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织坊股份制人人都是股
见对方久久不说话,王玉筝缓缓起身,居高临下问:“怎么,秦妈妈是不知情,还是有难言之隐?”
秦氏跪在地上不敢看她,知晓彩云定被她收买了,讷讷道:“老奴、老奴……”
王玉筝不客气道:“你莫要以为周姨娘之死,我什么都不知道,更别以为你从庄子回来了,就能在我跟前耍花样。
“秦妈妈,我嫁进刘家,与你接触的时日也不短了,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
“你心里头的那点心思,我王氏可瞧得清楚。现在老夫人生病不能自理,难不成你这个外人还想来插手我刘家的家事不成?”
此话一出,秦氏连连摆手,解释道:“夫人误会老奴了,老奴断断不敢!”又道,“夫人是刘家三媒六聘抬进门的主母,接管刘家名正言顺。”
王玉筝又坐回椅子上,“那你还回来做什么?
“当初老夫人没有撕破脸,就已经给你们母子留了体面。你若安分守己,大家都平安无事;你若心怀鬼胎,周姨娘之死,你定然脱不了干系。
“一条人命案,我倒想看看你秦妈妈有多硬的骨头敢去那么堂对质。
“不仅如此,你的儿子曹大刚以前在织坊里干的那些事,老夫人不追究,我王氏可就不一定了。
“你们母子能不能平安度过这一劫,全在你秦妈妈一念之间,今日你可得好生想清楚。”
一番话连敲带打,唬得秦氏心惊肉跳,顿时便打了退堂鼓,不敢再作妖,因为害怕付出代价。
就算她死口咬定周姨娘之事与自己无关,也无法完全摘干净。
她不敢去赌,也赌不起,因为曹大刚经不起查。
王玉筝冷冷审视她,压迫力十足。
最终秦氏服了软,磕头道:“请夫人放心,老奴这就回庄子去,没有你的命令,不会再擅自回来了。”
王玉筝:“你最好识趣,若是有自知之明,过往之事,我也不与你计较。
“若是非要捅出娄子来,损我刘家的利益,我有的是手段来与你掰扯。”
秦氏连连磕头,“不敢不敢,老奴不敢。”
王玉筝:“罢了,你巴巴跑了这趟也不容易。”说罢喊道,“徐妈妈。”
徐氏进屋来,王玉筝道:“给秦妈妈许些路费回去罢。”
徐氏应是。
秦氏赶忙道谢。
王玉筝倒也大方,使了三两银子给秦氏,打发她回庄子去了。
拿了钱银,秦氏不敢逗留,灰溜溜走了。
行至外院,碰到张百祥,秦氏重重地叹了口气,难为情道:“张伯且好自为之,我走了。”
“秦妈妈……”
秦氏跟见鬼一样走得飞快,生怕王玉筝反悔要找茬儿。
张百祥望着韶光院的方向,“唉”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刘家完了,刘家完了。”
谁知话语一落,小关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嬉皮笑脸道:“张伯在嘀咕什么呢?”
张百祥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小关一点都不在意,做“请”的手势,“夫人找你问话呢,请吧。”
张百祥额上青筋暴跳,只得硬着头皮过去了。
徐氏见他过来,态度倒也和气,领着他进屋。
张百祥默默行礼,王玉筝做了个手势,徐氏出去了。
“张伯可知,我今日叫你来是为何事?”
张百祥冷淡道:“夫人该罚就罚,老奴没有怨言。”
王玉筝失笑,“我罚你做什么?”顿了顿,“只是有时候替刘家感到不值。”
此话一出,张百祥果然上当,皱眉道:“此话何意?”
王玉筝“唉”了一声,“眼下老夫人中风偏瘫,想要恢复如常,只怕需要好些时日调理。
“刘家那么多家事,没有了主心骨,势必一团散沙。
“隔壁二房和族亲们三天两头往长房跑,抱着什么心思,张伯是聪明人,应该知晓其中的名堂。
“你是长房的家生子,当初跟了老爷子那么多年,自然不想他幸苦挣下来的家业白白送给了旁人,对不对?”
张百祥满腹埋怨道:“夫人一介女流,想要守住长房家业只怕不易。”
王玉筝笑了笑,“咱们先不提这茬儿,我就想问你,当初周姨娘产下死胎,长房却仍然后继有人,可见老夫人的良苦用心。
“可你在做什么?我王氏嫁进刘家,且有刘麟在手,自是盼着能稳住长房家业,莫要被他人霸占了去。
“我与刘家的利益是一体的,刘麟是长房的根儿,没了根儿,我一个寡妇,还如何在刘家立足?
“张伯你可曾想过,若是把我王氏逼走了,谁来护老夫人和刘麟,靠你这个家生子吗?”
被她刺痛,张百祥怒目圆瞪,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王玉筝不高兴道:“你瞪我做什么,又不是我让老夫人中风瘫痪的。
“那些日她是什么情形,你自个儿也看着的,她生病后,若不是我把人心笼络住,只怕二房早就伸手过来了。
“一个年事已高,瘫痪在床的老人,和一个才不到一岁的孩子,你觉得刘家的宗亲们会怎么对待老小?”
张百祥垂首不语。
王玉筝继续道:“我一门心思想把家业守住,你却来拖我的后腿,究竟藏着什么心思,嗯?”
张百祥反驳道:“老奴没有。”
王玉筝:“那秦妈妈回来做什么,她一个雇佣的外人,回来又有什么作用?
“你以为二房会卖她的账给她体面,就不打馊主意了吗?还是整个刘家宗亲都怕她,不敢上门来作妖?”
一句话把张百祥噎得无语。
王玉筝嫌弃道:“做事之前也不动动脑子,除了我王氏这个当家主母能名正言顺斥退他们,你们这些家奴岂敢拦他们那些主子?
“一屋子孤儿寡母老弱病残,把他们惹恼了,诬告你张百祥妄图侵占长房家财,你这把老骨头可经得起板子?”
论起训人,王玉筝那张破嘴可不得了,一通训斥质问把张百祥说得无地自容。
守在门口的徐氏听得通体舒畅,压不住嘴角。
她愈发佩服自家主子的精明,不论是对付秦妈妈还是张百祥,各有各的理,并且叫人挑不出毛病来。
张百祥既然忠心,那就利用他的“忠”来压制,连敲带打把他克得死死的,一句话都说不出。
最后王玉筝还觉得委屈,认为自己的苦心不被理解,搞得张百祥难为情说好话。
他平时木讷,也说不出个什么来,但态度要平和许多,比才来之前温顺。
就这样,王玉筝用三寸不烂之舌把两人摆平了,张百祥走的时候毕恭毕敬的。
徐氏钦佩不已,待人走远后,进屋道:“娘子当真厉害,竟这般就把那老儿说服了。”
王玉筝“哼”了一声,“明儿去织坊给他们画大饼。”
徐氏笑着道:“好,只要织坊和后宅稳住了,旁人就伸不进手来。”
于是第二日一行人前往织坊。
之前因为生意清淡,也曾裁过人员,王玉筝没有继续减少,而是尽量把他们保了下来。
鉴于小关曾放过信,故而织坊里的人们听到王玉筝今日要过来,无不翘首以待。
抵达织坊已经是上午巳时,小关召集众人暂停手上活计,聚集到伙房开个小会。
待人都聚集齐了后,王玉筝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要给你们添薪,生意差没关系,我有嫁妆。”
此话一出,众人哄笑出声,看她的眼神全都亮晶晶的。
王玉筝也挺幽默,说道:“前阵子老夫人生病了,大夫说一时半会儿下不来床,我暂且接手家里头的事务,日后织坊里有什么事,都可来寻我。
“今日召集大家聚到一起,是想跟你们唠一唠往后织坊的情况,虽说行业不景气,但诸位请放心,你们的工钱我王氏可以兜底,所以大家无需担忧自己的前程。”
听到这番话,有人道:“夫人可要说话算话,大家都盼着呢!”
王玉筝笑道:“自然算话,今日不仅要提薪,还要给你们画饼多拿薪。”
钟红梅顿时来劲儿了,好奇问:“还能额外多拿呀?”
王玉筝点头,“诸位在刘家织坊干的时日也挺长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接管过来,自不会亏待你们。
“这间织坊全靠诸位出力维持,方才有今天的成就,虽然眼下是亏损着,但若盘活了营生,你们领的那点工钱也实在微薄了些,养家糊口不容易。
“故而我琢磨了许久,打算让诸位入股,额外给你们分红。”
听到入股,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窃窃私语。
有胆子大些的好奇问怎么入股,王玉筝解释道:“我是织坊的东家,你们入了股,也是织坊的东家。
“日后但凡织坊盈了利,你们除了工钱以外,年关的时候就有入股的红利拿。
“我们织坊挣的钱越多,你们拿的红利钱就越多。大家一起挣钱,人人都是东家,人人都是织坊的主人。
“至于担心生意不好,那没关系,我会想法子把织坊的布卖出去,不用诸位操心。
“你们要做的就是让织坊正常运转,各司其职,相互配合,谁也别拖谁的后腿。
“咱们一个萝卜一个坑儿,我王氏到外头跑生意,你们在后方给我补给,赚了钱大家一起分,谁也不吃亏,诸位以为如何?”
这饼着实画得大,钟红梅不信有这等好事,半信半疑问:“夫人可莫要诓我们,你说入了股就是东家,万一亏了呢,我们可没钱拿出来。”
王玉筝回答道:“我既然能给你们涨薪,自然就有谋算,至于入股一事,双方白纸黑字写契约签字画押,日后就算闹到衙门,也有凭证。
“钟管事所担忧的生意亏损倒贴,自然算不到你们的头上,毕竟我要拿大头,是刘家担责。
“有什么疑问你们都可提出来,落实到契约上,只要是离开了织坊,这份入股契约就会终止。”
她耐心向他们讲述股份制对双方的保障。
对工人来说多劳多得,对主家来说能留住工人,限制人员频繁流动带来的损失。
唯有把双方的利益捆绑到一起,织坊才能彻底团结对外,成为一条船上的蚂蚱,推着它向前跑。
这时候没有人会盼着它翻船,因为大家的饭碗都捆绑在一起的,只会盼着它蒸蒸日上,盼着它芝麻开花节节高。
整整半日王玉筝都在织坊跟他们商议入股一事。
人们的问题很多,她皆耐心解答,没有丝毫不耐。
织造房是以后的核心竞争,钟红梅干了这行二十多年,有同行人脉,王玉筝让她去给她挖人,特别是大花楼机的匠人,若是挖回来签了契约,有额外介绍费。
钟红梅爽快应下了。
说了半天话,王玉筝的嗓子都有些哑了,不过众人热情,气氛也愉悦,都很赞同股份制,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只要双方都认为自己占了便宜,那这门生意就有得做。
谈妥之后,王玉筝亲自草拟契约协议,做了个大致框架,而后交给许管事修改。
折腾了好些日,契约才落实下来。
王玉筝拿到手又反复查看纰漏,确定没有问题后,许管事一份份手抄,有好几十份呢。
当然,按股份分红的利益也不是统一的。
像织造房这种技术性强的分到的利益自要多些,以及销售这些核心成员,全部按照工种来。
等她把契约签完已经是七日后了。
二房那边还等着长房出乱子,结果风平浪静,上上下下全都拧成一股绳。
王玉筝用最短的时间稳住了换主后的动荡。
利益至上。
唯有利益才是最牢靠的关系,所谓情分不过是一句空话,但利益捆绑后,谁也别嫌弃谁。
起初徐氏并不赞同入股,但经过这波操作后,才后知后觉意识到王玉筝的厉害。
现在织坊里的人谁都挖不走,日后刘家宗亲若想从织坊上动手,只怕不容易。
股份制无疑像一条狗链,把他们拴住捆死在织坊了,利益共担,一起进退。
那种凝聚力无疑是可怕的,她养的不是工人,而是死士。
唯一能打破它的就是生意实在没法做下去了,彻底断了经济来源。
这就得看王玉筝重操旧业的本事了。
后宅和织坊相继安稳下来,天气也开始暖和了。
初春一切都变得生机勃勃,树枝抽芽,代表着新生。
刘麟开始学说话了,口齿不清喊马马。
王玉筝觉得惊奇,也幸亏刘麟不是刘家的种,要不然王玉筝定会嫌弃。
不过是个孩子。
她虽然不是好人,但也不至于对一个孩子下毒手,更何况她还需要挟天子以令诸侯。
刘麟是她名正言顺操控长房的根本。
把孩子抱到赵氏跟前,王玉筝心情高兴,同她说刘麟会喊娘了。
这些日赵氏仿佛认了命,没再像以前那般容易情绪激动。
白白胖胖的小子踩在王玉筝的腿上,看着床上的赵氏一个劲笑。
一老一小。
一个衰败走向末路,一个生机向阳成长。
赵氏似被什么触动,眼泪花花。
王玉筝故意问:“阿娘怎么眼眶红了,是担心我照顾不好刘麟吗?”
赵氏闭目。
王玉筝自顾说道:“你看你病了的这些日,我把家里头打理得很好,不论是后宅还是织坊,没有人敢忤逆我。”
听到这话,赵氏猛地睁眼看着她,仿佛在说贱人别得意得太早。
王玉筝叫来奶母把刘麟抱走。
外头的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王玉筝缓缓起身,走到阳光下,顿觉温暖许多。
她不喜欢赵氏寝卧里死气沉沉的气息,同门口的彩云道:“得空了把老夫人推到外面晒晒太阳,成日里躺着都要发霉了。”
彩云应是。
王玉筝转移视线到赵氏身上,扶了扶鬓边的发簪,“方才逗孩子,倒是忘了一件事。
“先前欠邹家的债务,我打算用嫁妆还了,至于生丝这桩生意,也不打算继续跟他们合作了。
“以前阿娘跟二房那边合不来,我却觉得二婶挺好说话的,反正他们也在做生丝营生。
“有道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反正这笔钱都得让旁人赚去,我还不如让二婶他们赚呢,阿娘你觉得呢?”
赵氏以为自己的脾性已经歇了不少,可王玉筝就有本事激怒她,整张脸憋得通红,气得嘴里不停叽哩哇啦。
王玉筝自然听不懂。
赵氏许久不曾说过话了,舌头不利索。
在某一刻,她不禁恨,恨自己的无能与愤怒。
许是怒火攻心,她忽地哭了起来,被王玉筝气哭了。
那个败家子哟,长房迟早要被她折腾完!
王玉筝似乎看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哭,好奇问:“阿娘怎么哭了?”
门口的彩云无情道:“想来是夫人把老夫人气哭了。”
王玉筝半信半疑,板脸道:“瞎说,我怎么可能虐待老人呢?”
“虐待老人”四字听得彩云抽了抽嘴角,差点绷不住。
她很想说,活爹,你可别把人给气死了!
王玉筝也真是绝,明知故问:“阿娘是不允我跟二房做生丝生意吗?”
赵氏不予理会,只一个劲哭。
王玉筝露出不理解的表情,自顾说道:“真是奇了,明明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何至于走到今天的地步?
“隔房那些人个个都盯着长房,恨不得扑上来咬下一块肉。现在后宅里孤儿寡母老弱病残,不找同盟来御敌,偏要内讧闹得你死我活。
“阿娘,你是不是傻呀?若是咱们长房的家财被旁人霸占了去,最着急的肯定是二房了,好歹是一个娘生养的,其他的亲房算哪门子亲戚?
“这个时候人人都觊觎长房家业,不谋划着与二房结盟一致对外,反倒闹得两败俱伤,给机会让他人趁虚而入。
“最后看笑话的人是谁呀,是隔房宗亲啊,坐收渔翁之利白捡便宜,我才没这么蠢。”
这番话犹如一记闷雷劈到赵氏头上,顿时不哭了,并露出惊恐的表情看她。
门口的彩云也诧异不已。
有道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被王玉筝这么一点,顿时茅塞顿开。
那女人真的很……绝!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