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重逢(2) 谢娇娇不能
景和元年冬, 朝鸾殿在太液池北侧建成,飞檐抖拱,朱漆金钉, 本是依中宫规制修建, 可谢砚知不满意,最后落成时比皇帝寝宫还要气派三分。可自建成以后,内殿就落了锁,每日都太监宫女在殿外洒扫, 内殿禁止任何人踏足。
大雪连着下了三日, 屋脊、宫墙、宫道上铺了厚厚一层,白皑皑一片。宸元殿内灯火通明, 谢砚知批完最后一本奏折, 已过了三更。
他出了宫门径直往朝鸾殿方向走, 墨松提着灯跟在他身后, 到了内殿门口, 墨松提着灯站在十丈开外。这是规矩, 陛下进朝鸾殿时不许人跟着, 墨松也不行。
谢砚知拿出钥匙,将门锁打开,推开门, 一股浓郁的暖气裹着松墨香扑面而来。殿内的地龙烧得很足,烘得人发燥。
殿内没有什么家具摆件, 只有正中央摆着一张书案,四面的墙上却挂满了画像。
左边那张,她穿着红衣,束着马尾,骑在马背上, 他画了三日,始终觉得不好,最后只留下这一张。右边那幅她穿着中衣,披着头发,靠在软榻上在看书。旁边那幅她穿着翠色长衫,站在石榴树下,仰着头在看树上的石榴的。书案上还散落着十几张宣纸,是各种角度的侧脸。
全都是同一张侧脸。
谢砚知站在门口,却迟迟没有进去。屋外寒风刺骨,屋内暖意融融,直到肩头的雪都化了,他才抬脚走进去,将门合上。
他走到书案前,从袖中取出那个绿色的香囊,摩挲片刻。这是唯一一样她送给他的东西,边角已经起了毛边,上面的丝线被磨得异常光滑。他看了片刻又将香囊收进袖中。然后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开始画新的。
这次他破天荒地先画眼睛。
第一张,眼睛太冷了,只有恨,他将宣纸揉掉。再画一双,太柔了,太假,又揉掉。太空洞,揉掉。太炽热,揉掉……
这些眼睛都不对,都不是她。他忽然发现,他有些记不清她的眼睛究竟是什么样的了。
笔尖顿住,良久,他将纸揉掉,重新铺了一张。这次他没画眼睛画的侧脸,像屋子里所有的画那样,只画侧脸。
辰王之战结束后不久,鬼炽就找到了顺天府城外庄子上那个告假回家的管事。说是告假,其实是跑了,鬼炽费了些功夫,还是将人给找了出来。
那日谢砚知坐在城南别院的屋子里搂着骨灰坛断断续续地说话。
鬼炽将人带进屋子,见到谢砚知时,管事吓得半死,不等问话,就将知道的全说了出来。
他说天冬没得时疫也没死,是青竹安排他这么做的,可最后人去了哪他却不知道。
谢砚知坐在那,看着怀里那个骨灰坛,头一次觉得荒谬。天冬没死,余朝晚必然还活着,那坛子里装的骨灰又是谁的呢?他想将坛子砸了,却又不敢,他怕砸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个骨灰坛连着那对烧焦了的镯子被他一起锁进了城南别院的暗格里。
找了两年多,画师临摹了几百幅画像,下发到整个大晟所有的州县,却始终一无所获。她像是从大晟凭空消失了。
谢砚知在朝鸾殿坐了一夜,画废了十几张纸,最后只画成了一幅画。他看着那幅画,低声喃呢:“你究竟在哪?”
天明时分,他才起身,锁了宫门,朝宸元殿走去。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墨松。”他的声音很轻,“你还记得她的眼睛是什么样的吗?”
墨松不敢答话。
谢砚知没再说话,只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香囊。
新任的礼部尚书方齐跪在宸元殿外,官帽和肩头落了白,胡子眉毛上结了霜,他身后还跪着两个御史台的人,一副豁出去的表情。
谢砚知走到殿门口,问太监:“跪了多久?”
“回陛下,宫门刚开就进来跪着了,约摸……一个时辰。”
“让他们进来。”谢砚知抬脚往殿内走。
刚坐下,方齐和两名御史已经进来,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以额触地:“陛下,臣斗胆,请陛下选秀女,立中宫,以安社稷。”
谢砚知随手拿了本折子:“朕有皇后。”
“可中宫虚位已逾一载,国本不稳,天下臣民皆在观望……”
“朕说了,朕有皇后。”谢砚知看着手中的折子,头也不抬。
总是这套说辞,从谢砚知复位后,有人提及立后之事,他便说他有皇后,说选秀也是他有皇后,以至于如今后宫空无一人。后来朝中皆知,谢砚知在顺天府任顺辽总督时,府中曾有一宠姬,后来葬身火海。
方齐抬头看向谢砚知,心下一横:“陛下,人死不能复生!况且只是一宠姬……”
“啪!”奏折被按在书案上,谢砚知抬眼看他。
方齐抬头,在谢砚知眼中看到了被触及逆鳞后迸发出的杀意。
“你说什么?朕没听清?”
方齐被那眼神看得浑身发抖,可清流的骨头却让他梗着脖子,豁出去了:“陛下,人死不能复生!那位已经死在顺天府那场大火中,陛下找了快三年,画像贴遍十三道,可曾找到一片衣角?即便那位还在世,也不过是一介宠姬,无媒无聘,无名无分,如何当得了一国之母?”
他顿了顿,索性将肚子里的话全都吐了出来:“陛下找的那人分明就是谢家四姑娘!她曾是陛下名义上的庶妹,后又嫁与楼家为妻。陛下将她的画像悬于中宫,是要天下人如何看待皇室?如何看待伦理纲常?”
方齐的声音越来越高:“陛下,您不能为了一个女人至大晟江山不顾!还望陛下以社稷为重!”
谢砚知盯着方齐良久,手按在御案上,青筋暴起。方齐的每一句话都是一把刀,往他心窝子里捅。
“方卿是想学周墨?”
方齐愣住,周墨曾为了立后一事以死相逼。
谢砚知站起身走到方齐面前,低头匍匐在地的三人,“朕不会杀你,朕的皇后不喜欢朕杀人。”他顿了顿,“方卿既然想效仿周墨,便去岭南陪他。”
“陛下!”
“拖出去!”
侍卫进来,将方齐架了出去。殿外传来他嘶哑的喊声,很快被风雪吞没。
另外两名御史还想说话,谢砚知看向他们:“你们是觉得岭南不够远?朕可以再让你们滚远一点。”
两名御史不敢再言,齐齐退了出去。
谢砚知站在大殿中央,忽然转身将御案上的东西通通扫到地上。
墨松站在殿外,听着里面瓷器碎裂、笔洗滚落、砚台砸在金砖上的声响,一声接一声,最后归于死寂。他没有进去。跟了谢砚知这么多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上前,什么时候该把自己当一根柱子。
无媒无聘,无名无分,他的庶妹……
那些言官,会把她的一生拆成无数条罪状,每一条都能让她死一次。
谢娇娇是,余朝晚不是。
谢娇娇不能做他的皇后,余朝晚可以,他要给她一个干干净净的身份,全天下都不能质疑的身份。
谢砚知倏地站直身体,将墨松叫进来:“去一趟安国公府,告诉安国公,朕替他收了个义女。江南余氏女,父母早亡,寄养在国公府,由安国公收为义女。”
墨松心头一震,“陛下……”
“告诉安国公,这是他欠她的。”
墨松不敢再言,“奴才遵旨。”
*
延续了六年的高夷内乱总算结束了。右贤王被部下所杀,高夷十三部重新向王庭低头。
荒原上的积雪渐渐融化,露出下面嫩绿的草芽。
今年高夷王在王庭举办春祭奠会盟,让高夷所有部落都要参加,赤那和阿琅也去。这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一个月的时间。
二月二刚过,余朝晚便带着阿朔来到天冬的坟前。余朝晚的家乡有个规矩,清明节前要给亲人添土,过了清明没人管的就是孤坟,她便是天冬的亲人。
坟修在一处背风的山坡后面,对面是一片胡杨林。生下阿朔的第一年秋天,她和天冬第一次来这里,天冬说她从没见过这么美的胡杨林。坟前的石碑上刻着“天冬”两个人,字迹不算好看,是余朝晚亲手刻上去的。
余朝晚拿起锄头,挖了一些新土,将坟头被雪水泡塌了的地方一点点填上。阿朔也学着她的样子,捧了土往坟上放。
“阿娘。”阿朔忽然开口:“今年去王庭,能见到那个和尚爷爷吗?”
余朝晚将锄头搁到一旁,又捡了几块石头堆在坟根上:“不知道。”
“要是见到了,他能治好你的噩梦吗?”
余朝晚看了他一眼,他正蹲在坟边认认真真地将石头一块一块地砌在坟根上,脸上还沾了些泥。阿朔只知道她每年都要去一趟王庭地天授台,找一个老和尚。她告诉阿朔,是因为她老做噩梦,才要去找老和尚治病。
“也许吧。”
阿朔不再多问。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将布展开,里面放着一把晒干的野菊。他小心将野菊在坟前摆好:“天冬姨姨,这是我去年秋天摘来晒干的,专门给你留的。”
余朝晚看着那束干花没有说话。
两年前的冬天特别的冷,雪下得早,封了部落通往外面的路。天冬从顺天府出来时身体就没好全,后来又受了伤,身体一直不怎么好。
刚开始时,她只是染了风寒,咳嗽。她给天冬熬了药,喝了几日,以为好了。结果没两日,天冬又发起高热,咳嗽愈发厉害,到了最后甚至咳出了血。
余朝晚守了她三天三夜,换了方子,甚至用上了格温专门泡制的药酒,却还是没能留住她。
最后那天清晨,天冬忽然变得格外精神,咳嗽也轻了。她将阿朔搂在怀里,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最后攥住余朝晚的手,声音很轻,她说:“姑娘……您一定要回去……”
余朝晚用了四年随格温学医学到的所有法子,却还是没能留住天冬。一场严寒,一次普通的感冒,便要了天冬的命。
她后来总是想,如果那年的冬天没有这么冷,如果部落里还有别的退烧的药草,如果她早点发现天冬病了,如果当初她没有带天冬来高夷……
可惜,没有如果。
“阿娘?”阿朔拽了拽余朝晚的袖子:“土够了。石头我也砌好了。”
余朝晚回过神来,她拍了拍手上的土,又轻轻抚了下那块石碑。
“走吧。”她将东西收好,“该回去了。”
阿朔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天冬姨姨,我回来再来看你,到时候给你带花来。”
他站起身,先跑去牵马。阿朔已经六岁了,早已会骑马。余朝晚看着他的背影,有一瞬的愣神,他越发的像那个人了,以前只是眼睛,如今连背影也像。
她最后看了眼天冬的坟,转身跟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