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泼妇王玉筝神人遇到神
梁秀英显然有些惊讶,七十出头的老人了,下秧田着实说不过去。
她看向梁父,梁父道:“你伯公硬朗着呢,从长州回来之后就没消停过,栽秧割稻麻利得很。”
梁秀英难以置信,“这般大的岁数了,万一磕着碰着可不得了。”
梁父:“人老了固执,你大伯劝过,不管用。”
父女问清楚梁元忠插秧的地方后,一起过去看情形。
那梁元忠育有三子二女,老二和老三都是举人,在外谋了差事。
唯独长子梁乾安没有读书的天赋,只能老老实实守家。
梁秀英的祖父跟梁元忠并非一个爹妈生的,据说当时梁元忠的生母改嫁,把他带到梁家来,后来改了姓。
祖父那辈统共有四个子女,都是不同天不同地,其中梁元忠算是最有出息的,也曾扶持过梁父这些小辈,但自己不中用,扶不动。
王玉筝他们过去时,老儿弓着背在田里插秧。
穿着方便干活的灰色短打,衣袖裤腿挽得老高,头发胡须花白,被太阳晒得黑黢黢的,手脚麻利。
长子梁乾安迫不得已跟着下田干活,他体型肥硕,弯腰可受罪了,额上大汗淋漓,只喊吃不消。
听到呼喊声,梁乾安抬起头张望,随即吃力站起身,“云昭来得好,赶紧劝劝你大伯,我这老腰可遭罪了。”
云昭是梁父的表字,看到梁乾安叫苦,不由得笑了起来,“我今日过来,还真有事找大伯。”
梁秀英也喊了一声伯公。
田里的梁元忠站起身看他们,他年纪大了,有些老花,没把梁秀英认出来,还是梁乾安跟他说是秀英,他这才应道:“是元娘回来了?”
梁秀英“哎”了一声,“这么热的天儿,伯公在田里可受得住?”
梁元忠应道:“怎么受不住了,村里八十岁的都在种地,这点太阳算不得什么。”
他的儿子有些受不了他了,忙道:“爹,云昭他们过来有事寻你,总不能就这么晾着人家,要不你先回去,剩下的让秀男他们接着栽?”
梁秀男是孙辈,也怕自家祖父受不住,跟着劝了几句,可是老人家固执不听。
田坎上的王玉筝问小关会不会插秧,于是几个家奴也下田帮忙。
人多手快,那亩水田原本就栽了一半,又多添了人手,插秧的速度则更快些。
起初小关不太熟练,后来多栽了两排,速度便提上来了,引得梁元忠看他栽。
“大郎有什么用,连这小子都比不上。”
梁乾安露出无语的表情。
小关笑着应道:“不瞒梁老,小的没被卖之前,家里头什么农活都会干。”
梁元忠问:“是因何被卖的?”
小关:“家里头兄弟姐妹多了,家乡又发了大水没粮吃,爹娘养不活我们,小的是老幺,和两个妹妹被卖了出去。”
他说话的语气极其平淡,仿佛那些过往已经淡忘许多。
梁元忠却是好奇,“不是都疼老幺么,怎把你给卖了?”
小关咧嘴笑,“小的调皮不听话,卖到刘家反倒过了些安稳日子。”
梁元忠:“那是你运气好。”
为官三十多载,早已见惯了底层老百姓的不易,见多了就麻木了。
待快要收尾了,梁元忠才上田坎,洗了把手,梁乾安给他端茶解渴。
老儿这才愿意回家。
梁家的祖宅是在梁父那边,以前分家出来梁元忠住的是土瓦房,也是挨着祖宅的。
后来做官手里头宽裕些了,便重新买了地皮建房子。
现在这处屋舍是长子在打理,日后也多半是留给长子继承,因为要照料他养老。
回到家后,梁父寒暄了几句才提到正事。
得知王玉筝是梁秀英带来办事的,梁元忠一点都不给面子,指了指她道:“元娘这丫头,无事不登三宝殿。”
梁秀英厚着脸皮道:“伯公最喜欢打趣我们这些小辈的了,知道你老人家喜欢吃肉脯,元娘特地给你带了些来。”
梁元忠不客气道:“甭想拿点肉脯就贿赂我了。”
梁秀英一边笑,一边取来纸袋拿一块给他尝,他却不吃。
她撒娇硬塞进他嘴里,说道:“是徐记家的肉脯,甜咸口的,你老尝尝,肯定好吃。”
那肉脯极有嚼劲,甜咸中带着芝麻香。
梁乾安也尝了一块,道:“你伯公就爱吃徐记家的肉脯。”
梁秀英:“我给聪聪也带了些。”
梁聪是曾孙儿,现年九岁,这会儿在学堂里,要下午才散学。
堂屋里嘈杂,梁乾安和梁父出去唠嗑,梁元忠让儿媳妇钱氏安排中午的伙食。
人们散去后,堂屋里清静许多,梁秀英主动说起王玉筝的来历和想求他的事。
梁元忠再一次打脸,不高兴道:“你什么时候学了这种德行,什么人都往家里头领?”
梁秀英觉得面子挂不住,“伯公瞎说,王娘子是我在城里结交的朋友,人挺不错的。”
谁知梁元忠回怼道:“什么狐朋狗友,若是不对你好,用得着走你的门路寻到我这儿来?”
梁秀英:“……”
老儿真的好毒舌!
王玉筝也挂不住面子,忙打圆场道:“梁老误会了……”
她才开口,梁元忠就怼她道:“我梁某不过区区户曹,可没有那本事跟织造司的人结交,你找我不管用,说不定去找州府里的人更管用。”
梁秀英插话道:“伯公在长州干了那么多年,人脉总有一两个的,不过是托你想法子引荐两个商贾过来看一看我们汇州的布,哪有你说得那么邪乎?”
王玉筝也接茬儿道:“咱们汇州的云锦也不比织造司的差,还请梁老帮衬一回,若能把汇州布推出去,于当地蚕农有利,也是一件惠民之事。”
梁元忠压根就不上道儿,阴阳怪气道:“甭给我扣高帽子,惠民之事,是当地父母官干的,我一个致仕回来的老头子,可没这般本事。”
见他油盐不进,王玉筝是服气的。
梁元忠算是她穿越过来见到的第一个神人,性情真的如梁秀英所言那般,怪糟糟的。
两人费了不少口舌,说一句梁元忠就回怼一句,跟愤青一样。
王玉筝心中不由得腹诽,难怪干了一辈子还是个户曹,这性子在官场上谁受得了啊。
真真是无差别攻击,看谁都不顺眼。遇到这么一个神人,她也是服了。
原本信心满满过来,结果挨了一顿训,搞得王玉筝中午吃饭都没有胃口。
但她也是个神人。
不撞南墙不回头,不见棺材不掉泪。
头一回来就遭遇滑铁卢,梁秀英脸皮薄,午饭后没逗留多久就走了。
伯母钱氏还留她吃晚饭,她跟烫腚似的连连摆手,满腹委屈道:“伯公不高兴我,不想碍他的眼。”
钱氏笑道:“元娘又不是今日才晓得他的性子,人老了,脾性也古怪许多,有时候说话不中听,年轻人嘛,大度一点,别往心里头去。”
梁秀英道:“今日还是先回去了,我怕又惹伯公不高兴。”
钱氏倒是和气,“莫要往心里头去。”
梁秀英到底还是不痛快,在回去的路上跟王玉筝发牢骚,搞得王玉筝挺不好意思的,“元娘因我受累,实在抱歉得很。”
梁秀英道:“我伯公以前就是这个性子,只不过现在说话比以前更难听了。”
王玉筝揣测道:“兴许是在官场上憋坏了,致仕回来没有那么多顾忌,所以说话直了点儿?”
梁秀英有些诧异。
王玉筝继续道:“这年头的官可不好做,我听说北方那边一团糟乱,想来朝廷自顾不暇,哪里还管得了南方这边。
“州府里那么多官,一级压一级的,且官场上行事处处都得谨慎,梁老干了那么多年,想必也生厌了。
“如今回来不用伺候顶头的那些官员,自然无所顾忌。”
她处处为梁元忠开脱,好叫梁秀英别那么尴尬,因为她还要继续死缠烂打。
反正论起不要脸,她王玉筝没输过。
果不其然,梁秀英得她开导后,心情也好了许多,“我也听郎君说过北方混乱,朝廷不作为,地方上的官员只怕也难,更何况底下更小的官职,想必日子也不好过。”
王玉筝:“是这个理儿,上梁不正下梁歪,若是正直些的,只怕在官场上更难混。”
两人一番揣测,各自找台阶下,梁秀英道:“那明日还来?”
王玉筝:“若元娘觉着脸皮薄,我自己来也行,主要是今日话都没说两句,说不定我多费些心思就能说通梁老了呢?”
梁秀英:“那我陪你走两趟,若是还不管用,我可不来了,你自个儿去跟伯公说理。”
王玉筝应好。
她们前脚刚走,梁父后脚就跟上了。
离去时王玉筝把山参和云锦那些东西留下的,被梁元忠知道后,让家奴还过去。
梁乾安打开看那两支参,啧啧道:“这兴许是长白山参,可值不少钱银。”
梁元忠不屑道:“我这把老骨头硬朗得很,不需要那两支破参。”
梁乾安“哎”了一声,不敢说忤逆话,又打开小盒子里的牛黄丸,看到蜜蜡上的印章,诧异道:“爹,这可是京城保和堂的牛黄丸呢。”
梁元忠愣了愣,半信半疑道:“这小破地方,也有保和堂的东西?”
梁乾安点头,“你瞧瞧,上头有保和堂的印章。”
梁元忠接过细看,那印章呈葫芦状,字迹清晰,确实是保和堂的东西。
“还回去。”
梁乾安应是,又好奇看蓝布包裹的布匹,原是云锦,除了云锦外,还有几块样布。
“爹,这是刘家送来的云锦,你要不要瞧瞧?”
梁元忠本来不想看,但一想到王玉筝说汇州的云锦不比织造司差,心想她一定说大话,倒要看看真假。
起身上前看那匹云锦,颜色正红,上头用金线和蚕丝织造的团花纹。
梁元忠见过织造司的云锦,跟王玉筝送来的没两样,心里头服气,嘴上却不服,“不过尔尔。”
梁乾安忍不住道:“这匹云锦的工艺还不好吗?”
梁元忠:“你懂什么。”
梁乾安闭嘴,不敢惹老头子不高兴。
梁元忠又随手翻看那几块样布,嫌弃道:“这等手艺还拿来招眼,送回去,送回去。”
梁乾安应是。
鉴于东西贵重,他亲自送到王玉筝手里。
王玉筝一点都不意外,既然人家不收,也就落落大方接下了。
等梁乾安走了后,彩云私下里同王玉筝碎嘴,说道:“那梁户曹脾性古怪,夫人一开口就挨骂,这条路能走得通吗?”
王玉筝皱眉道:“你甭管,我反正有空闲,多待几日也无妨。”又道,“使些钱银与梁母,寄住在这儿,总归要叨扰他们,莫要让元娘难做人。”
彩云点头道:“奴婢晓得。”
王玉筝:“梁母管得严,偷偷给冯氏和周氏也塞点,做私房钱。”
彩云笑着点头,有时候不得不服她的人情世故,圆滑又周全。
晚上在饭桌上梁父倒是好脾气安慰,说梁元忠就是这个脾气。
梁秀英道:“明儿还去。”
王玉筝笑着点头。
梁父也知道自家闺女接了端砚和头面首饰,先不论头面,光那端砚就不得了。
昨晚梁秀英还专门带回来给自家老子掌眼。
梁父也喜欢,说这辈子久闻大名未见真容,也算是开了眼。
见他喜欢,梁秀英索性忍痛割爱送给梁父,却被拒绝了。
梁父头脑清醒,知道妻子魏氏贪小便宜的性子,若是晓得这方端砚价值,只怕最后也是落到她手里拿去补贴两个儿子。
原本就觉亏欠长女,让她自己留着,以后留给外孙女也好。
梁秀英也理解梁父的难处,继母始终比不得生母,隔了一层肚皮,自要偏疼着弟弟妹妹些。
接连两日梁秀英都带着王玉筝主仆去梁元忠那边,结果没有任何作用。
梁秀英脸皮薄,跑了三趟被训,不愿再去受气。
王玉筝不服劲,又厚着脸皮过去,结果梁元忠说话更难听了,说商人重利轻义,成日里不为正,尽使些邪门歪道。
这话王玉筝不爱听,当了几天受气包早就忍耐不住了,当即撒泼往地上一坐,扯开嗓门骂道:“我呸!我王氏重利轻义,那你们这些狗官就不干人事,当该挨千刀!”
这话可不得了,之前人们见她说话轻言细语,很有体面,哪晓得逼急了也这般泼辣。
钱氏被吓得不行,忙上前搀扶道:“王娘子且起来!”
彩云也觉得不妥,嗫嚅道:“夫人……”
王玉筝却不起,嚷嚷叫骂道:“若不是你们这些狗官,我一个寡妇,何至于像孙子似的东奔西跑求活路,来这山卡卡受你这老头的窝囊气!”
屋里的梁元忠原本不想与妇人一般见识,哪晓得她这般叫骂,实在忍无可忍,走到门口道:“荒谬!你们刘家的织坊做不成生意,与我梁某何干?!”
王玉筝见他出来,顿时战斗力爆棚,骂骂咧咧道:“怎么跟你们这些狗官没关系了?!
“朝廷不作为,到处都在打仗生乱,你们这些当官的是怎么治国的?!
“我刘家织坊以前活得好好的,按时给地方衙门缴纳商税,养着上百人的家口,若不是蜀地生乱,商旅不敢往来,断了营生,哪至于沦落到今天的地步?!
“你们这些做官的天天在衙门里头,又可曾走出来看看我们这些市井小民过的是什么日子?
“梁户曹,你为官三十多载,朝廷动荡不安却还能平安致仕,你们当官的当然不怕。就算天塌下来了也还有田地过日子,可是我们这些老百姓要活命啊!
“我们也要养家糊口,还得养朝廷,养你们这些狗官!倘若你们有所作为,我这个寡妇何至于抛头露面求爷爷告姥姥给织坊寻求生路?”
她越骂越愤怒,甚至还哭了起来,委屈至极,搞得钱氏尴尬不已。
门口的梁乾安也觉得尴尬,偷偷瞥老头子,脸色铁青,仿佛随时都会撅过去。
梁乾安小心翼翼道:“爹……”
梁元忠坏脾气道:“滚!”
梁乾安屁颠屁颠滚了,钱氏欲言又止。
彩云早就被吓得腿软,很没出息跪了下去,想求宽恕,死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梁元忠着实被气着了,觉得跟一个妇人吵嚷掉身价,回到偏厅那边再也不出来了。
坐在地上拿帕子拭泪的王玉筝偷偷瞥了一眼堂屋,只要老头儿没赶人,这事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她死皮赖脸在地上坐了许久,直到太阳晒得受不了了,才屁颠屁颠走了。
钱氏松了口气,她活了半辈子,从未见过这般泼皮的妇人,简直了!
这不,回去的路上彩云也觉得王玉筝太泼了,忍不住道:“夫人此举,只怕是彻底惹恼了梁户曹。”
王玉筝不以为意,“你当我傻呢,什么人都撒泼?”
彩云:“???”
王玉筝:“动动你的脑子,什么人致仕回来还下田插秧割稻?”
彩云似乎理解不了她的脑回路,困惑道:“什么人啊?”
“我问你,梁户曹家中缺那口吃的吗?”
“肯定不缺,致仕了也有俸禄拿的。”
“那他这么大的岁数了还下田做什么?”
彩云回答不出来。
王玉筝替她回答:“是因为心疼粮食,知晓庄稼汉的不容易。”
这一说,彩云开窍了,“夫人的意思是,梁户曹应该是个好官?”
王玉筝:“我可没这么说,只是觉得应该没那么坏,只要他还有点良心,我赌的就是他为官三十载的那点良知。”
这话彩云仍旧听不明白,但王玉筝心里头却有了底。
只要今天这一关过了,这事就有机会办成。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