水瓶用。”
白学习怎么可能嫌弃,立马就给两个瓶子里灌满开水,刚开始会很烫,但用一件旧棉衣包上,搁膝盖上,整个人就暖暖的。
“这次普法课的成果不错,闫副怕你下不了嘴夸自己,让我写了一篇通讯稿发到区里。”
白学习没当回事,“随便,只是记得千万要对那些女孩的信息保密。”
因为周永的判决还没下来,万一他以后还有出狱机会的话,白学习担心他会报复这些女孩子们,后世新闻上这样的例子也不是没有。
“好,我都是用的化名,也没太具体的信息。”李红梅犹豫一下,小声说,“潘家要是再来人,你就甭搭理他们,这时代也没有勉强女同志处对象的道理。”
白学习心里一暖,李红梅是真心在为她担忧,怕她被潘老九继续纠缠会影响她的名声。
其实白学习还真不在意,她只想好吃好喝的躺平,名声这玩意儿值几个钱?能上国营饭店吃一顿红烧肉还是能吃一顿黄焖羊肉啊?
想到这里,她又开始琢磨晚饭吃啥,要不吃包子?白面还有,就是馅儿不好弄,白菜粉丝总觉着欠点,她想吃荤的。
可惜现在家里也没啥荤菜,腊肉要留着过段时间才舍得吃,只房梁上还吊着几个鸡蛋,但鸡蛋得配韭菜才香,这时节是买不到韭菜的,唉!
正想着,门口忽然又传来一把熟悉的声音,“红梅姐,你来一下。”
李红梅脸一僵,白学习抬头一看,哟呵,又是潘家人,但今天换了个人来,是潘玉莲。
为什么说“又”呢?这潘家人是真锲而不舍,潘老九被家人怂恿着越挫越勇也就算了,就连潘玉莲也是风雨无阻锲而不舍。自从白学习给他们解释他们家不符合救济条件之后,她陆陆续续又来过几次,都是挑着阴天、下雨或者下雪的天气,让哥哥用平板车推着来,来了也不大声嚷嚷,就默默地在门口掉眼泪。也就是没音响,不然高低得配点“我们都在用力的活着”BGM,把氛围拉满。
但没音响也把街道办众人和路过的群众心疼坏了,让他们赶紧把她推回去,甚至有不明就里的人还劝白学习就心疼心疼潘玉莲,把救济户名额给他们家吧。
白学习想赶人吧,人又没进她办公室,不算干扰她办公,不赶吧,外头又指指点点,现在就连王刚也被磨得没办法,让她实在不行就挪一挪,看谁家条件改善了的给腾个位置,把就几乎名额让给潘玉莲吧。
白学习这脾气,该怎样就怎样,凭啥会哭的孩子就有糖吃,不符合条件就是不能当救济户,不能领救济款。
“你怎么又来了,下着雪呢,快回去吧,咱们也快下班了。”
潘玉莲脸色苍白,“我不是找白干事,我找李红梅。”
李红梅一愣,虽然俩人以前关系还不错,但这段时间被轮番上阵的潘家人弄烦了,语气自然也没多好:“你找我啥事,快说吧,下着雪。”
“我……我就是想着,你能不能,能不能借点钱给我,我也知道让你为难了,但我想去医院看病……事情有点复杂,不好跟我爸和我哥他们说,是……是女同志的病。”
她苍白的小脸上,满是难为情和羞涩。
李红梅也不好再生硬的拒绝,“那你进来说吧。”
几人把她抬进白学习的办公室,把门关上。
李红梅其实有点心软,因为她上头有一个姐姐,智力不正常,来例假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又一直不说流血的事,父母也不是健全人,也没注意到她已经来了例假,愣是由着她把一条裤子捂得臭烘烘的,被街坊们说三道四才发现。因为时间拖得太久,红梅姐姐还得了严重的妇科病,需要常年吃药调理。
“你要是有哪里不舒服,要及时去看医生,不要拖。”
潘玉莲眼里闪着泪光,“红梅你真好。”
“你放心,借你的钱我会还,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这种病也不好对他们说,我又没有母亲和姐妹,也没有别的朋友,只有你,唯一会帮助我的只有你了……”
李红梅是个心软的姑娘,当即也眼眶泛红,“你需要多少,看我手里有没有。”
忽然,白学习叫住她,“等一下!”
潘玉莲一愣,“白干事怎么了,你不愿意跟我哥处对象那是你们的事,没道理管我跟谁交朋友吧?”
白学习笑了笑,“我当然不管你跟谁交朋友,但我要管我的朋友千万别被骗。”
“你说谁是骗子?!我没骗人!”
“骗没骗人你只需要回答我几个问题就行,刚你说自己有妇科病,那你倒是说说自己哪里不舒服,我跟着白奶奶学过点中医,知道一些望闻问切的技巧。”
李红梅反应过来,“是啊,玉莲你就跟学习说说吧,她很厉害的,常春丽你知道吧,就是学习发现她脸色不对,提醒她去检查才发现胎死腹中的,还有对面派出所的龙公安你知道吧,也是学习发现他的肾结石……”
她说得越神,潘玉莲的脸色却越不自在。
白学习冷笑一声,她刚才已经帮她“看”过了,子宫、卵巢、输卵管以及附件都是正常的,不仅正常还非常健康,一点儿也不像常年卧床的人……当然,也不排除她的病变不是器质性的改变,单纯只是有自觉症状。
但白学习总觉得,从第一次见面,潘玉莲就给她一种怪怪的感觉,表面是柔弱的苦情小女孩,可内里似乎又不是这样。她一开始也没多想,毕竟瘫痪在床的病人她也接触过不少,长期的与世隔绝、长期的肢体废用、自怜自艾,多多少少会让他们产生一点心理问题,潘玉莲这种靠哭诉示弱来换取别人同情,进而得到好处,或许就是这种不健康心理的表现。
这也是白学习虽然烦她,但并未对她恶语相向,并未真把她怎么样的原因。
一个瘫痪的花季少女,是多么令人同情啊。
想到这里,白学习的目光移到潘玉莲的下半身,准确来说是她的双腿。上面盖着一床破败的充稻草的被子,看不出里头的情况,她下意识就集中精力,双眼聚焦上去,果然,那层被子就跟透明的一样,她的眼睛直接看到了那稍显瘦削的肌肉,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段时间营养跟上,很少使用透视眼的关系,白学习发现这次她能清晰地看见每一块肌肉的走向和纤维。
再看骨头和关节,从上到下,骨盆、髋关节、股骨颈、股骨、髌骨、膝关节、腓骨、胫骨以及脚掌各种小骨头也都是正常的大小,正常的走向,正常的活动度……诶不对!
一个卧床多年的瘫痪病人,不说褥疮,不说静脉血栓,至少绝对不可能拥有这么大量的下肢肌肉!这么健康的下肢骨骼和关节!
普通人腿骨骨折躺几天,两条小腿都会细一圈,更何况是躺了这么多年的女孩。潘玉莲的腿细,瘦削,那是因为她全身整体都瘦,这跟她的体重和体脂分布是成比例的,但就是这种比例才不对劲,除非她的下肢和上肢一样,也经常使用……
“对了,你的腿当时是怎么受的伤?”
潘玉莲怔了怔,惨白的脸颊上顿时流下两行清泪,“那是腊月二十八的晚上,我出去帮邻居找鸡迷路,晕倒在小河边……”
“第二天送去医院,医生怎么说的?”
潘玉莲惨然一笑,像一朵倔强的风中的百合:“长时间低温,冻坏了股骨头和神经。”
这就更不对了,她的股骨头明明毫发无伤。
白学习什么都没说,只是提醒李红梅:“你身上就两毛钱,上医院啥也干不了,不如就让她去咱们街道的红医站看看吧。”
红医站是七十年代初期因为跟北边苏国关系恶劣,发生小规模战争之后,上面组织建设的基层医疗机构,主要目的就是备战备荒,主打让家家户户都有卫生院,都能在作战时期进行医疗急救。当时每个街道都需要建成一所,而酒仙桥街道的红医站也不远,就在派出所隔壁。
红医站能解决一些基本的小毛病,当时还请白奶奶来给红医做过简单的接生培训,至于妇科疾病开点消炎药也能行。
当然,白学习总感觉潘玉莲就没妇科病,她借钱是别有所图。
见李红梅果然不再提借钱的事,潘玉莲只能抹着眼泪离开,临走前还格外幽怨又委屈地看了她们一眼。
三分钟后,李红梅坐立难安:“学习,咱们要不要……去……就去看看她吧,看看啥情况……”
“好啊,等我先把手头的事做完,咱们一起去吧。”白学习归拢手头的资料,又推说要上厕所,实际是回枣儿胡同,找白天天借了个东西,揣进袖子里。
***
红医站里,目前红医已经撤掉大部分,只剩一名赤脚大夫守着,平时给居民们打打针水、扎扎银针,有时也负责疫苗注射的工作,但不多。
“白干事,李干事来了,你们最近忙吧?”刘红医正从锑锅里捞出几个注射器,现在条件有限,只能用开水煮沸的办法消毒。
“还行,最近感冒的人挺多,你这边受累了。”
刘医生于是说起感冒的事来,在白学习看来应该是流感一类的,全世界都这样,没办法,冬春季就是呼吸道传染病高发。她打岔道:“对了,潘玉莲同志怎么样了?”
他指了指后头关着门的屋子,“应该是有点尿路感染,我给她开了消炎药,待会儿再给她配点金钱草回去煮水喝,常年卧床很容易得这些病,也是可怜。”
一听是常见病,也不算“难以启齿”的妇科病,李红梅瞬间松口气,“麻烦您了,我们过去看看她。”
潘玉莲手上扎着一根吊针,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见声响也没睁开眼,对李红梅的慰问充耳不闻,似乎是被她不愿借钱的冷酷无情伤透了心。
“玉莲,你也别多想,安安心心治病,虽然救济款没办法拨给你,但你在红医站的医疗费,我们会想办法给你减免一部分,你就……”巴拉巴拉。
正说着,白学习忽然“啊”一声,指着窗檐下跳起来。
“学习你咋……哎呀,蛇!”李红梅声音发颤。
潘玉莲听见“蛇”字,整个人毛骨悚然,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了,只见她立马睁开眼睛,顺着她们的目光看过去。
这一看不要紧,窗檐下一块潮湿阴暗的角落里,居然盘着一条乌黑色带白色花斑的蛇,那蛇足足有四五十公分长,身子盘成几个圈,脖子竖得高高的,扁平的舌头高高仰着,嘴里还吐出一段红色的信子……
潘玉莲只觉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在极致的恐惧和求生欲支配下,顿时一个翻身下床,duang duang duang就往门口跑,那速度比李红梅还快。
李红梅一整个目瞪口呆!
推门进来的刘红医也是嘴巴大张到能塞下去一整个鸡蛋!他刚才打的是青霉素啊,咋,青霉素还能治瘫痪?
“噗嗤……哎呀,潘玉莲你腿能走路了?真好啊,刘红医真是神医,一针消炎针下去你就能走路了!”
潘玉莲不用回头也知道,是白学习在阴阳怪气,而她一回头,发现那条“蛇”还是刚才的样子,仰着头吐着信子,一动不动……
“这这这是假的?”
白学习耸耸肩,“当然。”大冬天她上哪儿给找真蛇去。
潘玉莲恨恨地瞪她一眼,“好啊,你们就会欺负我,有本事咋不去欺负那些男同志,就会欺负我一个弱女子,我,我,我不活了我……”
事到如今,李红梅和刘红医还有啥不明白的?她寻死觅活这一套压根吃不开了,不信。
“我劝你还是说实话吧,也别整啥幺蛾子了。”白学习闲庭漫步,上下打量,“你看你明明好手好脚的,干嘛不好好找份工作,一天装病躺炕上,不累啊?”
潘玉莲不说话,但也没再躺回去,鬼知道啊,她可太喜欢能站着能走路的感觉了。
李红梅震惊之后是心痛:“你明明好手好脚,为什么还要来街道办要救济款,明明还有那么多人比你需要救济款,你,你……”
她说不下去了,哽咽了,因为她们家就是差点被关系户给挤掉的救济户,要是没有这笔救济款,他们兄妹几个说不定早饿死了,他们明明这是这个世界上最需要救济的人。
潘玉莲不敢看她的眼睛,气势明显弱了很多:“我……我要是不这样的话,就得下乡,我不想去。”
潘家这么多个儿子,凡是没工作的都安排下乡去了,她自然也不会有固定工作,到时候还是得去,而乡下的苦日子她过不了啊,她只是装瘫,又不是真瘫,更不聋,下乡什么情形她早听说了。
白学习才不信她的鬼话,“你从一开始就没瘫痪吧,那时候的下乡政策跟现在不一样,只要求每家每户有一名子女去支农就行,怎么论也轮不着你吧?”
潘玉莲不说话了。
刘红医倒也不八卦,赶紧推说锅里还煮着针管,关门出去了。
“说说吧,到底咋回事,估摸着你家里人也不知道吧。”在潘玉莲面前,潘家几个儿子确实“老实”。
潘玉莲也不看她们,低着头,但也没否认。
“玉莲,你一直说我是你唯一的朋友,可你却骗了我这么多年,就连你爸爸你几个哥哥你大嫂都被你蒙在鼓里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么对待关心爱护你的人吗?”
潘玉莲的头垂得更低了。
白学习接茬:“我来说,说对你就点头,说错你就摇头,可以吗?”
“找鸡是真,一开始腿冻坏也是真的,医生并未误诊,你也没说谎,对吗?”
潘玉莲点头。
“那段时间,全家都以你为中心,照顾你,呵护你,把家里最好的东西端到你面前,一直跟你争抢的哥哥也让着你哄着你,你逐渐喜欢上这种被照顾被独宠的感觉,所以当某一天,你的腿真正的能走路之后,你也不敢告诉他们,你怕失去这份独宠,对吗?”
潘玉莲再次点头。
“你只有趁着他们不在家的时候,悄悄下地走动,刚开始你很喜欢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可慢慢的,你又开始怀念能在地上自由自在走动,能出去晒太阳的感觉,所以你总是感觉不开心,感觉自己的人生很可悲,时常看着窗外的天空掉眼泪,对吗?”
潘玉莲点头。
白学习叹气,都不知道说啥好了,要说她坏吧,她也没干伤天害理的事,可说她好吧,也说不出口。毕竟,被冻坏的时候,她才十二三岁,正是青春叛逆期,想法不成熟,只想独占家里的宠爱,似乎也是人之常情。
而一直没说话的李红梅,却忽然问:“你家是不是听到风声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