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削藩叛乱南方第一场
那厮跟中邪似的,好像掏一座城就跟掏鸟窝里的蛋一样。
李鸷有些受不了她,觉得她浑身上下都是反骨。
这不,也不知是经验之谈还是乌鸦嘴,春日的时候南迁过来的朝廷真的捅出娄子来了。
想削藩。
之前李鸷曾说朝廷和藩镇之间关系紧绷,确实如此。
那桑州隶于汝阳王赵靖管辖,该地的鹿门镇属于军事重镇,赵靖手握三万军,离陵都只隔了一个州。
朝廷南迁过来,赵靖犹如庞然大物,不免让皇室寝食难安。
中原那边藩王混战,最初的时候其实没有那么多藩王,皆因朝廷衰败,地方开始出现混乱,军用开支承受不住,只得放权给地方募集兵丁镇压混乱。
刚开始是管用的,但时日长了,尝到甜头的地方官吏便滋生出野心,脱离了朝廷管控,只想做大做强。
于是乎,局面越来越乱。
再加之旱灾连连,朝廷不作为,百姓流离失所,聚到一起又发生冲突。
一些被地方藩镇招募,一些开始起义造反,混乱愈演愈烈。
现在南迁过来,南方这边的豪绅藩镇若在正常情况下是不会轻易动荡的。
但衰败的皇室惧怕他们,想把权势收回巩固皇权。
涉及到切身利益,像汝阳王这类藩王势力,岂会不知大祸临头。一旦交权,无异于任人宰割,可若不交,势必引起皇室猜忌。
进退两难。
皇室以召见汝阳王进宫述职为由,试探其心思。
接到从陵都传来的圣旨,近六十岁的赵靖心事重重,他曾是大雍功臣。
三十多岁的时候镇守边疆,防胡人入侵,后又平定西北和岭南叛乱。
当时朝廷嘉奖,封爵汝阳王,原本在北方驻守,后来朝廷削藩,手段相对维和,命其南迁,之后便一直在桑州驻守,维持周边稳定。
现在朝廷守不住中原,跑到陵都来,又看他不顺眼了。
赵靖身材魁梧,头发灰白,国字脸上一片阴郁。他拿着圣旨坐在石阶上,不知在想什么。
不一会儿麾下谋士郭熹被领了来,朝他行礼。
赵靖缓缓抬头,语气凝重,“圣上要召我进京述职,文煜以为,我是去还是不去?”
文煜是郭熹的表字,他三十出头的年纪,脸瘦长,蓄着山羊胡,身量也仙风道骨的,一派隐士风范。
“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靖做了个手势。
郭熹严肃道:“圣上召见殿下述职,当该去的,只是去了……多半难回。”
赵靖沉默了许久,才道:“我若不去呢?”
郭熹:“殿下拒绝,便是抗旨不尊。”
赵靖缓缓起身,郭熹继续道:“殿下驻守的藩镇与京城只隔了一个州,圣上若想要安稳,势必削藩,如今召见殿下进京述职,可见其用意。”
赵靖:“我不会自投罗网。”
郭熹:“若殿下明面上不想撕破脸,属下倒有一个主意应付述职一事。”
“什么主意?”
“殿下可抱病称恙,差其他人代为述职。”
至于差谁去,他并未明说,因为能代替汝阳王的唯有至亲子嗣。
这是一道难题。
赵靖并不想造反,至少目前没打算跟皇室撕破脸,思来想去,决定让长子赵纯代父述职。
为保赵纯安危,赵靖又差了身边的得力干将李圭和樊应龙带领上百精锐护送进京。
不仅如此,还另外差人到隔壁焱州接应,力图做到万全。
赵靖生养了十多位儿女,偏偏让长子去赴险,引得赵纯妻儿满腹牢骚。
四十岁的赵纯也知皇命难违,劝妻子郑氏道:“父亲是桑州的主心骨,断不能让他去涉险。我作为嫡长,代父述职,皇室也挑不出毛病来。
“二娘莫要生怨,你与小满好生守着父亲,静待我归来,勿要闹腾,知道吗?”
郑氏抹泪道:“大郎实在天真,陵都去不得啊,若你有个万一,我们娘俩可怎么活?”
赵纯皱眉道:“父亲曾与我许诺,赵家的爵位,只会是小满的。”
郑氏欲言又止。
赵纯严肃道:“所以二娘要好生守着小满,切莫讨父亲心烦。”又道,“自去年朝廷南迁,父亲就寝食难安,我们做子女的,也帮不上什么,就别给他添乱了。”
他好一番安抚,郑氏心中埋怨,却也明白妇人左右不了赵靖的决策,只得黯然神伤。
送赵纯离去那天风和日丽,汝阳王到底还是心中不舍。
平日赵纯为人和善,在桑州声誉良好,很得汝阳王器重,让他去陵都,也是迫不得已。
赵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道:“早去早回。”
赵纯点头,“还请爹保重好身子,有李将军他们在,儿定会平安归来。”
父子俩叙了许久的话,赵纯与亲眷一一道别,翻身上马离去。
这一别,便再也没有回来了。
去往陵都算不得太远,按说汝阳王抱病称恙,派长子代为述职,是挑不出毛病的。
当时皇室也确实没怎么刁难,只把赵纯扣押在京城,暂且没打算放人。
哪晓得变故出现在夏日。
李圭等人为救主挖地道营救,赵纯潜逃。
皇室之所以扣押,是因为听到消息,说赵纯明着是来代父述职,实则是为打探京中各个关卡布局情形。
探子打探到赵纯带来的上百人行事隐秘,将其上报,令圣人震怒,下令诛杀。
结果赵纯逃了。
李圭等人拼死护主,赵纯在逃亡途中身受重伤,带去的精锐将士尽数折损,最后只剩七人离京。
也亏得焱州安排了人接应,要不然全军覆没。
赵纯死在了逃亡途中。
消息传回桑州,汝阳王震怒,气得口吐鲜血,发下毒誓复仇。
六月酷暑,汇州的气候比去年温和多了,织坊生意相较去年要差些,但大体上还是不错的。
今年的粮价涨到了一斗二十八文,周边各地普遍上涨,庄子那边经常送来果蔬肉类供应,多余的会给织坊伙房。
夏日的甜瓜齁甜,冰镇过食用最是舒爽。
胡瓜也脆嫩爽口,庄子里还种得有葡萄,虽然卖相不好看,但味道不错。
王玉筝觉得心情甚好,照目前看来风调雨顺,听说地里的庄稼长势也不错,只要当地收成好,粮价肯定能调控下来。
哪晓得立秋庄稼收割时,陆续有消息传到汇州,说桑州发生了叛变。
那时王玉筝在程家织坊查验一批现货,听到库房里的搬运唾沫星子横飞,颇觉好奇。
彩云识得那人,啐道:“牛大头你可别瞎吹!”
牛进跃因着头大,故而人们取绰号牛大头,他瞪着一双铜铃大的眼睛,激动说道:“真有这事,我媳妇的老表是走商的,昨儿从外地回来,说桑州叛乱,朝廷派兵围剿,打得厉害呢!”
库房里的人们陆续围了上前,有人好奇问:“桑州谁家又叛乱了?”
“咱们南方不是好好的吗,怎么也打起来了?”
“会不会打到汇州来?”
“桑州是哪儿啊,没听说过。”
人们七嘴八舌。
牛进跃道:“桑州就是京城那边,哪家叛变我也不清楚,反正就是打起来了。”
见他说得模棱两可,人们半信半疑。
彩云根本就不信,觉得他瞎说,王玉筝则持怀疑的态度。
下午离开织坊回家的途中,见到粮油铺前都在议论桑州叛乱,王玉筝好奇顿足,听了一会儿。
“汝阳王叛乱,听说是儿子被朝廷杀了。”
“桑州是哪儿的,离咱们汇州远不远啊,会不会打到汇州来?”
“桑州就挨着陵都的,离咱们汇州远着呢,若打到这儿来了,只怕南方全乱了!”
“离得远就好,就怕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是啊,这年头,一打仗就要死人,到处都搞得人心惶惶。”
“依我看呐,朝廷过来了,那汝阳王迟早都得造反,一个藩王,手里握有兵丁,又在陵都周边,朝廷哪里容得下他?”
“那朝廷就不能搬远一点?”
这话把众人逗笑了。
似乎一提到朝廷,话语里满满的鄙夷,因为丢了北方逃到南方来,简直弱爆了。
跟丧家犬有什么区别?
因着叛乱离得远,众人都是看热闹的态度去谈论这事。
只不过这回朝廷“雄起”了一回,之前在北方节节败退,跑到南方来,倒是硬气了一把。
在平桑州叛乱中,虎贲军协助神武军两面夹击,攻打鹿门镇,持续了五日,才夺下关口,鹿门镇失守。
之后与汝阳王的赵家军胶着血战。
南方这边的军队不像北方那边频繁作战,缺乏实战,战斗力自要差些。
像虎贲军直隶皇室管控,从北方退过来一直都在不停作战,不论是体力还是战斗力,都是非常可怕的。
与神武军协作,攻破鹿门镇后,一路逼得赵家军节节败退。
对方仅仅八千军,对阵三万兵,气势恢宏,势如破竹。
失陷的城池遭遇洗劫,大批百姓恐慌出逃。
杀红眼的士兵如践踏蝼蚁一般恣意洗劫百姓财物和女人。
古话说匪过如梳,兵过如篦。
攻进城的官兵挨着搜刮财物,若是见到女人,势必要捉去犒劳一番。
南方这边的女人个头娇小,生得又水嫩,反抗的会被杀,顺从的会被捉去当军妓犒赏。
无论选择哪条路都是死。
易水县遭遇灭顶之灾,当地的父母官被挂在城墙门口,树上挂着一具具尸体威慑。
已经过了许多年安稳日子的桑州人哪里见过这等残暴,如直面人间炼狱拼命逃亡。
傍晚时分,侥幸离城的一家四口险险躲入城外的林中。
远远望去,城中火光冲天,不知哪里燃烧起来,浓烟滚滚。
年轻的男人望着家的方向,泪涕横流。他与妻儿虽逃亡出来,但父母却留在城中,只怕凶多吉少。
二老把生机留给了他们。
女方的父母亲人也在城中,不知是否逃亡出来,想起那些官兵的屠刀,不寒而栗。
他们不敢久留,在林中背着一双儿女咬牙前行,只求早日脱身。
孩子还小,大的八岁,小的五岁,见过鲜血喷涌,人头落地,早就被吓傻了,一点都不晓得哭。
再加之逃命带来的冲击,此刻疲惫伏在夫妻身上昏睡。
所幸两个孩子不太重,夫妻一人背一个,在林中艰难前行。
尽管又累又饿,他们却不敢有分毫停息,只能不停往前走。
求生欲支撑着他们逃离,只想逃离。
夜幕降临,周遭一片黑暗,秋日的夜晚有些冷。
年轻的夫妻不知疲倦前行,也不知走了多久,总算从山林里穿出,走到一条小路上。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往前,实在太累了,就放下孩子歇一歇,谁都没有说话,害怕情绪崩溃。
黑夜里山风吹拂,他们已经看不到城池了,紧绷的心弦稍稍松懈,强忍着双腿酸软,再次起身带着孩子前行。
摸黑一路往前,行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才抵达记忆中的冲虚观,他们曾来这里上过香,寻求借宿。
拼命叩响道观大门,等了许久,才有小道士提着灯笼前来开旁边的小门。
男人沙哑着嗓子,说县城被攻破了,他们是逃难出来的,请求借宿一晚。
小道士仔细打量夫妻,见二人形容狼狈,又背着孩子,说道:“二位请进。”
两人谢了又谢,跟着小道士进入道观。
朝廷派兵平叛,通常情况下都是夺取城池中断供给。像乡下那些地方人烟稀,也没什么资源集中,反而是安全的。
这处道观位于冲虚山下,平日香火算不得太好,规模也不算太大,观里只有三十来人,但今天陆续过来好些百姓。
人多了没有地方睡,只能大通铺凑合着。
年轻夫妻被安置在另一间人少些的屋里,这时候大多数人都睡着了,他们的到来惊动了借宿的人们。
观里的主持原本已经睡了,听到从县城逃难过来的夫妻,也亲自过来探情形。
两口子还未用饭,饥肠辘辘,小道士送来粥食,夫妻狼吞虎咽。
大的个孩子也吃了些,小的那个似受到了严重惊吓,整个人都呆呆的。
还是主持过来看过她的情况,掐了一个穴位,那女娃才惊悸哭嚎,有了反应。
屋里的人们问起县城里的情形,年轻男人叫王三郎,抹泪道:“死了好多人,死了好多人。”
妻子陶二娘也泪眼婆娑,抱着孩子落泪不语。
“我们逃出来的时候,看到县令被挂在城门口,那绳索就套在脖子上悬挂着……”
王三郎细细讲述着家人在城里的遭遇。
父母为保他们能顺利逃亡,把求生的机会让了出来。
有的邻里想要救自己的女儿,被官兵砍杀。
还有平时抠门的屠夫为了保住手里娶媳妇的彩礼钱,拿杀猪刀捅死了官兵……
形形色色,皆是底层小人物面对战乱时的本能反应。
作者有话说:围观群众:很想知道女主怎么拿八百人去把南方掏下来。李鸷:谢谢,她拿我去掏。王玉筝:狗刨沙那种。李鸷:。。。。很想去死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