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绝对权力官盐与私盐
那方向民也是个硬茬儿,眼瞅着生丝库存也要用完了,城里又断了供应,只得一边把主意打到周边县城,一边上衙门告状。
县衙大门口的鸣冤鼓他是不敢去击的,因为会挨板子。
他们方家织坊开办了十多年,跟衙门里也有点人脉关系,试图找官衙施压。
县丞杨共泽劝他别折腾了,因为刘家已经给衙门报备过这事,马县令是不会管这些商业竞争的。
听到这话,方向民气得不行,怒火中烧道:“那王氏欺人太甚,她弄的什么商会,简直是帮派欺压良民!”
杨县丞颇有几分无奈,好言劝道:“老弟啊,你可知道现在刘家织坊给衙门上了多少商税吗?”
说罢比划了一个数,“咱们明府说了,现在城里商贸往来繁荣,得益于刘家织坊的带动,官衙有税收,百姓有事做,政绩也漂亮。
“前两日刘家来衙门说起你那档子事,上头放话了,商业良性竞争,衙门不管。
“就算你闹到州府衙门也不管用,刘家织坊在樊城里举足轻重,没有人愿意为了你的那点破事搞他们。”
这些话犹如一盆冷水浇到方向民头顶,绝望至极,“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
杨县丞不爱听,严肃道:“什么王法?”
见他态度不虞,方向民不敢吭声。
杨县丞不耐道:“方老弟若实在不服气,可提交诉状状告刘家横行霸道,我又看你能有几分胜算。
“话又说回来,做生意讲求你情我愿,现在樊城里所有生丝作坊都不愿意跟你合作,你还能强求他们不成?
“你能状告刘家织坊什么呢?告他们拦着不给你活路?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城里所有作坊都受他们家操纵?
“老弟啊,自个儿干了混账事砸同行的饭碗,谁不孤立你?
“今儿我杨共泽说句公道话,若不是刘家织坊牵制那些生丝作坊,他们早就漫天要价了。
“你做织造的还能怎么着,没有生丝给你,你还做什么生意?
“那刘家压着生丝不给涨价,就是为了让织造坊的日子好过,结果你砸同行的饭碗,不搞你搞谁?
“今日你砸,明日他砸,后日大家砸,生丝也跟着一起砸,以后谁都别想在纺织这口锅里吃饭,你说可恨不可恨?”
一番话说得方向民老脸通红,杨县丞觉得心烦,“不是我不帮你,是你自个干的事不招人待见。
“若今日把刘家织坊搞下去,你方家能交那么多税给衙门吗,你养得起那么多织造匠人吗?他们的生计找谁去,找你方向民?
“今儿我就先把话撂这儿,你若去找刘家麻烦,织造坊的那些人势必打砸你方家织坊,让你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听我一句劝,别瞎折腾让自己落得个连立足之地都没有的余地,不值当。
“自个儿去刘家服个软,若那王氏聪明,不会把你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狗急跳墙。若实在过分,衙门再出手协商,总能把事情平息下来。”
方向民欲言又止。
杨县丞做打住的手势,“该说的我已经说清楚了,若老弟还有什么想法,请自便。”
对方都这样了,方向民不想自讨没趣,只得窝囊告辞离开。
憋了一肚子火回到家中,目前生丝库存已经供应不了几日了,实在没有办法,只得差人走一趟金都,试图从那边采买。
不管怎么说,总得先把应允给外商的订单交付再说。
织坊被迫停工,把生丝用到订单织造上,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方家停工的消息不胫而走,让同行倍感舒坦。
这样硬扛了几日,方向民只得去岳丈家请妻子回来,想说服范文英走一趟刘家说情。
范文英不愿意,反而闹着要和离。还是娘家人好言劝说一番,范文英心中到底痛恨,报复性扇了方向民两耳刮子才罢休。
之前有多嚣张,现在就有多窝囊。
方向民挨了打,屁都不敢放,因为要把她哄回去擦屁股。
范文英指着他痛骂道:“自作孽不可活,当初我早就跟你说过杀价抢何家生意会倒大霉,你偏不信!
“大郎不是跟杨县丞有关系吗,去找他说理去呀,来这儿找我一个娘们做什么?
“我一个妇道人家,哪有本事说动刘家开恩。你也不想想,你捅的是刘家的刀子吗,你捅的是樊城整个织坊的刀子,就算刘家能饶你,其他织坊也不会应允!
“自个儿作的孽,自个儿去平,现在来求我一个娘们,算什么英雄好汉!”
范母不忍两口子闹得生伤,和稀泥劝道:“如今事情已经发生了,二娘恼怒也于事无补,当务之急是想法子补救。”
大嫂顾氏也劝道:“二娘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就回去罢。
“眼下织坊焦头烂额的,你们夫妻再闹得不可开交,那这个家就真要散了。”
范文英又哭又闹,泼辣道:“散了就散了!
“我好心劝言,还打我巴掌,现在知道覆水难收,让我去刘家说情,你方向民不要脸,我范文英要脸!”
方向民懊恼不已,本想反驳什么,哪晓得挨了范母一拳。
那一拳把他打老实了,规规矩矩跪下认错,服了软。
范文英却不依,拿帕子拭泪,委屈道:“当初我是怎么跟他说的,非得去抢何家的生意,这下成为樊城笑柄,脸都丢尽了!”
范母耐着性子安抚,“大郎他也知道错了,二娘消消气。
“不管怎么说,好歹是夫妻,遇到难关,总得齐心协力渡过去再说。”
范文英不痛快道:“阿娘说得轻巧,如今整个樊城的生丝作坊都断了供应,你以为我去找刘家说情就管用了吗?
“就算刘家应允不再为难,那何家织坊岂会答应?
“这批货交不出来是赔定了的!”
话语一落,方向民不服气道:“樊城没有生丝,我可以去周边县城买。”
哪晓得范文英被这话气得发抖,一怒之下立马冲上去扇了他一耳光,骂道:“蠢货!事到如今还没悟明白你错在哪里!”
方向民捂住脸,气愤道:“范二娘你休要……”
连范母都看不下去了,也扇了他一耳刮子,骂道:“愚蠢!”
方向民怒目圆瞪。
范母斥责道:“大郎的脑子是铁打的吗,你以为从其他县采买生丝,刘家就没有手段使了?
“他们家大业大,使些钱银给衙门那些差役,天天到你方家织坊找茬儿,你应付得了?
“要不然,让衙门查你织坊的商税,你经得起那些人细查?
“退一万步,就算你到县城采买生丝,把那边的要价和运输成本综合下来,能赚得了几个钱?
“如今你杀价得罪了整个樊城的织坊,个个都巴不得搞死你泄愤,凭什么以为他们就不跟你杀价抢夺生意让你关门大吉?
“这笔生意亏了就亏了,得亏给他们看,让他们高兴,让何家泄了心里头的怨恨,再去跟王氏服个软,日后才有机会继续在樊城立足。
“若不然,你就等着关门大吉,别再干这行了!”
姜到底是老的辣,得了这番解释,方向民恍然大悟。
范文英看他的眼神无比嫌弃,仿佛他是一头蠢猪。
范母见他许久都不说话,这才缓和表情道:“大郎可悟明白了?”
方向民忙点头道:“阿娘打得好,我想明白了,唯有亏了这笔账,让其他同行心里头舒坦,往后方家织坊才有立足之地。”
范母重重地叹口气,“亏了就亏了,也算长个教训,日后行事切莫再莽撞了。”
方向民连连应是。
范母又看向自家女儿,劝说道:“明日二娘跟大郎一同回去,夫妻一场,有什么事说清楚就行了。”
说罢又看向方向民,厉声道:“我范家娇生惯养的女儿,可不是让你方向民随意打骂的。
“若下次再敢动手打人,势必闹到衙门去说理,看丢谁的脸!”
方向民磕了一个头,“阿娘放心,以后大郎再也不会动手了。”
范母这才作罢,拉过范文英的手,“眼瞅着织坊的日子好起来了,二娘听话,就饶了大郎这一回,若有下次再犯蠢,阿娘便什么都由着你去。”
她一番苦口婆心劝说,费了不少口舌才平息了范文英的怨气。
翌日夫妻回家,方向民吃了亏,果真老实许多。
织坊已经停工,当初跟外商定下的交期是三个月,何家天天盯着他们这边的动静,范文英懒得折腾,亲自走了一趟刘家。
对于她的到来,王玉筝一点都不意外。
徐氏严肃道:“想来那方家晓得痛了,要不然不会来这趟,娘子可要见一见他们?”
王玉筝把玩玉簪,道:“既然厚着脸皮来了,我自然是要见的。”
徐氏:“那老奴去把范娘子请到偏厅那边?”
王玉筝点头,“先晾着她一会儿。”
徐氏应是,下去请人。
王玉筝坐到妆台前,拿着玉簪在头上比划。
这支玉簪还是李鸷上回送她的,除了玉簪外,还有一对玉梳栉。
他的审美还不错,至少送出手的东西合王玉筝的意,不是太土。
那范文英在偏厅坐了一刻钟的功夫,王玉筝才过来了。
她忙起身行礼,厚着脸皮喊了一声王娘子。
王玉筝坐到榻上,故作不好意思道:“这阵子有些忙,方才在审账目,耽搁了一会儿。”
范文英局促道:“倒是二娘唐突了。”
王玉筝看向她,徐氏送来茶盏,“不知范娘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范文英尴尬道:“实不相瞒,二娘是为着织坊一事前来。”
王玉筝轻轻的“哦”了一声,默默端起茶盏。
范文英小心翼翼打量她的表情,斟酌用词道:“还请王娘子饶了方家织坊一回。”
此话一出,王玉筝露出听不懂的样子,“范娘子此话何解?”
范文英忽地扑通跪了下去,“我家郎君那个蠢货,犯下这样的事来,实在叫我颜面尽失。
“今日二娘厚着脸皮来求,还请王娘子高抬贵手,饶了方家这一回。”
王玉筝缓缓放下茶盏,起身上前搀扶,“范娘子这又何苦。”停顿片刻,“你家跟何家杀价抢生意一事,我都知道,但你求我没用,何家咽不下这口气。”
范文英不起,“还请王娘子从中周旋,毕竟大家都是同行,又在同一个坊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方家不想伤和气。”
王玉筝:“你先起来说话。”
范文英摇头,“请王娘子宽恕方家这一回,下次再也不敢犯了。”
王玉筝露出为难的表情,“这事不是我刘家说了算,也不是何家说了算,是整个樊城的织坊都对你们方家有怨言。”
范文英硬着头皮道:“我们晓得错了,现在已经停工,那批货的订单也交不了了,愿意赔款给客商,也愿意亲自到何家赔礼道歉。
“还请王娘子多多费心替方家周旋着些,只要你发了话,其他织坊定不会说什么。”
王玉筝沉吟片刻,方道:“周边县城可供应生丝过来,你们家也不是不能交货。”
范文英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方家无法按时交期,甘愿赔付,也算给樊城所有同行交代,还请王娘子网开一面。”
王玉筝:“这怎么行呢,赔款是要亏损一大笔钱银的。”
范文英快要哭了,咬牙道:“当初我在刘家亲自签了提价协议,说好的不杀价砸同行饭碗。可郎君不听劝犯了错,既然犯了错事就该承担后果,我们方家绝无半点埋怨。”
王玉筝盯着她看了许久,试探问:“范娘子是不是被胁迫了?”
范文英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我打过自家那蠢货,他没胆子过来,窝窝囊囊的,恐惹王娘子笑话,还请你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王玉筝再次搀扶,“范娘子言重了,你们方家抢的不是我的生意,只要何家没有话说,我自然没有异议。”
见对方松口,范文英道:“王娘子可愿从中周旋周旋?”
王玉筝叹了口气,“都在一口锅里吃饭,哪能砸对方饭碗呢?”又道,“当初我费尽心思把汇州织造扶持起来,就是想着靠同行一起把纺织业做大做强,断断干不出毁人前程之事。”
范文英根本就不信她的鬼话,只连连附和。
王玉筝冠冕堂皇了一番,只要何家不追究此事,便算翻篇了。
范文英再三保证那批货无法交期,会尽数赔付给客商长教训,让所有同行警醒。
王玉筝觉得她脑子确实聪明,因为也听到方家差人去县城购买生丝的消息。
而今悬崖勒马,应该是悟明白了刘家为什么要搞他们。
就这样,双方都给台阶下,范文英才放心离去。
送走她后,徐氏折返进屋来,说道:“他们家不是差人去金都买生丝了吗,怎又求上门来了?”
王玉筝冷笑,“我倒巴不得他们从县城采买生丝来杀价呢,看谁干得过谁。”
徐氏没有吭声。
王玉筝继续道:“方向民那个蠢货,倒是娶了一个贤妻,瞧范氏的模样,不像是个蠢的。
“先前他跑到衙门去,以为能找人撑腰,简直天真,就算我刘家答应不搞他,其他织坊岂会容忍他立足?
“这等无耻小人,以为就他会杀价,其他人不会吗?”
徐氏也瞧不起,“那娘子何故轻饶?”
王玉筝:“和气生财,若真把方家逼得狗急跳墙,万一真干出什么祸事来,我岂不遭殃?”
徐氏闭嘴。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若真把方家逼得山穷水尽,只怕真会搞出事来。
王玉筝没再咄咄逼人,也算是杀鸡儆猴,让同行明白她王氏说一不二。
之后方家去何家赔礼道歉,何叔同来了一趟刘家。
王玉筝劝说一番,适可而止,何叔同这才作罢。
最后这事以方家无法交货赔款告一段落。
各家织坊骂骂咧咧,在背后戳脊梁骨,听到他们赔款,也算泄了怨气。
又因王玉筝从中协调,同行才没再继续追究。
撤除禁令之后,方家继续跟魏大郎合作生丝供应。
魏大郎不想触霉头,特地来找过王玉筝,得了准话,才放心大胆继续合作。
自此以后,无人再敢走方家的路子,停了几个月的工,又赔了钱,偷鸡不成蚀把米。
织物提价后,人们的利润高了些,所担心的客源减少并未出现,因为总体是实惠的。
现在最难搞的杀价竞争也处理了,大家安安心心接单,维护自己的客源不被恶意争抢。
行业里没有那么多糟心事,只需要把品质维持好,产量做上去,确实省心许多。
那种良性循环促使樊城的织造业蓬勃发展,王玉筝把订单分发了一些到金都,扶持那边的产业。
这日下午她从织坊回来,途中遇到差役和穿着公服的官兵抓人。
周边围了不少人旁观,骡马车没法继续前行。
王玉筝好奇探头观望,徐氏问了一嘴周边的围观者,说是抓私盐贩子。
王玉筝皱眉。
隔了许久,道路才通畅了,骡马车继续前行。
回到刘家后,晚上徐氏听到厨娘朱四娘抱怨,说广秀街的盐铺被查封了。
徐氏好奇道:“是不是今儿下午查封的?”
朱四娘:“徐妈妈也知道啊?”
徐氏:“下午我们从织坊回来时看到围了不少人,问过周边,说是官府抓私盐贩子。”
朱四娘无奈道:“就是广秀街陶家被查封了,他家的盐可比官盐便宜多了。”
徐氏并未放到心上。
哪晓得同王玉筝提起这茬儿时,王玉筝忽地问她官盐的价格和私盐的价格。
徐氏一时觉得奇怪,因为她从未问过柴米油盐,这是头一回关注盐价。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