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乱世出英雄她只想做人
事实上王玉筝的顾虑,垚州这边也有所考虑。
年关的时候,黄鹏的信函送至史道文手里,就目前垚州处境的忧虑分析了一番。
有了堰州招降的前车之鉴,后方的庆州不可不防,一旦朝廷与其两面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就目前的局面来推断,庆州盼着的自然是朝廷跟垚州消磨,最好是把双方的实力消耗,它才能坐收渔翁之利。
史道文私下里请杜远威吃了回酒,议起明年的局势,却不想杜远威早有成算,用食指蘸水在桌上画下垚州驻军的周边地形。
前方是临州和堰州等地,后方是汇州和长州等地。
他指着长州旁边的赤州,说道:“这地儿没有兵,要收入囊中轻而易举。”
史道文点头。
杜远威:“魏州一帮私盐贩子,乌合之众不足为惧,要收服也无难度。”
史道文继续点头。
杜远威指了指庆州,“庆州江路凌,与我垚州原本井水不犯河水,一旦我们动了魏州,必当兵戎相见。”
史道文:“都打到人家家门口了,自要做出防御。”
杜远威笑了笑,说道:“我知道史兄担忧的是什么,你害怕后方出岔子,对吗?”
史道文:“这步棋,得看朝廷怎么走,倘若朝廷派人去庆州拉拢,我们垚州可大事不妙。”
杜远威一脸笃定的样子,摆手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那江路凌没这么蠢。
“一旦垚州失势,下一个定会轮到他倒霉,最好的局面就是有垚州跟朝廷相互消耗,他隔岸观火。
“如此一来,朝廷和垚州的实力都被削弱,那他就能占到大便宜,而不是做那出头鸟。”
史道文若有所思,隔了许久,方道:“那闻乐以为,明年朝廷又会如何?”
杜远威摇头,“我不知道朝廷会怎么走,但今年在我们垚州碰了壁,想来会有所权衡要不要再来第二次。
“虽说朝廷先前在蜀地失利吃了败仗,可拿下蜀地的益处显然比垚州大得多。
“一来蜀地内战不休,三藩内耗严重,早就如强弩之末;二来拿下蜀地,经过休整便是粮仓。
“之前朝廷战败,无非是因为安阳王以身入局,用自己的人头骗取信任,朝廷遭过一次,若要再施计谋,只怕不易。”
他个人是偏向于图谋蜀地的,朝廷南迁过来平定桑州和通州的锐气不言而喻。
若不是之前在蜀地中计吃了亏,只怕南方早就被平定了。
有道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怎么不济,家业始终摆在那儿的,容不得藩王爬到头上。
最终不出所料,开春时节朝廷有了动静,再次对蜀地动了手。
探听到消息后,杜远威说服余广凤拿下赤州和魏州,得趁着朝廷分身乏术之时夺下庆州,以便日后与其抗衡。
他是余广凤的智囊团,幕府的核心人物,说话极具份量。
幕府经过一番权衡后,余广凤应允筹备战事攻打庆州。
现在赤州没有兵丁驻守,直接让黄鹏去夺就行了,垚州一边筹备粮草,一边清点兵丁,为前往后方做准备。
春暖花开时,长州的李鸷等人整兵入赤州。前年收编来的新兵经过操练后,已经有模有样。
州府官吏送他们出行。
王玉筝叮嘱勿要扰民,如果能让赤州不战而降便是最好的。
李鸷说道:“赤州无兵,想来很快就能夺下,到时你得过去治内。”
王玉筝点头,“那边容易摆平,难的是魏州,应要费些心思。”
李鸷:“管那些作甚,先打过去再说。”
下头的人催促了,两人才止住话头,李鸷同大部队离去。
王玉筝看着众人走远,心中充满着小激动,垚州幕府能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简直庆幸至极。
因为意味着他们的团伙在逐步壮大,虽然离上桌还有一段距离,但始终在一点点前行。
回到府衙,王玉筝去看孩子。
乳母向氏的奶壮孩子,小家伙被喂养得白白胖胖。
平时是徐氏和向氏精心照看,王玉筝没怎么费心,就当养猫狗,空闲了就去逗弄。
有人替她分担,养孩子倒也是一桩乐趣。
王玉筝挺享受这种状态,有自己的事业(造反)要做,有男人卖命给她打城池,还有一个跟自己姓的女儿。
她的生活一点都不正常,干的是杀头的差事,男人也是没名无份的。
但她的生活却是这时公诸多女性都不能比拟的,足够冒险,也足够自由。
没有礼教约束,更没有谁敢指责,因为她有足够大的胆量在男人堆里杀出一条血路来。
至少目前,黄鹏等人对她的态度完全发生了转变,皆因她说话的份量足够指引他们前行。
春日阳光明媚,王玉筝在树荫下托起王璨逗弄,把小家伙逗得咿呀大笑。
徐氏在一旁看着母女欢喜的画面,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时王璨咯咯笑得开怀,四个月的孩子已经特别灵活了,胖嘟嘟的圆脸惹人怜爱,眼睛笑眯成一条线,弯弯的。
她似乎知道眼前逗弄她的人是母亲,平时徐氏和奶母照料她的时间多些,自要跟她们亲近些。
不过王玉筝抽空逗她还是会很高兴,总归有血脉亲缘维系。
感情都是培养起来的,王玉筝也在尝试做母亲这个角色,只不过还不太习惯。
趁着天气好,窦世安微服出行,到周边走访体察民情,王玉筝也跟着出去了一趟。
官道上商旅往来,能经常看到外商的身影,他们已经见惯不怪。
汇州那边的丝绸也会走长州这条出海路,反倒把沿途的经济盘活了,就算是最寻常的物什都要好卖许多。
因为人流量大。
窦世安背着手眺望官道周边的庄稼地,欣慰道:“若赤州那边也能跟这边一样,两地的经贸往来定能比以往更繁荣。”
王玉筝戴着帷帽遮阳,微风拂过,吹动垂纱飞舞,“赤州那边很快就能与长州并肩而行了,只要当地州府够聪明,当该知道怎么选择。”
窦世安捋胡子缓慢前行,稻田里的水稻已经下须了。
这两年风调雨顺,庄稼长势还不错,他忽地说道:“我曾听外商提起,说闽州那边的水稻比我们南方境内的要好,一年能种两季,且耐旱早熟,不挑地。”
王玉筝挑眉,仔细把脑子里的历史扒拉了一遍,问道:“可是占城稻?”
窦世安诧异,“王娘子也听说过?”
王玉筝点头,“我听说过,是从占城国引进来的,对不对?”
窦世安道:“好像是的,不过目前只在闽州种植,虽然产量不错,但口感略差,米粒小,吃起来硬,尚未引到咱们这边来。”
王玉筝还以为这个时候没有呢,应道:“有得吃就不错了,只要产量高,能填饱肚子,咱们这边也可引些来试试。”又道,“反正有外商往来,带些种子试种也无妨。”
窦世安点头,“试一试也不妨事。”
两人就州内的民生话题唠了起来。
长州和赤州有着天然的地理优势,四通八达,又有丝织品这样的经济支撑,只要经营治理得当,日子比其他州要好过得多。
这也是王玉筝之前垂涎这边的根本原因。
路上看到有商户收购蚕茧,他们顿足围观了会儿。
蚕农跟商户讨价还价,就成色价格一番争论。
那种市井烟火气叫人觉得趣味,想想前年的混乱,哪能像今日这般搞副业呢?
一行人到乡下田间跟村民唠嗑,听他们的生活琐碎,在那些鸡毛蒜皮中获得安宁。
这样的安宁极其难得,因为得活着,才有琐碎,得安稳,才有鸡毛蒜皮掰扯。
若是在动荡不安的年公,命都保不住了,哪有那份闲心在意鸡零狗碎。
这时公大部分农民都是文盲,只要能给他们安稳,有地方乡绅普法主持公道,就能解决绝大部分纠纷。
王玉筝从来不会跟底层百姓走得太近,她坚信人性本恶,只有经过教化后,才知礼懂节。
不知不觉到了初夏,天气开始热了起来,朝廷再次带兵进军蜀地,这回声势浩大,连虎贲军中郎将韩林都派了过去,可见其决心。
要知道韩林可是个人物,当初朝廷南迁过来拿桑州开刀,仅仅八千军就把汝阳王打得满地找牙。
而今朝廷把神武军派了过去,又命韩林等人率军,蜀地的日子只怕难熬。
也是在这时,赤州不战而降,刺史夏臣阳携州府官吏出城投降。
手里没有兵,朝廷又去啃蜀地了,除了投降外,夏臣阳找不到另外的出路。
李鸷等人也不想打,州府官吏要谈判,随便谈,他们很好说话。
五成田赋上供,取缔人丁税,减轻徭役,赤州这边的纺织品也能走长州维护的出海路,官职维持不变。
虽然五成上供有点吃紧,但长州都能接受,赤州好像也还行。
就这样,消息传到长州州衙,王玉筝要组织人马过去辅助落实政令,为攻打魏州做准备。
孩子不便跟去,留在州衙照料,徐氏担心得不行。
王玉筝一边整理衣物,一边同她说道:“赤州那边又没有豺狼虎豹,徐妈妈只管放心。”
徐氏“唉”了一声,“可是你们还得接着打魏州,先不论赤州如何,那魏州肯定乱得很,到时候娘子又要亲力亲为,老奴哪里放心得下?”
王玉筝:“我把彩云和小关带去,况且李鸷也在,你不用想得太多。”
徐氏:“李郎君皮糙肉厚,经得起事儿,可是你一个女郎家,烽火连天地跑,总归不容易。”
王玉筝颇有几分无奈,停下手上动作,走上前把双手放到她的肩膀上,一本正经道:“徐妈妈,我如今也是做娘的人了,我得去给你们挣前程,挣安稳,唯有把庆州打下来,咱们老老小小才有立足之地,明白吗?”
徐氏:“老奴不要什么前程,就希望娘子能平平安安。”
王玉筝冷酷道:“这世道没有平安,得用拳头去打下来才是平安。现在有人去打,我们也能借势,若是错失良机,往后与朝廷对抗就彻底完蛋了。”
徐氏重重地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王玉筝给她画大饼,哄她道:“徐妈妈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现在我把孩子交给你,只有你在她身边我才敢放心大胆去闯。
“我要给你们挣下大大的前程,我要让你们住大大的房子,锦衣玉食,差奴使仆,手里还要握有兵,看谁不顺眼就打谁,谁也不能欺负到我们的头上。”
徐氏听她胡说八道,心里头到底被哄高兴了,啐道:“大白天的说什么梦话。”
王玉筝抿嘴笑,眼睛亮晶晶的,徐氏无奈道:“好好好,老奴不拖你的后腿。”
王玉筝:“有什么事就差人送信过来,两地离得近,耗不了多少时日。”
徐氏握住她的手,“真真是难为娘子了,从嫁进刘家就没有消停过,这一眨眼都是十个年头了,却没有一天安生日子。”
王玉筝:“有徐妈妈陪着就挺不错了,我希望你们能一直在我身边,谁都不落下。”
徐氏内心触动,“唉,老奴会一直跟在娘子身边,你去哪儿,老奴就去哪儿。”
这份主仆情谊已经被时光酝酿成了不可分割的亲情关系,徐氏对她的忠诚是没有任何瑕疵的,如同生母一般的存在。
王璨已经在萌牙了,她的成长,王玉筝不能陪伴。
离开州府那天,王玉筝像往常那样逗弄一会儿孩子。
王璨跟她玩躲猫猫,刚开始的时候还能看到亲娘,多玩几次,王玉筝便背着她走了。
别看孩子小,却已经开智,嘴里咿咿呀呀找人。
徐氏抱着她在院里找,刚开始她还笑,后来意识到了什么,小嘴憋了许久,哭了起来。
徐氏心疼得不行,也跟着哭。
向氏连忙劝她们,王璨一个劲儿伸手往外头挣扎,想要去找娘。
小小的人儿并不知道她成为了留守儿童,可是生在这样的世道,注定走的路不同寻常。
李鸷去开辟战场,王玉筝去奔赴前程,只为能守住他们的安稳。
而在这动荡的年公,像他们那样的情况还多得很。
战场上的士兵远离家乡,远离妻儿老母,去奔赴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躬耕于田地,供养离家的将士。
每个人都在为日后的太平安稳做努力。
这是最糟糕的时公,饥不果腹,人命如草芥。
这也是乱世出英雄的时公,赌的是谁的胆子够大够贼够狠。
王玉筝只想做最狠的那个。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