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听见敲门声, 侯烨正春风得意,况且也认识乔成蹊,倒是很客气地把他们让进屋, 还准备去倒水。
“别忙活了,我们一会儿就走。”
“嗐,乔同志以前可是咱们六商店最有天赋的学徒,听王经理说经你的眼收了好几件好东西,还从库房里挑出两件赝品呢,你人虽然离开了,但你的传说还留在咱们这一行。”
白学习侧目, 没看出来乔成蹊居然这么厉害.
侯家有两间屋,一间用来堆放破烂侯那成山的破烂, 一屋是他们吃饭睡觉的地方, 侯烨只是把他们带进吃饭这屋,旁边那屋连缝都没开一下。
“你们先坐一下,刚刘叔刚走。”来看稀罕,并且顺带向他请教问题, 或者直接把“传家宝”带来请他看的人还不少。
以前破烂侯脾气不好, 轻易不帮人看, 不像侯烨, 谁叫帮忙都笑眯眯的, 但以前大家也不怎么请他看, 因为不信小年轻的技术,怕他看走眼, 但经了这一遭,他的“能力”得到了众人的认可。
他以为白学习和乔成蹊也是想请他帮忙鉴定某件“传家宝”的,胸有成竹等着他们掏东西。以前乔成蹊是传说, 是老天爷赏饭吃,但现在不一样了啊,他已经多少年不干这行了,而他侯烨,虽然只是学徒,但他经过足够的历练,他自信自己的技术绝对比乔成蹊强。
干他们这行嘛,天赋固然重要,但经验和眼界的积累也很重要。他想趁热打铁,今晚就把东西送去王经理家里,先给他看一眼,根据他的反应做点准备,毕竟明儿肯定会召集全体职工开会,他要有点准备。
但他们来都来了,又是带着传家宝来的,他也不好拒绝,只能告诉自己不要着急,先把他们的看完再出门不迟,到时候顺便再拎一条上次他爸托人从滇南省带回来的好烟,王经理就好这口。
谁知他等啊等,白学习却没掏传家宝,而是一脸好奇地说:“刚才人太多了没看清,我想再来看看,侯烨哥方便吗?”
侯烨怔了怔,这走向怎么跟自己想的不一样?但他反应快,也大方,“方便方便,多大点事儿还跟哥客气。”
虽然有点奇怪,但还是大方地把东西拿出来,小心翼翼放到炕上的被窝上,自己则坐在外侧护着。
当然,要是别人他肯定不同意,这么金贵的东西保不齐谁犯红眼病给故意来个“不小心失手”咋整?但白学习不一样,现在的白学习有成算,做事也靠谱,在大院里还挺有声望,他不介意结交一下。
白学习先只是站着看,没沾手,在征得他的同意后,才拿起酒壶仔细看瓶身和瓶底连接的地方,集中精力,眼神聚焦——果然还是有一个光圈。
见她视线停留的地方,乔成蹊也着重看那里,但他的面上始终看不出什么。
侯烨自信满满,“怎么样乔同志,元青花,听说咱们书城市的文博系统这么多年也就以前钱大师在刚解放的时候收到一件,我这件还成吧?”
乔成蹊又看一眼酒壶,甚至上手摸了摸底部橘红色的斑点,那是一种自然晕染开的天然的美丽,毫无人工涂抹上色的痕迹,他眼中流露出一股隐藏得很好的惊艳。
侯烨得意洋洋:“我一直听师傅说起啥火石红,这次算是真正见识到了。”
“火石红是什么?”白学习好奇地问。
乔成蹊没说话,不知道是不屑于回答这么基础的入门问题,还是怎么着,他一直在轻轻地摩挲底部,眼神平静,甚至有点白学习从未见过的温柔。
“元青花使用的胎土中含铁成分在高温烧制时自然溢出,形成不规则的橘红色斑点,被称为火石红,这是它最重要的标识,后世造假多为人工涂抹,颜色均匀且生硬,缺乏自然晕染的质感。”
白学习心里总觉得怪怪的,看乔成蹊的神情,似乎他也觉得这是真的元青花,但她的眼睛应该也不会看错啊,到底是谁的判断出了错?
忽然,一直没说话的乔成蹊淡淡地说:“单看瓶底的话,确实可能是元青花。”
“嘿,乔同志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啥叫单看瓶底,难道看瓶身就不是了吗?”
乔成蹊没说话,只看向白学习。
白学习于是硬着头皮,指着连接处说:“这里好像有个东西,像条痕迹,我一外行也不懂,你们看看是啥,也指导指导我。”
“怎么可能有缝隙!”侯烨直接站起来,瓷器都是浑然一体,巧夺天工,连接处不可能有缝隙,要是有缝隙那就说明是赝品。
乔成蹊又拿出手电筒,仔细地对着光看了一会儿,淡淡地说:“是有。”
这下侯烨着急了,他连忙接过来自己看,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发现什么,经他们一说,他再看,还真觉得那里不太对劲,“不可能。”
嘴里说着不可能,但手却有点抖。
白学习和乔成蹊对视一眼,想问问他是真的看见缝隙了吗,乔成蹊却似有读心术似的,摇摇头。
白学习:啊???你诈他??
她瞪圆眼睛的时候,好像又是另一个她。
“这这这……从里头看,连接处似乎真的有痕迹,是不是粘胶,还是糯米……不对不对,不可能,看底明明就是元青花,怎么可能会有……不对不对,难道瓶身不是?这是后来人粘上去的?”侯烨一着急,说得语无伦次,手脚轻微颤动。
白学习亲眼见证啥叫三人成虎,真怕把他急出问题来,连忙安慰道:“这也就是我一外行瞎说的,我不懂你们那些专业术语,瞎看的,你别当真。”
可人就是这样,当没人指出问题的时候,他觉得千好万好,一旦有人指出来,那就是看哪哪都像假的,哪哪都可疑。侯烨此刻手脚有点发软,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他像一条搁浅在岸的鱼,大口喘着粗气,又仿佛出现一丝回光返照,大声道:“不对,乔同志你好好看看,这胎体,这釉面,还有这锡光结晶,它明明就跟师傅教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就是元青花的标志性特征,不会有错。”
论背书,他很强,更何况他的师傅拜在钱大师门下,师傅的师傅见过元青花,这些经验是绝对真实有效的。
而乔同志,没见过元青花。
乔成蹊收回视线,没再看那东西,神色淡淡:“我虽然没见过元青花,但我知道画皮画虎难画骨,锡光结晶的原理是什么?”
“是……是……”师傅没教过啊,师傅只让他背书,书上说要有锡光结晶,那是一种墨汁滴入宣纸的晕染感,这种东西很讲究悟性,只能意会难以言传,他当时光顾着去琢磨啥叫晕染感了,哪里知道啥原理不原理的。
“原理在于使用的青料。元青花使用的青料为进口苏麻离青,这种波斯产天然玻璃质钴料在高温下会自然晕散,像墨汁滴入宣纸般灵动,边缘还会析出银黑色‘锡光’结晶【2】。”
“更关键的是,苏麻离青中的铁元素会形成凹陷‘吃胎’的铁锈斑,与釉面融为一体,显得更加灵动自然,而不是用国产青料,人工点染的浮面斑点。”而这只酒壶上半部分的黑斑有多浮多假,连赵小哥那样的外行人都看出来了。
羞愧,实在是太羞愧了,侯烨觉得自己在乔成蹊跟前班门弄斧真他爹像个小丑!同样是都没见过元青花的学徒,他学了这么多年只会背书,而乔同志只学了半年,不干这行多年,依然能说得头头是道,就是外行听了也能懂。
他一时不知是该怪自己学艺不精,还是怪师傅对他藏了一手,让他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但羞愧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他想到了后果——
这要是假货,那他的一百六十六块,那可是他这么多年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钱,是他的血汗钱呐,本来还说留着要实在不行就再给王经理和带他的师傅送点东西,赶在明年年底之前转正,这样相亲的时候说出去也好听。
他都这么大年纪了啊!
可现在,一切都泡汤了!
“不行,我得,得去找他们,我要问清楚,他们……”
话未说完,房门“嘭”一声被推开,破烂侯黑着一张脸骂骂咧咧:“去去去,去你个狗头,你找谁问去?”
“啥意思?”
“啥意思,你傻不愣登被人做局的意思!”
“我去到你说的黄果胡同,压根就没有这么一户姓赵的人家,我找了好些人问,人家都说赵老根儿以前是有这么个人,但去年就病死了,现在压根没这么号人,更没啥儿子。”
“那房子呢?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房子我问了,是租的,半个月前刚租出去的。”
破烂侯也没心情跟白学习乔成蹊打招呼,他气得呼哧呼哧的,胸口起伏不定:“你还没把东西送到王经理跟前丢人现眼吧?”
“还没来得及,学习和乔同志就过来,让他们一眼看出问题来,就……”
破烂侯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转向白学习和乔成蹊:“你们看出来的?”
说实在的,他刚才都没看出来,要不是亲自往黄果胡同走一趟发现人去楼空,他也不知道中招了,这俩年轻人咋看出来的?
“来来来,你们给叔说说,到底咋看出来的,我一辈子打雁今儿居然被啄了眼,我死也要死个明白。”
白学习见乔成蹊始终不为所动,只能硬着头皮说了玄乎其玄的“看见”缝隙,又把乔成蹊那套理论重复一遍。破烂侯听得连连点头,“还是你这外行厉害啊,眼睛好使,封建迷信咱不讲,但有些人天生就是眼睛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等他扭头再看那东西还真是越看越假,越看越气。
“你说你这眼睛到底是咋长的?这么大条缝居然看不见。”
“你不也没看见嘛。”
白学习在心里补充:除了我,你们谁都看不见,乔成蹊是诈你们的呀!
破烂侯想打儿子,有外人在只能忍住,“咱们学习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眼力倒是好。还有小乔同志是吧,你只学了半年却有这么好的眼力,可惜了。”
他气归气,但做事却有江湖人的义气:“今儿多谢你俩提醒,要不然侯烨就把假货送上去闹笑话了,到时候别说转正,学徒工怕都保不住,叔谢谢你们。”
“破烂叔……啊不,侯叔别客气,咱们也是凑巧,我啥都不懂。”
破烂侯相信她是真的不懂,所以他觉得这次的马脚是乔成蹊看出来的,心里倒是有点惜才,也是想真心感谢:“我是个俗人,不来虚的,隔壁屋里的东西,随你们一人挑一件。”
白学习瞪大双眼,啊?!
“去挑吧,挑中啥都是叔送你们的,大恩不言谢。”
白学习心说幸福来得这么突然的吗?她自然知道破烂侯屋里全是宝贝,人家干这行这么多年,近水楼台先得月,好些东西都自己留下来了,不好的也不会带回来。
“去挑吧,你们要是不挑,就是看不起我破烂侯。”
乔成蹊倒是不客气,直接跟着侯烨过去,放眼那么一扫。
白学习自然跟上,反正不要白不要,她为了“看”出那条缝隙可是费心费力,现在整个人累得都快虚脱了,补偿一下未尝不可。想着,她就在成山的东西里挑起来,她不懂嘛,就哪个好看看哪个,看到特别喜欢的,就用眼睛“看”一下。
嚯,这一看不要紧,这真是一座宝山啊,外头看着乱七八糟的,里头却有好几个光圈,有金光,有银光,有铜光,还有一些绿油油的,应该是玉镯子玉佩之类的……相对这座“山”的数量来说只有百分之二三,但相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真的金山银山!
白学习也不好挑太久,随便指了一个放在最外头的一把梳子……
是的,那真的是一把梳子,看起来像用久了的木梳,上面还有双凤花纹,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看着倒是小巧精致也比较漂亮,白学习选它单纯是它周身的“光”不太一样,似乎是黄褐色的,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光圈,她想研究一下。
侯烨没想到她在一堆值钱宝贝里挑了这么个没啥用的玩意儿,提醒道:“木梳去商店随便买,你倒是挑个别的啊,喜欢玉镯子吗?”
白学习摇头。
“喜欢金锁吗?真金的。”
白学习摇头。
“那金耳环呢?放心,贼漂亮,我爸留了一只,可惜只有一只,另一只没配齐。”
见白学习还是不为所动,侯烨顿时觉得她无药可救,又有点一贯的单纯朴素,“他们都说你变了,但你还跟以前一样,傻气。”
乔成蹊轻咳一声,“我可以挑这个吗?”
他指着一个木箱子,侯烨连忙打开一看,“嗐,这是我爸不知道从哪儿收来的电工箱子,就是一些电工用的工具,也不值几个钱,你挑点别的吧?”
他是真心实意想他们挑点好的值钱的东西,他跟破烂侯一样都讲点江湖义气,知恩图报。
可偏偏乔成蹊对那些古人的东西不感兴趣,只想要电工箱……
“好吧好吧,服了你俩,你们知不知道这间屋子多少人想进来,你俩倒好,进来一趟,可着劲的挑最便宜的。”他都不知道说啥好了。
破烂侯看见他们挑的东西,也很意外,但他什么都没说,“回去吧,以后常来玩。”
来到后院正房,白学习看看走在自己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男人,忽然问:“你当年为什么离开文物商店?”
这么好的天赋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他明明已经做出成绩,得到行内人的认可了,只要再坚持几年,一旦出师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不为什么。”男人的面色冷下来,挎着箱子大步离开。
“真是个怪人,‘多管闲事’的怪人。”其实今天的浑水他明明可以不蹚的,但他愿意来,还愿意跟她同一战线,他确实在多管闲事了,甚至连来送旧棉衣都多余。
毕竟他自己身上穿的也是旧棉衣,他自己也很需要这些衣物。
***
一连多次使用眼睛,白学习真的快累死了,回家把木梳收好,倒头就睡。第二天一早,她跟李红梅挨家挨户去给救济户们送棉衣棉被和柴火煤炭,她们经常下去走访,知道各家情况。
“第一居委的王奶奶不缺穿的,就是买不到煤炭,咱们给她送三十斤炭吧,记得要告诉她开窗通风。”
“赵大爹缺棉被。”
“李大妈缺棉衣,她出门不方便,咱们顺带把她门口的煤灰拎出去倒了吧。”
……
忙活一个上午,脚底都快走出水泡了,才终于把大部分东西送完,目前还剩最后一家——潘文贵家。
他现在倒是不缺啥了,但还在救济户名单上,就该送还是得送。吃过中午饭后,下午白学习和李红梅带上最后一件棉衣和十斤柴火出发。
“学习,你说要是潘文宝家还不死心,还想把玉莲往文贵叔名下塞,你说咱们能不能……能不能……”
“能不能在他们来办手续的时候阻挠一下,故意卡一下?当然能!”
李红梅瞬间觉得自己阴暗的小心思找到了共鸣,“这样不违反工作纪律吧?”
“咱们就是认真审核,认真核实情况,组织上应该夸咱们才对。”
李红梅笑起来,鬓边细发轻轻飘扬,她好想好想告诉白学习,跟学习一起上班的每一天,她都好开心好开心呀!
俩人说着,走到潘文贵家大院门口,刚要进去,忽然听见里头吵吵嚷嚷的,呜呜咽咽的,还有人在劝说的声音。
俩人连忙跑进去,是潘文宝抱着头,蹲在地上嗷嗷哭。
潘……潘文宝?!她们没看错吧!怎么是拥有九龙一凤的潘文宝哭!
“这是咋啦?”
旁边看热闹的居民连忙说:“白干事,李干事,你们来得正好,这事还得你们街道办出面调解。”
“怎么回事?”
原来,自从传闻潘文贵能得到房子后,他门前就热闹起来,来得最勤快的非潘文宝一家莫属,送汤送水送饭送关怀,好话一箩筐的说,但潘文贵却是不动摇。
“他前面那些年也是被他们薅够了,说啥也不同意过继。结果呢,好巧不巧,前几天潘玉莲生病了,要住院,一查还是啥贫血的病,是个不大不小的毛病,需要输血来着。”
而这年头输血管理还不那么严格,很多都是现抽现输,也不避讳亲属之间相互输血,于是第一反应就让潘文宝和兄弟几个去献血。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父子几个的血型居然跟玉莲的不一样,不是一个不一样,是所有人都跟她不一样啊!”
其他人补充道:“我知道的最全,我家亲戚在区医院当护士,她说潘文宝和他老婆都是A型血,前头九个儿子也都是A型血,偏偏潘玉莲是个B型血,人家大夫嘴快,就说了一句,潘玉莲的父亲应该是个B型血才对,不该是A型血。”
“化验过几次?会不会有失误或者弄错的可能?”
“嗐,潘文宝不信邪,验了三次哩!他比谁都害怕……嘿嘿。”
李红梅不太懂,连忙问白学习啥意思。
“如果父母都是A型血的话,生育的子女只可能是A或者O,绝不可能是B,而潘玉莲是B,她母亲是A,那就证明她的生物学父亲应该是个B型血。”
听完她的解释,李红梅整个人也是目瞪口呆。很明显,潘玉莲不是潘文宝的亲生闺女!
“那是谁的?”
“这玩意儿都不用验,长得像谁就是谁的呗。”众人看向潘文贵的屋子,以前大家都说潘玉莲长得像潘文贵那早逝的妹妹,还感慨明明俩人没有一丁点血缘关系却有莫名的缘分,现在一看,这不就是侄女像姑姑吗?要知道,早年间见过潘文贵妹妹的老人们都说,这兄妹俩就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白学习也被震惊到了,潘玉莲居然是潘文贵的孩子?!
“你们说潘文宝为啥这么崩溃吧?男儿有泪不轻弹,那是未到伤心时啊。”
年轻一辈可能不知道,但五六十岁这一辈可是记得很清楚,以前潘文宝的老婆笼络住这个小叔子的时候,两家人吃住都在一起,虽说潘文贵经常不在家吧,但总有回来的时候。同吃同住的小叔子好嫂子,夜深人静要是发生点啥,也难免。
白学习一算,“时间不对啊,潘玉莲才几岁,那时候两家人已经交恶了吧。”
“但也难保啊,潘文宝老婆不死心,尤其是公私合营,打算用骡子和打车入股那阵子,她……嘿嘿……反正她一直想笼络这个小叔子,也常送吃送喝的关怀,一来二去……啧啧啧……嘿嘿……”说话的男人看见白学习脸上不喜,连忙刹住,“我就是这么一猜,你们听听就行,我不是造谣啊,白干事你们别教育我,我不是故意的。”
白学习倒是觉得,他的猜想已经无限接近事实了。毕竟血型和长相这种东西不会骗人,当初李红梅说潘玉莲长得像潘文贵妹子的时候,她心里就觉得有点不太可能。
当然,也不排除这一出是潘文宝一家子“老实人”破釜沉舟想出来名正言顺占用潘文贵房子的办法。毕竟这世上就没有真正的老实人。
潘文宝哭成了泪人,偏生他又历来以“木讷懦弱”示人,都到这份上了也不敢去问潘文贵。
有人看不过眼,愤愤不平道:“白白给人养了十九年闺女,潘文宝头上的帽子都绿成啥样了,他还这么怂,上去问啊,问清楚啊,戴绿帽也要戴得清清楚楚啊!”
其他人附和,好像他是一朵圣洁的纯白的莲花一般,让人心疼又同情。
白学习却悄悄摇头,她估摸着,潘文宝不是不敢问,而是心里已经知道了,也认可了这件事。毕竟,自己老婆别有目的地给堂弟送吃送喝送关怀,他又不是瞎子聋子,他知道并默许,甚至有可能还鼓励呢,得了好处还偷着乐呢,他一个成年男人不知道孤男寡女相处久了会出问题吗?
他既然要走这招棋,就要做好思想准备,要有“牺牲”的觉悟。
这能怪谁?说句难听的,不费一兵一卒就有人帮他养大九个儿子,他还想要啥自行车?总不能世界上所有便宜和好处都让他一个人占了吧。
这种事,白学习是不想管的,反正潘文贵被PUA一辈子是活该,潘文宝被戴绿帽子还帮人养了十九年闺女也是他活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千万别浪费同情心哟,尤其是潘文宝。
此刻的白学习只是单纯不喜欢潘文宝的算计,却哪里知道未来的很多年,潘文宝这个“老实人”会在酒仙桥掀起什么样的腥风血雨。
“走吧,咱们局外人,别掺和。”到底是真的这么冤冤相报互相利用,还是潘文宝一家“另辟蹊径”,都不该她们管,“要实在不服,让他们报公安去。”
李红梅倒是更担心潘玉莲的状况,“不知道她现在咋办,一边是有养恩的潘文宝和九个哥哥,一边是生父,这……唉!”
“她是成年人,自己会做选择。”
“我就怕她又走错路。”
“咱们多留心看着点就行,甭管啥情况,他们总要来街道办办手续的。”白学习说完这句只想回家,昨天用眼过度,睡了一晚,又吃了三个水煮蛋还是没能缓过来,她得去菜市场找张姨想想法子,看能不能弄点肉补补。
***
这段时间送完棉被,做完登记,白学习手里基本就没啥急事了,只需要做点常规工作,倒是孙正义忙得见首不见尾,二人虽在一个办公室却连续几天没见上面。
这天,她正在屋里写最近的工作总结,不知道要怎么开始动笔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吵闹声。
白学习先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好像是有人来找王刚说啥,然后没说几句就吵起来,她就暂时没出去,等到人走掉才猫出去。
“咋啦?”
王芝芝从斜对门跑出来,指指楼上,笑着叭叭:“是王副小舅子家的同事还是邻居来着,好像是惹了什么老太太,两家人闹矛盾,闹到这里来。”
这关系可真够远的,“啥矛盾?”
王芝芝四处看了一眼,见没人注意才小声道:“知道二居委的李跛脚吗?”
白学习想了一下,“是李玉琴李大娘?”
“哟呵,你还知道她名字,就是她。”
李玉琴的本名整个酒仙桥街道办很少有人知道,也很少有人在乎,大家只知道叫她李跛脚,反正她这人没啥存在感,最有标志性的就是左脚跛脚,一提这个大家都知道,渐渐地也就没人在乎她本名叫啥了。
白学习知道她,还是因为她前段时间跟着李红梅对辖区居民进行健康状况登记的时候,知道她跛脚,行动不太方便,却拒绝当救济户,一直坚持在六棉厂上班。
“她们家就只有她和小孙女俩人了,孙女在上学,她一个人工资也只将够花销。”
“啊对,就是她小孙女,这几天不是天冷嘛,大家舍不得下澡堂子的就在家里洗澡,她就一口咬定王副那个亲戚邻居从墙缝偷看她孙女洗澡,这才吵起来,吵到王副这里来。”
白学习眉头一皱,她对这种事情比较敏感,连忙追问具体情况。
“嗐,我也就听了个大概,就是李跛脚的孙女说昨晚洗澡的时候感觉凉飕飕的,她就在屋里找漏风的地方,结果发现墙上有一条裂缝,她想过去堵上,然后就听见那边有一阵慌里慌张的脚步声,然后李跛脚就坚称孙女是被隔壁邻居偷看了,吵起来……”
这样啊,白学习觉得这个事情可大可小,她记得李玉琴的孙女今年才十一二岁,要真是洗澡被偷窥了,那性质就有点严重了。
她也没犹豫,当即飞奔,朝着李玉琴的方向追出去。
她跛脚,走不快,不用两分钟白学习就追上了,“李大娘等一下。”
李玉琴刚开始没反应,是听见她一直叫才反应过来这声“李大娘”是在叫她。她回头,“你叫我?”
“是的,您是李玉琴李大娘吗?刚才是不是去我们街道办有事来着,现在出来找您了解一下情况。”
李玉琴皮肤没什么血色,黄中泛青,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饿肚子,但她双眼却很有神,就是一双手异常的粗大,浑身也散发出一股很不好惹的气息,像古装剧里那种武功高强的隐藏boss。
一听是街道办的,李玉琴更没好脸,“不用你们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官官相护,都不是好东西。”
白学习苦笑,她这哪算“官”啊,“您误会了,我就是一名普通干事,我叫白学习。”
李玉琴露出一双不好惹的三白眼,“你就是白学习?”
嘿,白学习心说她名气这么大的吗?居然连李玉琴这种不热衷任何集体活动的人都听过她的名字。
“对,我就是。您放心,您这个属于邻里纠纷,属于我分管的工作范畴,跟我说没错的。”
李玉琴的脸色这才好看些,但一想到刚才王刚说的,这种事得抓现行,事情都过去了还来说就是诬告,人家对方要是真追究的话,她孤儿寡奶的也落不了好,保不齐还要败坏孙女的名声。
权衡一番,她决定先妥协:“算了,可能是误会吧,我回去再问问丫头到底咋回事。”
”您确定?这种事还是早发现早解决的好,当然我也不是说就一定发生,我只是希望您多考虑一下。”
李玉琴多看她一眼,脸不那么臭了。
白学习见她还是想妥协,也担心万一是误会,自己撺掇人家把事情扩大化会影响到被冤枉的男人,只能说:“如果您有什么困难,一定要记得来找我,我会帮你解决,如果解决不了我也会帮您想办法。”
小女孩多可怜啊,要真遇到心怀鬼胎的邻居,一个未成年,一个跛脚老大娘,完全不是坏人的对手。要是能把这些隐患扼杀在摇篮里,肯定是最好的。
“行行行,我还上班呢,知道了。”
白学习观察她的神色比较自然,也没有一开始的怒气冲冲,也不排除是误会的可能,于是没阻拦,“大娘记住,我叫白学习,有事来找白学习。”
看着她一瘸一拐离开的背影,白学习觉得,改天还是叫个男同事,一起上李家看看,亲自问问李家小孙女,顺带也威慑一下那邻居。
择日不如撞日,明天星期天,孩子不上学,就明天吧。
想不到吧,她白学习,卷了一辈子,穿越居然还要加班,还是主动加班!摔!
想着,刚转进街道办的门口,就被站在大门口的王刚叫住:“白学习你去哪儿了?”
“我有点事出去一下。”没提李玉琴的事,不想事情没办成先把风声泄露出去,更何况知道王刚还跟“疑似偷窥者”有点七弯八拐的关系,更不能打草惊蛇。
“工作时间擅离岗位,这就是你的工作态度?”王刚脸色有点黑。
“基层工作经常需要入户,填资料调查情况啥的,您上次开会还教育咱们要入户,要实际考察,要实事求是,资料不会自己长腿跑到我们跟前来,就连灭蚊子打苍蝇抓老鼠通臭水沟都得亲自上手,不在办公室是常有的事,请问王副,如何界定擅离岗位?”
王刚没想到她居然敢反驳,还这么“牙尖嘴利”,顿时更生气了,但他对她的问题避而不谈,只顾着输出自己的意见:“你看看你办的啥事,自从你那个危言耸听的讲课之后,引发了多少诬告事件,一下子是公共厕所偷窥,一下子又是坐公共汽车被摸屁股的,现在可好,小女娃子洗个澡也疑神疑鬼说被偷看……都是你讲那些事害的,一个个疑神疑鬼。”
“那照您这么说,普法课让妇女同胞们增强了维权意识,都是错的?也就是妇女权益不该得到保护吗?那么您这样的主张,跟压迫剥削妇女有什么区别?就连抓到的公厕流氓周永也是冤假错案?”
王刚急了,周永是经过区法院公开审判,市、区两级革委会同意批复执行的典型,这怎么能叫冤假错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质疑……不对,咋还变成他王刚主张压迫剥削妇女了?
王刚一张脸涨成猪肝色,想喷几句,又怕多说多错,让她抓住把柄上纲上线戴帽子。
他是真没想到啊,原本以为最没背景最好拿捏的白学习和李红梅,现在都变了个大样,一个对他阳奉阴违,一个居然敢公然跟他顶嘴!敢给他戴帽子!还有没有规矩了!
“你你你这个小姑娘家家的,怎么能动不动就上纲上线?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规矩,你就是这么对……”
“到底是我上纲上线小题大做,还是您想大事化小,弱化罪犯?王副主任,您的意思是,您作为领导,我作为普通职工,要是发现您有不妥当的言论,也要装作没听见,不及时帮您指出来,要眼睁睁看着您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吗?”
你听听你听听,“错误的道路”这么严重的用词都出来了,可顺着她的逻辑来说又偏偏没问题,王刚直接吓出了满脑门子的汗,不能再让她这张嘴巴说下去了,再说就要给他贴大字报了。
“得得得,你牙尖嘴利,我说不过你。”
白学习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她真的真的只想躺平,可王刚硬生生要一次又一次、得寸进尺地把她逼成刺头。
反正今天这一顿怼,她是彻底在王刚那里被打叉了,将来但凡有转正机会,她也不可能拿到王刚这一票。
白学习索性破罐破摔,总要出口气吧:“王副主任,您把广大妇女同胞的维权意识觉醒当作是上纲上线、疑神疑鬼、没事找事,是不是在你看来,被摸一下不会少块肉,不会有什么损失呢?”
王刚咽了口唾沫,他内心怎么想不重要,但嘴上肯定不能答应,这个白学习这个刺头,鬼知道她下一句又要把他定性成个啥!
这么多年来一直习惯给人戴帽子的他,也终于体会了一把被人戴帽子的感觉。
他们争执的动静不小,已经把好些同事吸引过来了,大家不敢插嘴,但悄悄都给白学习书大拇指——勇!
大家实在是苦王刚久已。
白学习却没空注意,她现在就是生气,生气王刚这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态度:“依我看,您这是侵害没发生在自家人身上,疼不到自己身上对吧?”
“要是每一个基层工作者都像您一样,只要侵权的事不发生在自己身上,就不去管其它居民的死活,对有可能已经发生或正在发生的侵害行为睁只眼闭只眼,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咱们跟糊涂蛋有什么区别?”
她本来想说“蠢货”的,忍住了。
“说得好!”忽然,门外拐进来一群人,有男有女,都穿着干部装,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位四十来岁的短发女同志,身形瘦削,眼神犀利,整个人透露着一种干练劲儿。
她“啪啪啪”的带头鼓掌,她身后几名干部也跟着鼓,倒把王芝芝几个愣头青整懵了,这是谁?来了多久?听到多少?是哪个单位的干部?
这名女干部的身份,就连王刚也不认识,他只认识跟在后头其中一名中年男同志,是区人委的,还有一位女同志是分管妇联工作的领导,而他们都只走在后面,这说明……王刚顿时额头冒汗,腿有点抖。
“领……领导……”
贺文敏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看向看了提肚子热闹、小跑着从厕所出来的赵德海,“赵德海同志是吧,我倒是不知道你们这里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基层干部,还是领导,对吗?”
赵德海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贺区长,对不住对不住,是我们工作失误,您亲自下来指导工作,应该是我们……”原来这是上个月刚上任的和平区区长贺文敏,王刚还没去区里开过会,只在文件上看过区长名字,没见过区长的模样,自然也就不认识。
说来这位贺文敏区长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她是目前整个书城市乃至于石兰省的区县级一把手领导里唯一的女性,而她的年纪是十分年轻的,到现在也才刚四十出头,这样的履历和年龄,将来肯定是要往上走走的,至于能走到哪一步,也不是现在这些人能想明白的。
“套话就别说了,这位小同志就叫白学习吗?反应灵敏、口才了得,关键还心系百姓,你的普法课我恰巧旁听过,真是让我别开生面。”
大家也不敢问她从哪里旁听的普法课,倒是区里那位分管妇女工作的领导接嘴道:“咱们小白同志这三场普法课我没能亲自听到,实在是遗憾,但我看过你们单位上报的通讯稿,通过这几堂课让整个酒仙桥街道的妇女同志提高了法律意识,甚至还揪出了一个隐藏在人民中的流氓分子,实在是……”巴拉巴拉。
白学习本来没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多么了不得的事,但听她们这么一说,感受到投射在自己身上或欣赏、或钦佩的目光,心底也莫名的有了一股自豪感,哎呀哎呀,她飘了啊。
“几位领导谬赞了,我和我的同事李红梅同志,以及其他默默付出的同志,也只是做了一名基干该做的工作,后续产生的影响我们也未曾预料到,但这也恰恰说明了在伟大领袖领导下的人民,无论男女,不分老幼,法律意识都越来越强,日子越过越红火。”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你就说吧,解放前朝不保夕,命都保不住,谁还知道要维权啊?谁还跟你讲法律讲尊严啊?
她不仅谦虚,还把李红梅也带了一把,这是一点也不独占功劳啊。别说同事们对她另眼相看,就连贺文敏对她的印象也更好了。能做到她这个位子的都知道,在基层要办成这么大一场普法课,还连开三堂,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她能把在背后那个默默无闻的同事拉出来,这就是一个人的胸襟和气度。
而这样有胸襟有气度的人,是不会计较个人得失的人,是能成为一名好干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