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汇州织造她在下一盘
那梁元忠显然被气得不轻,晚上连饭都没有吃,只是一个人坐在寝卧里生闷气。
梁乾安来劝了好几回,曾孙梁聪也来哄老头去吃饭,梁元忠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梁乾安无奈叹道:“爹何必跟一个泼皮寡妇置气呢,不过是妇人的蛮不讲理罢了,若爹因此生气伤身,实在不划算。”
梁聪也道:“太公别生气,别生气了……”
梁元忠的视线落到他稚嫩的脸上,一个九岁大的孩子,能知道什么呢,可是他却是大雍的未来。
梁元忠缓缓闭目,无奈道:“大郎以为,那王氏可是胡搅蛮缠?”
梁乾安皱眉,“也得是爹给她体面,若是儿的话,早就差人打发了,何必与她纠缠。”
梁元忠“唉”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我为官三十多载,早就受够了官场上的尔虞我诈,朝廷腐朽,这是不争的事实。
“你父亲我也没那么清高,可是官场上的有些事情,实难接受。这些年浑浑噩噩熬着,熬得满腹埋怨,熬得麻木不仁。
“今日王氏的那番话着实恶毒,处处戳我痛脚,叫我难以忍受。”
梁乾安无奈道:“朝廷腐败,不是爹的过错,你虽入官场,也是人微言轻,上头的那些高官不作为,爹也是无可奈何啊。
“那王氏泼皮,不过是目不识丁的妇人,她懂什么,爹何必与她一般见识。”
梁元忠没有说话,只垂首看自己的双手,曾经拿笔满腹斗志的一双手,被官场世道磋磨,只剩下无尽沧桑。
致仕回来种地,让他莫名生出踏实感。
双足踩到曾经滋养他的土地里,唯有地里的庄稼才是实实在在的恩惠。
没有尔虞我诈,没有拉帮结派,只有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做纯粹的庄稼人也挺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觉得往日在官场上的压抑也释放许多,这两年好不容易才把心情调整过来,结果王玉筝一阵痛骂,再次将他拖入曾经令他痛恨的深渊。
梁元忠被搞得致郁了,虽然嘴上鄙夷商人重利轻义,但王玉筝说的那些话,也确实是事实。
官场腐败,内乱混战,最后受到伤害的还是底层百姓。
甭管大雍朝廷会不会改朝换代,只要还是汉人的天下,地方官吏和士绅总归有退路。
但庄稼人没有,只会被吃掉,商贸往来也会因战争中断,许多人丧失生计,又没有田地,只能被迫离乡背井谋求活路。
一不小心就变成了流民,流民聚集得多了,又会继续生事,造成更大的混乱,从而影响到更多的人。
简直是死循环。
一个商人生意做不走了,跑来找他指条活路,以小见大,可见一斑。
相较于梁元忠的忧国忧民,梁乾安则随遇而安。
因为他们这些人改变不了什么,把每一天过好就不错了,至于往后,鬼知道是什么情形。
当天晚上梁元忠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满脑子都是王玉筝骂他的那些话,甚至在半夜还做了一场噩梦,梦到以往在官场上的不愉快。
巨大的心理压力迫使他从床上坐起身,呼吸急促,心跳得砰砰响,最后隔了许久才又躺下,一夜无眠到天明。
第二天那泼妇没来了,似乎知道自己的言行举止冒犯了。
第三天仍旧没来。
直到第四天,王玉筝给自己找台阶下,由梁父领着过来给梁元忠赔礼道歉。
梁父露出一副很不好意思的表情,同梁乾安道:“我昨日才知晓王氏撒泼,年轻人不知好歹,她是元娘带来的,这般作为实在过分,还请阿兄向大伯说一说,云昭领她来赔个不是。”
梁乾安摆手道:“那就是个活阎王,把我爹气得饭都吃不下,云昭还是把她领走罢,省得爹又生气。”
梁父重重地叹了口气,“也不知元娘怎结交了这样一个人物,商贾之流到底上不了台面。”
王玉筝站在坝子里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身侧的彩云耷拉着头,心想闹得这样难看,这事能成么?
正胡思乱想时,忽听屋里传来梁元忠的声音,不痛快道:“云昭让那泼妇进来,我倒要听听她怎么个赔不是。”
听到这话,梁父暗喜,还不等梁乾安说话,就扭头看向王玉筝,故作严厉道:“王氏还不赶紧去给梁老认罪!”
王玉筝连连应是,屁颠屁颠进偏厅去了。
梁乾安怕她又把自家老子给气着了,想说什么,梁父一把抓住他的手将其拽走了。
“哎,云昭……”
“阿兄我有话要跟你说,咱们走那边去。”
偏厅里的梁元忠坐在椅子上,精神比前几天颓靡许多。
王玉筝走进去,态度收敛,规规矩矩跪到地上,说道:“那日是晚辈冒犯了,还请梁老网开一面,莫要与我这等目不识丁的商户女一般见识。”
梁元忠冷冷道:“这就是你王氏赔礼的态度?”
王玉筝道:“商人重利轻义,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且士农工商,我等商贾是最末流的存在。
“晚辈因家中织坊营生不好,就跑来跳脚痛骂梁老,实在不应该。若是要骂,也该骂当地衙门不作为。
“那日我回去之后也懊悔不已,不该狗急跳墙出言不逊,只是还请梁老体谅我们这些商户的不易。
“这些年布庄营生艰难,织坊大大小小倒闭,往日家庭作坊比比皆是。
“蚕农种桑养蚕补贴家用,织户在家中缫丝养家糊口,织坊雇工忙忙碌碌盼着拿工钱……
“而今一切都成为泡影,行业不景气,布庄倒闭,织坊关门,织工没了生计。
“可是我们汇州的锦缎不比织造司的差,我们樊城的织女手艺真真算顶好的。
“但因蜀地内乱没有外商带出去,当地内销也只有那么大的地方,晚辈只能想法子走海路,给汇州的织造商户谋求出路。
“还请梁老看在家乡人的颜面上扶持汇州织造一把,只要有外商过来,汇州织造定能重回往日荣光。
“衙门有商税,织户有生计,蚕农有利赚,货运码头生生不息,汇州商贸定能重获新生。”
说罢恭恭敬敬给他磕头。
梁元忠居高临下看着跪在地上的妇人,久久不语。
他已经想好了许多话要教训她,但此刻却败阵下来。
他其实可以拿身份去压迫她,毕竟只是一个微末的商贾。可是不知怎么的,心里头却不得劲,憋着那口怨气都散了。
汇州织造。
简单的四个字,承载着多少家庭的生计与希望。
分量太重。
一个目不识丁的寡妇,都能以小见大看到汇州织造下无数小人物的悲欢喜乐,更何况他梁元忠。
他在长州干了那么多年,自然也知道织造业带给当地人的影响。
他们大部分都靠纺织业相关讨生计,是真真正正得到实惠的。
而现在,王氏想求的门路便是复刻长州织造的路子,引进外商把货卖出去。
这对于他梁元忠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一封信就能做到,他却里里外外不痛快。
想到这里,梁元忠忽地笑了起来,满满的嘲弄。
王玉筝有点发怵,小心翼翼偷瞄他一眼,忐忑道:“是晚辈说错话了吗?”
梁元忠缓缓起身,淡淡道:“你没说错话,汇州织造,这么大一顶帽子给我扣到头上,我梁老儿可吃不消。”
王玉筝“哎”了一声,拍马屁道:“梁老既然能下地种田,想来也是懂庄稼人的不容易。一个有同理心的官,自然是心系百姓的。”
梁元忠讥讽道:“我可不敢当,你那日不是骂我是狗官吗,怎么就有同理心了?”
王玉筝作死道:“明知民生疾苦,还袖手旁观之人,方才称狗官,可见梁老不是那样的人。”
“你!”
王玉筝垂首不语。
梁元忠恶狠狠瞪了她一眼,觉得跟一个妇人较劲实在不得劲,又重新坐回椅子上,“罢了,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王玉筝试探问:“梁老可愿拉汇州织造一把?”
梁元忠没好气道:“我一个户曹,芝麻大的官,能起多少作用?”
王玉筝:“甭管有没有用,只要梁老尝试了,于汇州靠纺织讨生计的人们而言,便是莫大的关怀。”
梁元忠觉得心里头不痛快,因为对方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给他扣汇州织造这顶民生帽子,叫他根本没法反驳。
若是不愿意吧,人家说你一个做官的没有格局;若是愿意吧,又白挨了一顿骂,怎么想都不舒服。
不想跟她掰扯了,梁元忠下逐客令道:“你回城去吧,东西可以放那儿,但有没有用,我不知道。”
见他松口,王玉筝心中一喜,忙磕头道:“多谢梁老仁心仁德!”
她实在高兴,大大方方给他磕了三个头。
梁元忠不耐烦挥手打发,王玉筝也不纠缠,起身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外头的彩云见她出来,忙迎了上前,小声问:“夫人怎么样了?”
王玉筝点头,欢喜道:“赶紧回去把东西送过来。”
彩云一听有门儿,喜笑颜开,当即往梁家跑,谢天谢地,可算能回城了!
山参、牛黄丸、云锦和样布,样样不落留下了。
折腾了这么多日,可算把事情办妥了,一行人打算明早就回城。
对此梁秀英是服气的,一边佩服王玉筝的剑走偏锋,一边又佩服她的厚脸皮。
反正她是干不出来的,最受不了被人骂,觉得臊得慌。
王玉筝说她是文人,文人讲究体面与骨气,可是她王氏却不然,就是个流氓。
那梁元忠也是个体面人,遇到流氓有理说不清,懒得与她计较。
翌日一行人欢欢喜喜打道回府,梁父送他们离开,叨扰了梁家这么多日,王玉筝实在过意不去。
梁母魏氏对他们倒是客客气气的,因为钱银到位,觉得自己赚了钱。
了了一桩事,人们回城的心情也舒坦不少。
另一边的刘家似没料到王玉筝出去了这么多日还未回来,不免担心。
徐氏唉声叹气,有时候也会坐在赵氏跟前发牢骚,说自家主子打小娇生惯养,自从嫁到刘家来吃不完的苦头。
现在织坊亏损,为了盘活布庄营生,一个劲把嫁妆往里头填。
提到送给苏家的礼,徐氏更是意难平,“那么贵重的端砚,她硬是眼睛都不眨就送出去了,老奴肉疼得不行,娘子何曾这般花钱到自己身上?”
赵氏别过脸去,装傻充愣。
徐氏叨叨絮絮守着她念了许久,愈发替王玉筝打抱不平。
赵氏从头到尾都没有吭声,虽然听得不耐烦,却不敢说什么。
下午晚些时候,人们进城后,小关先回来报信。
得知王玉筝平安归来的消息,徐氏“哎呀”连连,嘴里高兴道:“天菩萨,祖宗可算回来了!”
她情绪激动,担惊受怕了那么些天,悬着的心可算落下了。
小关高兴告诉她说事情办成了,听得徐氏半信半疑,不可思议道:“那梁户曹当真答应了?”
小关点头,“咱们送去的东西都收了!”
当即跟她说起王玉筝说服梁元忠的过程。
徐氏听得焦眉烂眼,忍不住拿帕子拭眼角道:“娘子这是受了多少委屈啊,她也是个体面人,又是撒泼又是下跪的,心里头多半苦得很。”
小关倒没想到这茬儿,后知后觉道:“可是小奴看她那模样,不像是受委屈的样子。”
徐氏:“你哪里知道她的苦,肯定受了不少窝囊气。”
小关半信半疑,那梁户曹都被她骂了一顿,能受多大的委屈?
等王玉筝顺利归家,徐氏还哭了一场。
除了去年王玉筝去燕君山外,这是她第二次出门,可把徐氏担忧坏了。
王玉筝哭笑不得,费了不少口舌安慰她。
数日在梁家寄宿总归没有家里头方便,她要沐浴梳洗,徐氏早就让人备好热水的。
王玉筝洗浴泡澡时,徐氏隔着屏风说话,双方各自说起这些日的情形。
听到江会春和胡月贞曾来打探过,她问道:“徐妈妈是怎么回复她们的?”
徐氏:“老奴没交实话,哄她们说你去庄子里了。”
王玉筝提醒道:“事成之前莫要走漏风声,我怕他们从中作梗坏我好事。”
徐氏应道:“老奴心里头有数,只是那梁户曹靠谱吗,他真有本事把长州那边的外商引到咱们汇州来?”
王玉筝笃定道:“他靠谱,我试探过,应该还有一份良知,若不然早就把我轰出去了。”
徐氏替她捏了把汗,“也亏得娘子胆子大,敢在当官的跟前撒泼骂人,没被打一顿就不错了。”
王玉筝失笑,“我又不是无缘无故找茬儿,也是看准他骨子里应该有文人的清高劲儿,这才敢耍横撒泼。
“不过也被我赌对了,若不这般,事情只怕还办不成,不知得耽搁到猴年马月才能回来呢。”
两人就乡下一事唠了许久。
王玉筝泡了个热水澡,整个人都轻松许多,浑身舒坦至极,回家的感觉真好。
这一年她被养娇气了,乡下真的不太习惯,每天鸡鸣狗叫,以及梁母吵孩子的骂骂咧咧,嘈杂得要命。
不仅如此,蠓虫也多,稍不留神就会被咬出包。
徐氏替她绞干头发,又取来止痒的药膏涂抹到被咬的手臂上。
看到好几个红疙瘩,徐氏心疼道:“乡下地方,虫蚁难免多,日后娘子莫要再去了。”
王玉筝:“若这事成了,以后还得经常跑呢,吃水不忘挖井人,生意才做得长久。”
徐氏“唉”了一声,“照这么下去,娘子跟男人差不多了。”
王玉筝笑了起来,“做男人不好吗,自己挣钱,自己养家,自己闯出去,天南海北都能走,难道不比后宅那四方天地好?”
徐氏皱眉道:“话虽如此,可是太过辛劳,哪个女人愿意过这样的日子?”
王玉筝:“我不怕,我怕的是辛苦谋算结果白干一场,只要不白干,我就不怕。”
徐氏又叹了一声,觉得跟她说不通。
而乡下的梁元忠既然应承下这桩事,也算放在心上的。
梁乾安给他研墨,他坐了许久,才下笔书写,却总觉得言辞不够。
接连废了好几张信纸,梁元忠才拿出在科举场上的状态来给曾经的同僚写信,言辞恳切,处处透着拳拳之心。
两张信纸,一气呵成。
梁元忠反反复复阅读信函,之所以这般,皆因“汇州织造”四字的分量。
他是汇州人,自然盼着汇州能好。
做官的时候没能为汇州做点什么,如今致仕回来了,若能尽点绵薄之力,也算是一桩美事。
待信纸上的墨迹干透,梁元忠将其装进信封,同王玉筝拿来的样布放到一起,说道:“大郎明日把这封信函寄送到长州去。”
梁乾安接过信函和样布,道:“儿其实不太明白,你为何会帮一个商户女求人。”
梁元忠苦笑,回答道:“知道什么叫汇州织造吗?”
梁乾安愣住。
梁元忠:“那王氏说,凭什么长州和赤州能,我们汇州却不能,你说,凭什么?”
梁乾安客观道:“长州和赤州有朝廷的织造司,汇州能靠什么出头?”
梁元忠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回答:“汇州,靠织造人的手艺,靠想要活下去的蚕农,靠我们瞧不起的倒卖商户,靠码头出卖力气的脚夫。”
那一刻,梁乾安望着老父亲的眼睛,仿佛明白了什么。
为官三十多载,虽然在官场上煎熬,可是心中的那片赤诚还在。
那是曾经提笔奔赴科举仕途的壮志雄心,是曾经想要做出一番功绩的意气风发。
而今七十二岁了,再一次拿起那支笔,只为汇州织造。
是的,汇州织造。
这是一场巨大的谋划,王玉筝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她要盘活的不仅仅是刘家织坊,而是整个汇州纺织业的千家万户。
汇州十一县,就从樊城开始。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