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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臣(强取豪夺) 第95章 重逢(1) 朕谨遵天命

岁左 · 穿越小说 · 403 KB · 2026-09-27 19:40:52

第95章 重逢(1) 朕谨遵天命

  辰王之战打了四个多月。战报一封又一封往洛京城送。

  谢砚知亲率前锋渡江陵, 三日三夜不眠不休,将辰王大军逼入峡谷,湖广总督许绍杰奉诏截住辰王退路。

  决战那日, 谢砚知披甲上阵, 一马当先,姜焕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不要命的架势,根本拦不住。

  辰王最终死于乱刀之下。谢砚知站在尸堆旁, 看着被砍得面目全非的辰王尸体, 忽然俯身呕出一口血来。姜焕要扶,他将人推开, 撑着剑站直身体:“传信洛京, 辰王伏诛。”

  回京时, 洛京的玉兰花已经开了。

  新帝卫承昭又长高了一截, 胆子却愈发的小。

  谢砚知以镇北王的身份摄政, 开府仪同三司, 总领天下兵马。朝堂之上, 他一身玄色常服,袖口用银线绣着暗纹,举手投足间已有了帝王气象。安国公渐渐退了半朝, 称病不出的日子越来越多。

  刚开始,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手握重兵的权臣, 可慢慢地,他们才隐隐觉得洛京的天变了。

  谢砚知每日寅时起身,批阅奏章至深夜。那坛混着血和碎瓷片的灰被他锁在城南的别院中,每月他都会去待上一晚,院子里的东西与当初离开京城时别无二致。

  两年间, 崇王、淮王被相继削爵,迁回洛京。楼盛旧伤复发,死在了西北,不久后,楼旻和楼翊被派往顺天府。说是统领威远军,可所有人都知道,如今的威远军只有一个主帅。西北的兵权被收入中枢。

  城南别院的书案上还摆着余朝晚曾经翻过的话本子。谢砚知坐在案前,手中握着笔,书案上放着一张宣纸,宣纸上是画了一半的人像。

  “主子。”鬼炽立在门口。

  谢砚知未抬头,“进。”

  鬼炽单膝跪地:“谢太傅这一个多月见了三个人,户部右侍郎裴柯,国子监祭酒刘河,还有一个是……以前东宫的老人,如今在钦天监当差,叫孙牧云。”

  “还在查杨瑶的死?”

  “是。谢太傅派人去了汝宁,找了当时谢府外放的旧人。”

  谢砚知手顿住,抬头看向鬼炽,“查到了?”

  “是,查到了车夫是安国公府的人。”

  谢砚知沉默一瞬,又问:“谢云翼呢?”

  “在回京的路上了。”

  “知道了。”

  *

  谢璋在书房里翻阅那箱旧档,书案上摆着一封信,信上写着杨瑶卒时,驾车的马夫不是谢府的人,而是安国公府的人。

  门忽然开了。

  谢璋猛地抬头,看向门口。

  谢砚知站在那,一身玄色大氅,肩头还落着雪,手里没有提灯。鬼炽像是一道影子站在他身后,在他踏进屋门后,将门扉合上。

  谢璋手里还拿着府里的札记,上面记录着府里下人的买卖记录。

  “父亲好雅兴。”谢砚知走过去,在书案旁的椅子上坐下,“这么晚了还在翻旧档。”

  谢璋将札记放回箱子里,缓缓起身:“镇南王深夜莅临,不知有何指教。”

  谢砚知对他口中的称呼并没有多大的反应,反而执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您想知道什么?”他盯着谢璋的眼睛,“杨瑶的死?府里消失的下人?还是……东宫那个本该死去的孩子?”

  谢璋的脸色瞬间惨白。

  谢砚知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他身前,从袖中取出一块缠着金线的玉玦,缓缓推到他眼前。

  龙纹玦,消失了二十多年的龙纹玦,大晟太子身份象征的玉玦,此刻就摆在谢璋的眼前。

  “您与我做了二十多年的父子。”谢砚知的声音有些低沉:“从六岁起,您教我读书写字,骑马射箭,教我怎么做谢家的长子。您以为我是您的儿子,曾经也有那么几个瞬间,我以为我是。可惜……我不是。”

  谢璋缓缓靠到椅背上,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头微微发抖,他没想到谢砚知这么快就知道他在查他:“你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

  谢砚知随手挑了挑灯芯,烛火亮了一些,“父亲,我本来还想再等等的,云翼任期已满,在回京的路上了。可惜,您自己等不住了。”

  谢璋抬头看他,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惊恐。

  谢砚知收回手,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意,他退后一步,取出一本奏折扔在书案上。

  “明日大朝,您按这个念,念完……您知道该怎么做。”

  谢璋展开那折子,手抖得快要拿不住。上面字字如刀:臣谢璋,勾结豫王,构陷东宫,收养先太子遗孤以图不轨……

  “你疯了……”谢璋的声音嘶哑,“我养你二十多年!我谢家满门——”

  “所以我才给您这个机会。”谢砚知打断他,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笑意,“用您一条命,换谢家三十七口。用您一个人的罪,换先太子沉冤得雪。父亲,这买卖您不亏。”

  他俯下身,在谢璋耳边轻声说:

  “您不是一直教我要以大局为重吗?这便是大局。”说着他顿了下:“况且,云翼回京,路途遥远,您也不想他出什么事对吧?”

  “你……”

  最终,谢璋闭上眼,老泪纵横。

  谢砚知直起身,理了理袖口,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时,他停了下,没有回头。

  “对了,您那箱旧档,我明日差人来取。您若是还藏了什么别的……”他踏出门:“我保证,谢云翼会比您先走。”

  门合拢,隔绝了屋外的风雪。

  谢璋独自坐在书房里,灯渐渐灭了,他一动不动。

  当年东宫出事时,他外放汝宁。早在那一年以前,豫王就已经有动作,他有所察觉,却没有任何作为。

  *

  冬至大朝日,漫天大雪将宫道铺成素白。

  殿外大雪纷飞,太极殿内地龙烧得极旺,数百支牛油巨烛将殿的鎏金盘龙柱映得通明。

  卫承昭坐在御座之上,身上罩着宽大的玄衣黄赏,头上是十二旒玄冕,这并未让他显得多威严,反而有几分滑稽。他缩着脖子,盯着自己的脚尖,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手心全是汗。

  殿前特设了一张紫檀交椅,谢砚知坐在那,身着蟒袍,腰间玉带,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个香囊。

  百官按品级列于丹墀之下,谢璋一身一品朝服赫然在列。

  谢砚知封王以后,谢璋这个名义上的父亲便辞去了漕运总督的职务,在户部挂了个闲职,得了太子太傅的殊荣,深居简出。今日难得出现在朝会上。

  可身为儿子的谢砚知坐在龙椅旁,身为老子的谢璋站在丹墀下,气氛多少就有些微妙了。

  谢璋忽然从列中走出,手持笏板,在丹墀正中站定。

  他双手高举笏板,声音苍老却异常清晰:“臣,谢璋,有本奏。”

  卫承昭微微侧头看了眼谢砚知,见他依旧把玩着手中那个有些丑陋的香囊,像是没有听到谢璋的声音一般,只得开口:“准奏。”

  谢璋跪在丹墀下,以额触地:“罪臣谢璋,参奏豫王与妖女娜仁托娅合谋构陷东宫一案。先太子卫烨文仁厚忠孝,从未行巫蛊之术,皆为豫王构陷。二十年前东宫之祸,乃千古奇冤。”

  殿内瞬间一静。

  随即,礼部尚书周墨从文官队列中跨出,厉声道:“谢太傅,这是先帝钦定的铁案。你今日要翻案,置先帝于何地,置陛下于何地。”

  “正是!”殿中稀稀拉拉地有几人附和,“谢太傅莫不是老糊涂了?”

  谢璋没有理会,从怀中掏出一本奏疏:“当年豫王勾结妖女娜仁托娅构陷东宫,臣对此事早有察觉,却无作为,此罪一。东宫覆灭后,罪臣以亲子顶替卫承昀之名赴死,此为罪二。臣以先太子之子卫承昀做谢家长子,图谋不轨,此罪三。”

  众朝臣愕然。

  谢璋再次叩首:“罪臣愿伏诛,以谢天下。”

  周墨瞳孔骤缩,猛地转头看向谢砚知,他仍旧坐在那里,手里把玩着一只绿不拉几的香囊,仿佛大殿之上的风波跟他没有半分关系。

  “荒谬!”周墨厉声呵斥:“谢太傅,你为了攀附权势,连父子名分都不要了?谢氏父子一内一外,如今又演出这出'认子归宗'的好戏,莫非是想让谢家取而代之?”

  此话一出,众朝臣齐刷刷看向谢砚知。

  卫承昭登基以后,谢砚知逐渐把持朝政,朝中多数都选择了依附,但仍有少部分朝臣依旧忠于小皇帝,周墨便是其中之一。他们想等卫承昭长大,等他亲政。

  谢砚知缓缓抬眸,他看向周墨又看向跪在地上的谢璋,忽然站起身,走到谢璋身前,“父亲,您所言属实?”

  谢璋没有抬头,“罪臣所言,句句属实。”

  “口说无凭,”周墨寸步不让,“焉知不是你们父子意图谋朝篡位!”

  此时谢璋直起身,拿出金线缠绕的龙纹玦,高举过头顶:“此乃大晟朝历代东宫身份的象征,诸位可认得?”

  周墨脸色骤变。

  安国公从武将列中走出。他已年过古稀,满头白发,脊背却挺得笔直。“谢璋所言,句句属实。当年豫王构陷东宫,老臣身在顺天府,赶回京城时已来不及。这些年老臣一直在暗中追查,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供词和一封密信,高举过头,“此乃豫王府旧人供词,以及豫王亲笔密信。请陛下过目。”

  他迈步上前,将供词和密信放在御案上。回身时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满殿文武:“先太子沉冤得雪,先太子遗孤的身份也该昭告天下。镇北王谢砚知,本名卫承昀,乃先太子嫡长子,大晟正统。老臣恳请陛下——还东宫以清白,还社稷以正统。”

  满殿哗然。不过几息,便有朝臣陆陆续续出列。户部尚书、兵部尚书、礼部侍郎一个接着一个,纷纷站到安国公身后。站在原地的人越来越少,到了最后只有零零散散几个头发花白的老臣。

  周墨面如死灰,指着安国公,手指发抖:“国公爷……你们、你们合谋……”

  “周大人。”

  御座上的卫承昭忽然开口了。

  他扶着龙椅的扶手站起来,腿有些抖,却还是从龙椅上走了下来。

  “三皇兄逼死父皇时,朕就在他身旁……朕、朕亲耳听到他说父皇得位不正。”他看了眼谢砚知,手紧紧攥着龙袍的衣角:“朕年幼无能,愿意禅位皇兄。”

  周墨老泪纵横,跪倒在地:“陛下……万万不可……”

  卫承昭看着他有些不知所措。

  这时,谢璋突然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谢砚知:“臣死罪,愿以臣性命请还大晟正统!”说着便一头撞向殿中的盘龙柱。

  “拦住他!”谢砚知下意识嘶吼出声。

  他扑过去,玄色衣角带翻了青铜仙鹤香炉,却还是晚了。血水在盘龙柱上渐开,谢璋的身体缓缓滑落在地,鲜血沿着他的额角泊泊往下流,在白玉砖上蔓延开,漫到谢砚知的靴边。

  他缓缓跪在谢璋身侧,谢璋嘴唇煽动翕动。俯下身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云……翼……”谢璋眼神逐渐涣散。

  谢砚知看着那张变得毫无生气的脸,忽然想起多年前,他在书房教自己读书,为自己讲解《尚书》。他缓缓闭上眼睛,低声唤他:“父亲……”

  安国公率先跪了下来,额头抵在染血的砖面,声音洪亮:“国不可一日无君,先太子蒙冤二十载,今日正统回归,老臣恳请殿下以社稷为重,复位!”

  他身后的众多武将齐刷刷跪倒,一旁的文官也在吏部尚书的带领下跪了下来。

  “恳请殿下复位!”

  谢砚知缓缓起身,鲜血将他的靴底浸湿,每走一步便是一个血印。他走到卫承昭身前,缓缓跪下,卫承昭看着他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谢太傅,”他声音沙哑,“虽有大罪,然养育之恩,孤不敢忘。”

  他顿了顿,缓缓闭上眼。

  “先太子之冤,今日必雪。至于皇位……”

  这时卫承昭看了眼跪在地上的众人,拿出一张明黄的绢帛,展开,声音稚嫩,微微颤抖:“朕年幼德薄,承、承继大统以来,幸得镇北王卫承昀竭力匡、匡扶,社稷方有今日之安。先太子嫡长子卫承昀,乃大晟正统……朕之兄长,天命所归。朕、朕谨遵天命,禅位于镇北王卫承昀。”

  他将绢帛递给谢砚知。

  “殿下!”安国公再拜,额头磕在血泊里,“社稷为重啊!”

  “望殿下以社稷为重!”

  谢砚知看着满殿跪着的朝臣,低头看了看靴边的血,缓缓伸手接过绢帛,“臣,领旨。”

  散朝之后,雪下得更大了。谢砚知独自站在太极殿门外的台阶上,望着满天飞舞的雪花。雪落在他肩上、发上,也落在靴边早已凝固的血迹上,一点一点,把深红色盖成白色。

  他伸手接了一片,雪花迅速在他手中融化。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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