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八百就八百能掏一座城
朝廷迁都到陵都,对偏远些的地区影响不大,但对陵都周边的南方权贵还是有影响的。
中原的新贵族与南方的旧贵族汇聚到一起,生存空间受到挤压,原本和谐的地方藩王或豪族不免犯嘀咕。
这绝对不是个好兆头。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要冷,王玉筝穿越过来从未见过汇州下雪。
年关的时候一觉醒来,发现灰蒙蒙的天空竟然飘落着鹅绒大的雪花,她还以为自己看岔了。
听到室内的声响,徐氏进屋来,王玉筝睡眼惺忪问:“外面下雪了吗?”
徐氏应道:“今年也真是奇了,往年至多高山上积雪,想不到城里也下了。”
王玉筝觉得稀奇,披上外袍到屋檐下看雪。
外头冷,她打了个喷嚏,那雪花落到地上瞬间就化了。
她觉得有趣,伸手去接,落到手里凉津津的,徐氏提醒道:“娘子赶紧进屋去,莫要受了寒。”
王玉筝:“我没这么娇气。”又道,“这都多少年没见过下雪了。”
徐氏“唉”了一声,“今年庄稼受灾,年末又下雪,只怕要熬死不少人了。”
王玉筝垂首看手中融化的雪,冷风吹动发丝,她一点都不想去关心民生,因为代表着苦难。
纵观华国数千年历史,也就现代社会才能吃上饱饭,而吃饱饭也不过三十年。
仅仅三十年。
在数千年历史的长河里,平民仅仅只有三十年饱饭的日子。
其余大部分都是挨饿承受苦难,只要身处底层,资源永远都不会倾斜。
王玉筝并没有菩萨心肠,因为她只是平头百姓,管不了众生生死。
这段时日衙门忙碌不已,城门看守得紧,因为禁止流民入内。
大部分是乾州等地的受灾流民,往汇州长州这边过来,试图寻到新的落脚地。
流民意味着秩序不稳,州府怕影响城中居民,将其拦截到城外,禁止他们入内。
一些人走了,一些人流亡过来实在太累,扎堆挤在一起,盼着城中有行善积德之人伸出援手。
有乡绅见此情形,先跟衙门报备,在城外支起粥棚救济。
一碗清汤寡水的粗粮粥在冷冰冰的寒冬里给受难的流民留下了少许生机。
陆续有富商伸出援手,衙门也差人去粥棚那边维持秩序。
天气寒冷,张县尉抿了口酒暖身,地上因着下雪泥泞不堪。
南方不比北方,下点雪跟观猴儿似的,落下来的雪也成不了气候。
出城容易,进城严。
刘家也支起粥棚布施,借用上一家的锅灶,熬煮的粗粮粥没什么讲究。
由高粱、小米、糙米等物熬制,再调一点点面糊进去,使粥汤更浓稠一些,比清汤寡水的好点。
想吃好肯定不行,只能吊命。
城外人员混杂,当地居民很有安全意识,甚少出城。
王玉筝说去看看粥棚,徐氏费了不少口舌阻拦,最后还是小关说张县尉他们都在城门口的,这才愿意让她过去一趟。
当时城门口有两家粥棚布施,又正值中午,王玉筝差人给他们送来饭食。
张县尉几人在避风的地方狼吞虎咽。
冬天饭食冷得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几人就放碗。
有人觉得噎,又去粥棚舀半碗汤汤水水,热乎乎的下肚,整个人都暖和不少。
王玉筝说起流民,张县尉道:“这阵子外头到处都是流民,秩序混乱,城中百姓若没有必要,还是勿要出城。”
王玉筝:“那么多流民往汇州来,州府就没有安置的打算吗?”
张县尉无奈道:“自个儿都顾不上,哪里还管得了他人?”又道,“明年粮价多半是要涨的,今年减产,乾州和垚州又水灾,咱们汇州的其他县也进了不少流民,能维持不乱就已经不错了。”
一说起这茬儿,张县尉就觉得脑壳大。
他们最怕的就是天灾人祸,因为一旦受难的人多了起来,城中的秩序管理就会麻烦。
好比现在,从城门开启到关闭,好几茬人员镇守,就怕秩序混乱不易控制。
像这些州府,只有民政权,管不了军政。
整个州衙也不过百多人负责治安捕盗等差事,若真生出乱子,也只能求助于藩镇调兵。
而藩镇军事直隶于朝廷,不给地方下放军政,目的就是预防地方上财力兵力两手抓生乱。
故而张县尉等人特别害怕流民动荡,因为光靠他们根本压不住。
这场赈济,刘家坚持得有半月。
城门管控得严,织坊生意还是受到影响的。
有外商送货出去,刘家会差男家丁和织坊里的雇工一起护送,确保安全。
腊月二十六那天,金都县的刘礼政回来,这些年他一直在金都开办织坊,说起回来途中的见闻,直摇头。
路边冻死的流民都看到好多个,特别是年纪大有病的,又冷又饿,且长途跋涉,难逃鬼门关。
王玉筝问起金都那边的情况,刘礼政道:“刚开始的时候县衙接纳了一些流民,后来实在太多,便禁止了。
“城门口也设了粥棚救济,差役驱赶,叫他们到其他县去,瞧着也着实可怜。
“若是春夏还好,冬日又冷又饿,有一些拖家带口的,没有生计,只能四处流亡。
“也有一家子被洪涝冲走只剩孤家寡人的,我瞧着可怜,收揽了十多人到织坊里干活。
“有妇人能做织造,有人力气不错可做搬运,暂且安排差事给他们有个落脚之地。”
刘礼国道:“你倒是心善,照眼下这情形,明年的生意多半会差些,粮价也要上涨。”
王玉筝:“差些也没办法,毕竟闹天灾,只求明年的收成好些,大家的日子好过一点。”
众人在刘礼国这边唠了好一会儿,待天色不早了,王玉筝主仆才回去。
这个年过得挺愁,织坊的年假也放长了,元宵节后才开工,因为出货量减少了些。
王玉筝最怕世道不平,因为影响生意。
年后粮价上涨了一回,从一斗十八文涨到二十四文,闹也没用,这属于正常涨价,衙门不会干涉。
元宵节的前一天晚上,消失了几个月的李鸷出现在韶光院。
当时王玉筝趴床底下放她的小金砖,被他吓了一跳。
李鸷探头,王玉筝没好气道:“你吓死我了。”
李鸷咧嘴笑,“王娘子趴床底下做什么,莫不是藏钱?”
王玉筝啐道:“我藏你祖宗。”
见她生气的样子,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藏钱。
王玉筝从床底钻了出来,问:“你怎么回来了?”
李鸷:“回来看看你。”
王玉筝:“要钱还差不多。”
李鸷失笑,王玉筝到铜盆前洗手,随口问道:“现如今外头是什么情形,我担心今年的生意不好。”
李鸷:“死了不少人。”
王玉筝愣了愣。
李鸷神情淡漠,似乎死人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
王玉筝拿帕子擦手,皱眉问道:“真死了很多人吗?”
李鸷点头,“去年冬天比往年冷,垚州那边水灾死了一些,冬日里也死了一些,到处都是流民。
“没得生计的,便也来做私盐贩子,我们招揽了不少。”
王玉筝诧异,“这样也行?”
李鸷:“不然呢,你当正常人会干砍脑袋的事吗,无非是走投无路了才来干这行。”
王玉筝:“……”
李鸷坐到床沿,说道:“听说魏州陈宗兴从垚州吸纳了不少流民,他那盐贩子,手里聚众近万人,势力庞大,地方州府早已与其勾结,迟早生出事端。”
王玉筝接茬儿道:“目前咱们汇州还算安稳,城门口把控得紧,禁止流民入内,只不过粮价上涨了一些,想来今年的粮价会比往年高。”
李鸷一直在外头奔波,在信息方面要比她容易探听,“只要通往岭南之地的线路不乱,织坊的生意就不会太过糟糕。”
王玉筝好奇问:“那陵都那边是什么情形,你可曾打听过?”
李鸷道:“得看朝廷会不会作死。”
“此话怎讲?”
“朝廷那帮人在中原失势,跑到南方来,无异于是丧家之犬。现在蜀地关着门内斗,他们压根就插不了手,怕就怕地方藩镇不受管控起势。”
当即说起以前在中原那边的情形,也是朝廷自身薄弱腐败,命令不动地方藩镇,才导致内乱。
再加上天灾人祸,苛捐杂税又繁重,老百姓受内乱影响,成为流民,流民多了就会聚众闹事,于是有了起义。
现在朝廷南迁,肯定压不住南方这边的藩王,一旦双方发生冲突,势必又是一场混战。
归根结底还是朝廷太弱,镇不住场子。
听了他的讲述,王玉筝不知在想什么,冷不防问:“那紧邻汇州的藩镇在何处?”
李鸷应道:“在垚州那边的隆县。”
王玉筝轻轻的“哦”了一声,“从那边派兵过来也挺远的。”
李鸷:“???”
王玉筝显然很有想法,暗戳戳道:“据我所知,州府没有军政,管理治安捕盗这些人员多数都是从市井里找来的,打群架肯定不行,对不对?”
李鸷听不大明白,“怎么?”
王玉筝严肃道:“这么大一座城,州府里一堆文官,能打架的也就只有一两百人,我若聚众八百人去打他们,城门是不是也守不住?”
李鸷:“……”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娘们有点邪性。
见他不说话,王玉筝歪着头问:“八百人够不够用?”
李鸷隔了许久才道:“也不是不行。”
王玉筝像得到某种启发,自言自语道:“原来打一座城这么容易啊。”
李鸷有些无语,提醒道:“你可莫要忘了藩镇上的驻军,数万人压过来,把你踩成肉饼。”
王玉筝没有说话,只沉浸在几百人就能掌控一座城池的不可思议里。
这么一想,好像做官也挺容易,哪里需要考科举层层选拔,直接起义造反就能做官,省事得多!
“欸,李大爷多接纳一些流民也无妨,学那什么陈宗兴,人脉拓展宽了,以后的路也好走些。”
李鸷看着她没有说话。
王玉筝继续道:“万一织坊的生意差了,做私盐买卖也不是不行。”又道,“州府那帮人见钱眼开,若把他们收买了睁只眼闭只眼,也不无可能。”
李鸷阴阳怪气道:“王娘子很有想法,不过我怎么听着不对味儿?”
王玉筝:“???”
李鸷:“合着你也想像那陈宗兴一样做盐枭?”
王玉筝不答反问:“他们都做得,为何我就做不得?”
李鸷没有回答。
王玉筝显然对“盐”这个东西很有兴致,问李鸷道:“我若想法子拿到了官家的榷盐,是不是也能官盐和私盐一起走?”
李鸷不客气道:“甭想了,还是老老实实做你的织造,省得捅出娄子来收不了场子。”
王玉筝撇嘴。
李鸷:“我看你胆子愈发的大了,竟然想着八百人掏一座城,是不是疯了?”
王玉筝不服,“若是那陈宗兴,你说他敢不敢掏?”
李鸷:“……”
王玉筝理直气壮道:“都是私盐贩子,凭什么他敢掏,你李大爷就不敢掏?”
李鸷:“……”
王玉筝似乎很有一番盘算,她能怂恿他把私盐团伙做大,可见对邪门歪道并不抵触。
再加之去年城中发生的情形,以及先前李鸷说了朝廷跟地方藩镇之间的紧绷关系,愈发觉得南方也会像中原那样混乱。
差别就是没有胡人入侵。
藩镇割据,流民起义,她要提前做好刷乱世副本的准备。
之前刷的是刘家的内部副本,接着是织坊生存副本。
眼瞅着日子安逸了几年又开始动荡,多半过不了多久又得换副本刷了。
她只想好好苟命,并且还想吃好穿好的去苟。
第二天睡了个懒觉,李鸷没走,王玉筝在被窝里戳他,他困倦道:“让我再眯会儿。”
他甚少在白日里跟她相处,多数都是晚上出现,毕竟她在守寡。
外头的徐氏喊过她,王玉筝回应说要多睡会儿,便没了动静。
待到巳时,李鸷才睡饱足了。
干他那行,经常在外奔波,有时睡在船上,有时睡在乡野,可比干土匪辛苦多了。
长年累月的缺觉,也亏得他身体素质好,经得起折腾,皮糙肉厚的,扛打扛摔。
王玉筝已经起了,先前差徐氏送吃食进来,知晓李鸷在屋里,徐氏守到外头,禁止闲杂人过来。
李鸷饿了,桌上的粥食还未冷,吃了两碗。
王玉筝喜欢肉粥,泡发的香菇丁和肉沫煮成咸粥,米粒别煮太烂,有嚼劲最好。
李鸷觉得她的小日子过得挺不错。
王玉筝坐在桌前看他用早食,神经质地伸出手比划,“八百,掏一座城。”
李鸷:“……”
她简直有毛病!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