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集体涨薪阔绰的当家
徐氏显然理解不了她的荒唐想法,皱眉道:“刘家就是一个无底洞,平日里老夫人讲究体面,娘子接过手来,理应把该打发的仆人打发了,节省人力开支。”
王玉筝点头,“不服管教,偷奸耍滑的家奴是可以处理了。”
徐氏:“织坊里多余的人员也该缩减,眼下生意不好,布庄养不了那么多闲人。
“且现在刘家欠了上百贯外债,缩减开支方才是正理,娘子何故还要给他们涨薪?”
王玉筝却有不同的看法,不答反问:“新官上任三把火,你说我目前最缺的是什么?”
徐氏应道:“人心?”
王玉筝:“徐妈妈是明白人,老夫人生病不能自理,家里头没了主心骨,我接管过来,首要就是把人心聚拢,别让他们散,不论是里还是外,这是其一。
“可是人心这个东西,可不是嘴皮子说说,你若是他们,新接手的人给他们涨薪,高不高兴?
“哪怕是家奴,也想攒点家底,给他们涨薪便是最实在的利益,包括织坊布庄也是。
“把益处实实在在落到手里,就算他们心里头有什么,至少明面上不会闹事打主人家的脸,是不是这个道理?”
听到这番分析,徐氏点头道:“的确如此。”
王玉筝继续道:“这是其一,其二则是老夫人生病,刘家的族亲势必蠢蠢欲动。
“家里头只有孤儿寡母,倘若内里一盘散沙,不赶紧把他们拧成一条绳对外,若是被他们趁虚而入,这局面是不是会越来越糟糕?”
徐氏没有回答,因为后知后觉意识到她的高明之处了。
王玉筝有自己的打算,她要反其道而行之。
以前老夫人不给添薪,她来做这个好人。
在纺织行业普遍下滑,家家都缩减开支裁剪人员时,她偏要给他们涨薪留人。
如此一来,刘家那些族亲想要动摇织坊,工人们就得权衡换人之后自己的利益还能不能得到保障。
想来没有人是傻子,会在这个时候合伙起来给主家使绊子,除非是不想要手里的生计。
只要他们想守住手里的利益,势必会拥护她这位力挽狂澜的主母,成为一条船上的蚂蚱。
唯有先安内,方才能放开手脚去治外,寻求出路。
这是王玉筝干外贸积攒下来的管理经验,屡试不爽。
这不,不出所料,听到赵氏生病的消息,首先过来探望的是二房那边的胡月贞。
明着是来探望,实则是为探底细。
彩云清楚二房这些年跟老夫人的摩擦,提醒王玉筝他们不是善茬,若是晓得老夫人病得这般厉害,定会打馊主意。
王玉筝却不这么想,说道:“老夫人的病迟早都会走漏出去的,与其瞒着,还不如让二房知道。”
彩云不太明白她的想法,“夫人难道不怕他们使绊子吗?”
王玉筝端起茶盏,不答反问:“你说,若是刘家宗亲要来夺长房家财,除了我们自己人着急外,最着急的是谁?”
彩云愣住。
王玉筝自顾抿茶,眼里闪动着小狡猾。
彩云憋了许久才不太确定道:“最着急的是二房?”又道,“不管怎么说,两家都是一母同胞,怎么都比隔房要亲近。”
王玉筝:“若我们长房的家财落到了隔房宗亲手里,二房会不会跳脚?”
彩云也聪明,“必定着急得不行。”
王玉筝笑了笑道:“你瞧,两家其实都是穿的一条裤子,就看怎么去处理这段妯娌关系了。”
彩云虽然没怎么听明白,但见她那模样,想必对二房成竹在胸。
稍后胡月贞被婢女领进偏厅,王玉筝主动向她行礼,喊了一声二婶。
胡月贞虽跟老夫人不对付,但对小辈表面上还挺和气,颔首问:“我听说大嫂生病了,可好些了?”
王玉筝无奈叹了一声,“不瞒二婶,阿娘的病情不太好,陈大夫说是中风导致了偏瘫,话也说不明白,只能靠日后调理静养恢复了。”
听到这般严重,胡月贞心道该,面上却露出担忧,“怎病得这般厉害?”
王玉筝装模作样,“年前各种账务汇到一起,织坊又欠了一屁股债,那邹家日日来催债,可把阿娘愁坏了。
“我劝了好几回,可她就是不听,原本平日里就有头风的毛病,又受了寒。
“那阵子脾气暴躁肝火旺,初二那天不知怎么的,忽然头晕晕倒了,急急忙忙请来陈大夫看诊,阿娘醒来说话就不利索,身子也动不了,可把我急坏了。”
她叨叨絮絮说着事发当日的情形。
胡月贞早就没有耐性听下去,只想去探真假,却又碍于情面,没有提出探望病人,因为她跟赵氏不对付,怕把对方刺激到了。
王玉筝知道她在琢磨什么,先去寝卧跟赵氏打招呼。
赵氏看她的眼神阴沉沉的,她却视若无睹,坐到凳子上道:“等会儿二婶要来探望阿娘,人家好意走了这趟,我总不能拦着,还请阿娘多担待着些。
“陈大夫说你不能再动怒,若情志不畅,病情只会更加糟糕,阿娘为了孩子,总归得好生保养才是。”
赵氏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泄了气,因为她害怕王玉筝伤害刘麟,那是她唯一的希望,断断不能毁在王玉筝手里。
见她安静许多,王玉筝很满意她的识趣,继续道:“最近这些日族亲都会陆续来探望阿娘,若是打扰了你的清净,可莫要见怪,毕竟他们都想知道长房这边的情形,我也瞒不住。”
赵氏死死瞪着她,只觉血压高升,王玉筝故意道:“怎么,阿娘不高兴了,又不是我们王家的亲戚来看你。”
赵氏被她气着了,吃力挥手想打她,却被王玉筝不屑还了回去,“阿娘真是不乖,都瘫痪成这般模样了还不老实。
“噢,皎皎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我打算给家奴和织坊的工人们涨薪,他们都很高兴。”
赵氏像见鬼似的瞪大眼睛,嘴里发出声响,王玉筝装作没听到,“阿娘你卧病在床,只需安心静养,家中的一切我自会打理好,不用你费心了。”
说罢起身,“我叫二婶进来探望你了,你若想让她看笑话,只管出丑。”
这话歹毒至极,彻底把赵氏的自尊击溃了。
她跟胡月贞素来不合,如今让对方看到自己落魄的模样,比杀了她还难受。
待胡月贞进来探望时,赵氏装睡,闭目不理人。
胡月贞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偏瘫,走上前打量。
王玉筝小声道:“阿娘乏得很,有时候安安静静的不愿说话,还请二婶莫要计较。”
胡月贞忙道:“大嫂是病人,可得让皎皎费心思照料了。”
王玉筝“唉”了一声,没有说话。
赵氏吃喝拉撒都在床上,室内难免有点味儿,胡月贞有些嫌弃,并未逗留得太久就出去了。
王玉筝又叫人去把刘麟抱过来逗了会儿,胡月贞唠了阵儿家常。
王玉筝留她用午饭,她找借口还有事情需得处理,算着时辰回去了。
命徐氏把人送走后,王玉筝问彩云哪些下人不易管理留不得,彩云把名单上报。
宅子里原本养着三十多位奴仆,只为伺候老老小小一大家子,现在主子没几个了,把名声差,又过分“聪明”的打发了出去。
只留老实好管理的仆人用着,省得日后生出麻烦来。
最后留用了二十六位,其余则让小关找人牙子处理了。
而回去的胡月贞把从长房看到的情形同刘坤细说一番。
刘坤背着手来回踱步,说道:“想必这些日其他房的人也会去打探。”
胡月贞道:“那王氏这般年轻,嫁进门后又不曾管过家,如今大嫂生病不能自理,大大小小的事务都落到了她的头上,可应付得下?”
刘坤:“谁知道呢?”
胡月贞是个急性子,“我坐不住,那边正是需要帮忙的时候,什么时候过去问一问。”
刘坤皱眉,这回放聪明了,提醒道:“琴娘莫要急躁,王氏是什么性子你我还未知,若在这个节骨眼上凑去,恐让人说闲话。
“再说两家结怨已深,先看看那边乱不乱,若是乱了我们再主动去问一问,也有台阶下。”
胡月贞并不认同,“我就是怕被他们抢了先。”
刘坤见她不听,训斥道:“又不是老太婆死了,你慌什么?!”
见男人动了怒,胡月贞不敢吭声了。
仅仅过了两日,他们就听到长房打发家奴出去的消息,并且还听到王玉筝要涨薪。
胡月贞眼红得不行,不由得腹诽人傻钱多,仿佛对方花的是自己的钱银一样,肉疼不已。
为了安内,王玉筝把宅子里的所有家奴都召集起来训话,恩威并施。
当时就在福安堂的院子里,所有人垂首而立。
王玉筝坐在椅子上,看着众人道:“老夫人卧病在床需要静养,家中不可无主,从今往后,刘家的大小事务就由我这个主母接管。
“诸位在刘家当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是差事办得好,我自当有赏,若是偷奸耍滑,在背地里干出有损刘家利益之事,我绝不姑息。
“今日就先把丑话放到前头,谁若触了逆鳞,发卖都是小事,扭送去了官府,能不能活着回来,自个儿先掂量掂量。”
她缓缓起身,背着手打量众人。
眼下宅子里的主心骨已经被她拉拢,只剩张百祥不易处理。
他是刘家的忠仆,用利益是无法收买的,但又不能在明面上把他处理了,怕让人心寒,只得暂且留着。
至于当初跟着去燕君山赎人的男仆,也已被打发了出去,只剩小关和张百祥见过土匪真容。
小关是自己人,怕就怕张百祥看到李鸷捅出娄子,迟早都得把他打发出去。
训完话,徐氏同他们讲规矩,随后提起涨薪一事,像彩云这种从原来的一贯二百钱涨到两贯。
有些五百钱的涨到八百钱,八百钱的涨到一贯二百钱。
每年除了工钱外,年底还有额外的赏钱拿,也就是十三薪。若是布庄生意好,还会发放红利。
听到十三薪,家奴们窃窃私语,无不喜色。
看到他们高兴,徐氏也沾了喜气,说道:“你们有什么疑问的,现在就可以提出来,若是觉得手里的活计太重,也可商量着调节。
“我徐丽荣也不是个不讲理的,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但若背地里私议主子,必当重罚。”
因着裁了人,家奴手里的差事自要多一些,又因涨了薪,大部分都能接受。
也有粗使婆子干的活计太多,壮着胆子提了出来。
王玉筝不清楚他们的详细分工,看向彩云,彩云说了句公道话,是有点重。
于是王玉筝道:“那再添一百钱,可使得?”
那婆子没料到主母这般和善,忙应道:“使得!使得!”
有人见她捡了便宜,也想捞点好处,结果被彩云不客气怼了回去,惹得众人哄笑。
现场的气氛顿时轻松许多,由先前的紧绷转变成了愉悦,个个都喜笑颜开。
虽然人手少了,但打发走的皆是难缠不好相与的。
事情还是那些事情,但添了工钱,并且共事的人也容易相处,算得上身心舒坦。
尽管王玉筝很忙,还是抽了时间跟这群家奴唠了许久。
以前他们甚少与她接触,今日算是添了好印象,觉得这位当家主母脾气好,人也大方,跟他们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把内宅拉拢稳妥后,王玉筝粗粗看了看刘家的欠债和家底情况,光外债综合下来就有近一百六十贯了。
至于其他不动产,便是东街的三间商铺,西街卖麻布的一间店面,两处别院,城郊的一处庄子,上百亩田产,以及这处祖宅和织坊地皮。
田产租给佃农的,欠着租子,永济坊那边的别院租赁给一家外地商户使用,每年有十二贯租子,乌衣巷的那处别院也有十贯租子。
王玉筝把刘家大大小小的账目全部清理了一遍。
她可比老夫人的脾气好多了,许管事跟她打交道也轻松许多,虽然活计繁重,但心情没那么烦躁。
理清楚了所有账务,接下来就是给织坊那边画大饼,稳住人心别散。
这阵子王玉筝忙碌得不行,一边要应付族亲过来探望赵氏病情,一边要理清楚刘家债务,一边要稳住家仆人心。
也幸亏彩云给力,福安堂那边处理得稳妥,没让她操心。徐氏和小关也全力以赴跑上跑下,许管事也没拖后腿。
那许正意是个人精,知道刘家的天变了,若想保住饭碗就得投靠新主,更何况人家还给涨了薪,岂有理由找不痛快?
在王玉筝打算去织坊给钟红梅他们画大饼的头一天,秦氏突然从庄子里赶了回来。
小关立马上报到韶光院,王玉筝皱眉,“她回来做什么?”
小关猜测道:“多半是张伯知会的,以前老夫人没生病时,张伯和秦妈妈是老夫人的左膀右臂。
“而今家里头换了主子,老夫人又卧病不起,把秦妈妈叫回来,定是想有所作为。”
王玉筝冷哼,“去把彩云叫过来,我有话要问她。”
小关应是。
福安堂的彩云得知秦妈妈回来了,不禁有点心虚。她是不敢跟秦妈妈对质的,也不想。
到了韶光院,王玉筝也没跟她啰嗦,开门见山问:“周姨娘之死,秦妈妈可有参与?”
彩云顿时便明白了她的意思,点头道:“有的。”
王玉筝来回踱步,试探道:“那刘麟,不是刘家的种,对吗?”
彩云垂首不敢说话。
王玉筝淡淡道:“不论周姨娘生下来的孩子是男是女,都会是男丁,长房的继承人。
“只待她生产之后,就没有了任何用处,所以她是活不了的,我说得对不对?”
彩云眼皮子狂跳,嗫嚅道:“夫人……”
王玉筝看着她,“你莫要慌,现在秦妈妈回来了,我若要想法子压制她,就得拿周姨娘之死去遏制,包括张百祥,你明白吗?”
见她沉着稳重,彩云稍稍宽心,说道:“当初周姨娘生的孩子是个死胎。”
听到死胎,王玉筝皱眉。
彩云:“是个男孩儿,但生下来脐带绕颈,在胎里就死了。
“周姨娘发了疯,老夫人也很伤心。后来嫌她吵闹,便差奴婢去端汤药喂她,之后……之后周姨娘血崩,失血过多而亡。”
提及那晚的经历,彩云还有些心有余悸。
王玉筝追问:“那刘麟又是从何处得来?”
彩云摇头,“奴婢不清楚,只知周姨娘产下死胎,其他的一概不知。”
王玉筝轻轻的“哦”了一声。
彩云猜测道:“平日里老夫人信任张伯和秦妈妈,想来二人知晓来路。”
王玉筝又问:“那稳婆呢?”
彩云:“自然是拿钱堵嘴。”
听到这些,王玉筝心中有了底,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你莫要怕,有我坐镇,秦妈妈和张百祥翻不起浪来。”
彩云忧心忡忡道:“奴婢怕的是他们联合其他亲房使绊子。”
王玉筝:“不会,只要老夫人还活着,刘麟还在的一日,他们就不敢。”又道,“若是连自己都保不住了,哪还有心思管别的?”
见她笃定,彩云彻底放下心来。
那秦氏被家奴领到了韶光院,王玉筝压根就没把她放到心上,问道:“秦妈妈不是在庄子里吗,怎么擅自回来了?”
秦氏扑通跪下,做出一副担忧的神情,“还请夫人开恩,老奴得知老夫人卧病在床,多年主仆情谊实在割舍不下,这才私自回来,只想见她一见。”
王玉筝理解道:“说得也是,你跟了老夫人二十多年,情谊深厚,如今她一病不起,担忧老人家的身子也在情理之中。”
秦氏连连点头。
谁知王玉筝话锋一转,“想要见她也无妨,不过在此之前,我有一个疑问想请教秦妈妈。”
秦氏忙道:“夫人请讲。”
王玉筝淡淡道:“周姨娘临死前喝的那碗汤药,秦妈妈可曾知晓?”
打蛇打七寸,秦氏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仿佛见到鬼一样。
王玉筝微微勾唇,与人斗,其乐无穷矣!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