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东宫外室
发觉到异样, 起初是在将人从窗前抱起来的时候。
真正昏迷的人,是不会在他的手穿过自己腰间时,有反应的。
而江娘子, 即使为了让他们注意到严金桂在抱雪斋的作为,装出一副饿得连晾个被子都能脱力晕倒的假象, 还是他碰到自己的缙带时,蓦地躲了一下。
她似乎很怕痒, 连这点触碰都接受不了。躲开以后,仿佛又担心他发现自己清醒着, 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只是绷紧的脸色, 和微微蜷缩的指尖,还是暴露了破绽。
那么漏洞百出的表演,但凡姑母当时往前多走两步, 也能窥出一二。凭她心直口快的性子, 不定就要当场揭穿。幸而她碍于身份之别,停在了门边。
从道义上,萧郇不反对江绵的做法。
严金桂是府上的老仆,深谙后宅之道,又分到了她的院子,她压制不住,病急乱投医想了个昏招,原也寻常。
如果萧郇不知道她会支使院里的下人为自己做事前,还会这么想。
但就连严金桂这样的仆妇,都以为他会陪父母去赴宴的时候,江绵却知道他和姑母会在这个时刻经过抱雪斋外的小径,又是从何说起?
站在抱雪斋二楼的长廊上, 可是望不见那条被竹林掩住的小径的。
可见她的耳目,并没有被严金桂拘住。
这样来看,那些显而易见的破绽,就不是破绽,而是她有意为之了。
蠢人装聪明很常见,聪明人装蠢却不多见。
她的目的,应当不仅仅是要他处置掉严金桂这么简单,自己就能做到的事,没必要假手于人。
又不是那种爱惜名声的娘子。
像这样隐忍不发,反而有些引人深思了。
萧郇想到什么,黑眸微敛。
当日,他是与姑母是一同出现的。
姑母为人爽利,交游广阔,在王都贵女间人望奇高,夫家又是陈留首屈一指的大族,想与她结交的年轻娘子如过江之鲫。
要是冲着姑母来的,比江绵做法更过头的,也不再少数。
不过,鲜有人知的,从前的萧氏大娘子与去世的先王后极为要好。大晋风气开放,从前的君主也有纳亡国公主为后妃的例子。到了这一代的晋王,娶亡国女为后,群臣虽然反对,但也没翻出太大水花。
那只是个弹丸小国,国君和百姓都无心征战,只是夹在梁、晋两个准备开战的大国中间,被迫要做出选择。
梁国瞧不上这么点地方,连劝降的功夫都懒得费事,直接让人下了战书。
但就算是蚂蚁大的国家的君主,也是要脸的。
梁国如此冒犯,对方也是怒急攻心,二话不说便降了另一边的大晋。
因是降国,两边又无仇怨,晋国只收了一半的土地和平民,另一半仍然丢给他们休养生息,以示优待。
但是,晋王表现得太大度,反而让降王内心惴惴,生怕对方只是装装样子,其实不想派军队保护他们,于是又将自己女儿送入宫中。
原想的是,女儿能做个后妃、婕妤,他便是国丈,晋王重礼,不管是真的重,还是徒有其名,总之,看在这个女儿的面上,他们一族便后顾无忧了。
没想到,晋王在饮芳台众多秀女中,一眼相中了那位公主,封了后位。
这些陈年往事,萧郇都是听姑母说的。
姑母还告诉他,晋王那时候,还不像如今那么沉迷酒色。
他娶亡国女,不是为了她的才貌,尽管那也是品貌皆备的丽人,而是看在他父亲,老晋王和外戚缠斗一辈子,不想步他旧路罢了。
他娶了先王后,又心有不甘,自觉为大业让步了太多,便不肯好好对她,有了长子殷,也不曾改观。反倒是瞧着那张愈长愈和先王后相似,心智手腕远超自己的长子,更加不喜。
姑母同情这个同时被家人和夫君当作博弈棋子的王后,时常入宫与她说话。去陈留前,怕自己走后,她独自待在宫中长日苦闷,还在太子开蒙后,特地选了自己去做伴读。
得知先王后去世,已有六月孕期的姑母还冒着暑热不远万里从陈留赶回王都为她奔丧。
姑母对先王后是很好的,连带着,对她的独子也多有照料。
但是,如果江绵是冲着姑母来的,以为姑母和太爷爷一样,是那种虔心礼佛,看人可怜就会同情心泛滥的类型,那就大错特错了。
太爷爷礼佛,只是因为手上沾了太多人命;而姑母和先王后,也是从算计起来的。
倒不是他对姑母不敬。
而是长袖善舞,哪边都不得罪的世族贵女,怎么可能真的良善到哪里去。
接近先王后,也只是为了弄清晋王挑她为后的缘故罢了。那个后位,原本该是姑母的。太爷爷他们铺了那么久的路,却让一个突如其来的公主占了鹊巢,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是姑母在见过先王后,才主动提出离开饮芳台。她是家中爱若珍宝的女孩,太爷爷本就心疼她在晋王那里受了委屈,听她说不想争了,虽然很是不平,但不平都是奔晋王去的,对这个女儿却是半点怨言都没有。
后来与陈留阮氏结姻,也是她自己的意愿。
香炉里的烟不知何时隐没了。
夜风从虚掩的门缝里挤进来,吹散了残留的冷香。
萧郇被唤回心神,适才发觉在他话音落下很久后,纱幔后的江娘子仍然毫无动静。
……真睡着了?
抬起的刀鞘,揭开了一边的纱幔。
审视意味极浓的目光从年轻娘子的脸上缓缓淌过,落到她被嫣红水润的唇珠上,顿了顿,他终于想起了正事。
啊,还要喂药啊。
*
被萧郇扣住后颈时,江绵打了个寒战。
他的手掌又大又冰,像在雪水里泡了很久,贴在她的皮肤上,像贴住了一件寒气凛冽的利器。
她被冻得一激灵,下一秒又忍不住想笑。
要努力绷紧神经,才不会像在萧郇碰到她的刹那,像弹涂鱼一样啪地弹飞出去。
系统发剧本给她的时候,明明没说过原主会怕痒。
被萧郇当麻袋扛时,只觉得反胃,林婶帮她包扎伤口时,也没有痒得想笑的感觉。抱雪斋的下人,接触到她的机会就更少了。
她自己也没意识到。
气运之子的爱意值离破零还远,她也没想到得知自己落水,萧郇会直接朝二楼跑。
她预想的是,等萧蕙他们发现了落水的只是被子后,装作才反应过来的样子,下楼和他们解释的。
她在抱雪斋过着“饔飧不继”的日子,身上没力气,连晾个被子都晾不好,也说得过去吧。
除掉严金桂,是其一。
其二,也就是江绵真正的目的,她想结交萧氏那位大娘子。如果萧郇知道江绵的想法,一定会以为自己猜中了她的心思。不过,她想认识萧蕙,并不是为了公子殷或是萧郇,只是出于单纯的兴趣。
原文里,对萧蕙的着墨不多,但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一个英姿飒爽的娘子形象。即使她现在不年轻了,她还是很想了解。
抱雪斋是她住的地方。
江绵以为萧郇那种,在农舍遇到刺客夜袭,都会出于为她的名誉考虑,只在窗外警告她不许睡觉的青年,在没弄清发生了什么事情以前,是不会贸然上楼的。
因而,也没做好准备。
听到有别于女子的脚步声,才明白出了岔子,慌忙伏倒。
她本意不是要装晕的。
只是人都跑到了这里,只能等他将自己搀起来时,才“悠悠醒转”,接下去,只要按原文的剧本走下去就好了。
但他不仅闯进了她的卧房,还将她扛了起来。
要是对方和刚见面时那样,像扛麻袋一样扛起来还好,反正卧房就这么大点,走不了几步。
但是萧郇这次却忽然开窍了似的,没有用扛的。
被揽住腰腹时,江绵感觉身体像过电般,猝不及防地战栗了一下。
她完全没料到原主那么敏感。
凭她的直觉,萧郇一定也察觉到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停住动作。
与此同时,她也感受了其他的视线,不用想就知道应当是和萧郇前后脚进楼的,萧蕙一行人。
毕竟是萧氏的大娘子,萧郇的姑母。亲疏有别。
冷不丁撞见自己侄子去抱个有家室的娘子,再善心的人,这会儿恐怕也无法对她生出好感来了。
初始印象是很重要的。
她在王都又呆不久,这么短的时间,除非发生点大事,否则是很难扭转回来的。
就是迟疑了这么片刻,江绵就被打横抱来了。已经失去了解释的时机,她也只能继续装晕下去了。
萧郇他们走后,她又躺了会儿,就“醒”了。
屋子里挤了一堆大夫,人多得无处下脚,不醒也要被闷醒了。据丫鬟说,他们都是孙管事叫来,给她把脉的。
严嬷嬷虽然苛待她,但她自己也有加餐,江绵以为自己身体还行,被他们一诊,还真的诊出了一堆体虚畏寒的小毛病。
不知是畏于管事嘱咐,还是原主的身子真的不好,开了许多健脾益气的方子。为了起效快,又加了不少安神的药材,只喝了小半碗,江绵就有了困意。
萧郇叫丫鬟出去,自己来喂药时,她确实快醒了。
只是药效还没过,眼皮像糊了层糖浆,黏得睁不开,只能硬撑着竖起耳朵,想听听他要说什么。
结果这个人——
江绵气得呼吸急促,如果她没喝那碗该死的安神药,这会儿已经坐起来,不甘示弱地顶回去了。
可是她喝了。
更要命的是,对方也是不按常理出牌的主。
正常人见她迟迟不醒,便是怀疑自己装睡,也不会再继续追问下去了吧。心眼多的,至多叫个丫鬟进来问问她睡前喝过什么。
萧郇却不是。
他压根没有照顾人的本事,自己都是需要被人服侍的公子哥,还要给她喂药呢。
因此,察觉到对方放下纱幔,要去端药碗,江绵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竭力屏气,想在男人再次拨开纱幔前,将自己憋醒过来,但还没做到哪一步,后脖子就被一只冰凉的大手像捏小猫后颈皮一样捏住了。
江绵:“……”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