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东宫外室
见严嬷嬷如此配合, 孙管事反而有些惊讶。
不过,她愿意配合,总比他找人来捆省心多了。
孙管事笑道, “这边请。”
*
今晚没有月亮。
前院的堂屋前,却灯火彻明, 偌大的庭院里站满了被孙管事叫来观礼的下人,间或夹杂了几个院的主子。
光影憧憧, 人头攒动,低低地说话声宛如团团蜂鸣。
严嬷嬷——严金桂被塞了口鼻, 捆住手脚绑在条凳上,左右各立着一名举着长鞭的家丁, 和一名账房。
她似乎没想到萧郇会招呼不打就动手,此刻正惊恐地瞪大眼,摆动臃肿的身躯, 拼了命在条凳上扭动着, 像一条滩涂上搁浅的大鱼,喉头发出断断续续地声音,“……少爷……”
“我可是你的长辈……你怎么敢……”
“你就不怕……”
孙管事看她堵了嘴还不消停,给家丁使了眼色,便有人走过去,将布巾塞得更深,然后做了个手势,家丁便开始动手了。
呼啸的鞭声一道接一道,皮肉绽开的声音令在场众人心中发憷。
一颗颗豆大的冷汗顺着老妇人的额头流下来,滴到地上,后背也泅开了深深浅浅的暗红。
毕竟是萧府的老人,虽然平日没少欺负她们, 但看到她落得这么凄惨的下场,边上还是有小丫鬟捂住脸,不忍细看,但下一秒,又被同院的仆妇拉下手,小声警告,“少爷还没走。”
丫鬟哽了哽,明白嬷嬷的意思。
她们呆的院子和抱雪斋离得不远,严嬷嬷在抱雪斋虐待江娘子的事,多多少少也有耳闻,只是没有参与罢了。
先前院里一直没什么动静,她们都以为是少主人默许的,这会儿才知道是严嬷嬷自己的主意。虽然知道对方是在以儆效尤,做给他们看,还是有点害怕。
比起这个,更害怕上面的人变成自己,还是强忍惧意,抬头继续看。
但很快,她就没那么害怕了。
因为每落一鞭,便有账房高声报告一条这鞭对应的缘由。
有几条理由,例如某年某月某日,于某屋和某人打输了牌,偷了对方打牌时带的金蝉茶盅,因为疑心金蝉吞了自己的牌运等等。
无耻荒诞得连她要咬紧下唇,才不至于在这种严肃场合笑出来。
比起单纯的责罚,羞辱的意味更浓。
严金桂也察觉到了这点。
不过几息,这个平日仗着有夫人撑腰,欺上瞒下作恶惯了的老妇人,就又气又痛得涨红脸,扭不动了。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便到了。
账房合上罪证书,退回人群中。
孙管事看了眼头歪在条凳上,已经昏死过去的仆妇,叫停家丁,望向负手立在堂屋中央的黑衣青年,“少爷,牙婆还没到。”
孙管事也是为萧郇着想。
一来,严金桂的奴籍在夫人手上。夫人和家主还没回来,要是贸然罚完人便发卖了,回头问起来,母子俩恐会生隙。
二来,他也摸不清少主人究竟是因为严金桂苛待江娘子,妨碍到他与公子殷的交情,还是存了别的心思。
毕竟往日他对后宅的事并不在意,连自己院的丫鬟小厮犯懒,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日却如此大动干戈。
于是,叫人让早已提前抵达的牙婆一行人在后门等着,要是少主人执意要卖了严金桂,再唤人过来。
萧郇闻言,偏过脸,黑眸淡漠地掠了眼身旁的中年管事,“派人去接。”
他的目光并不冷戾,孙管事却蓦地头皮一紧,有种被看穿了念头的心慌。
本来还想说要不要等夫人和家主回来再谈严金桂的事,见状却改口称是。
牙婆过来时,也被眼前的阵仗惊到了。孙管事找她时,说要卖个仆妇,她便没大看重,只带了几个帮佣。
世族的仆妇又不是丫鬟,做得好的,用惯了的,但凡占了一条,都不会随意买卖,只有最次的那等才会流到她手上,这种光听着就知道亏本的营生,要不是看在萧府的名头上,她还不乐意那么晚过来。
来到前院,发现萧府要卖给她的,居然从前在萧府见过的,李夫人跟前的严嬷嬷,才唬了一跳。更别说,严嬷嬷现在还是一副被打得进气没有出气多的样子了。
但这个牙婆还是见过世面的,见一屋子的主子下人都不睡觉,跑到前院看少主人罚一个仆妇,就知道严嬷嬷犯的事不小。
也没怎么仔细检查牙口和手脚,便叫帮佣抬下去,报了个低廉的价码。
这是往少了报的。
收一个被打成这样,还要给她出药钱的仆妇,砸手里的可能都比出手的概率大得多。
孙管事也瞧出对方有意讨好,给牙婆添了笔“车马费”,将人送了出去。
人群散去,灯火渐熄。先前还聚在前厅的人们没了约束,都三三两两散开,回各自的院子了。
表面上是这样。
只是前厅才空下来,通往抱雪斋的小径上却挤满了人。
各个院的主子脸上不显,心里却都明镜似的,知道萧郇今晚这场戏是做给他们看的。
可是,谁知道江娘子会被逼得投水呢?
当日她入府时,他们打量她出生低微,没有第一时间过去走动。
后来见家主和夫人都不去接见,接她过来的少主人又是不闻不问,连她搬进抱雪斋都不曾探望一二,便纷纷歇了交好的心思,以免交好不成,还惹夫人不快。
就是后头听到了点抱雪斋的风言风语,也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严金桂是李夫人的人,谁能保证她的做法,不是夫人授意。
这些人当中,除了萧氏的姊妹兄弟,还有不少家主的妾室。对后宅的那套手段,她们可是再熟悉不过了。
想在这种地方好生活下来,最要紧的就是不要插手与自己不相干的人事。
见到萧郇为江家五娘做主,不留情面地处罚了严金桂,才反应过来,人家不是不去探望,只是前阵子没空。
这不,一腾出时间,那欺负过江娘子的严金桂就遭殃了。
也不是没人埋怨萧郇,要不是他和家主夫人从前对江娘子爱理不理,他们也不会坐视不理。
但事情都这样了,还是抱佛脚般叫丫鬟去自己院里的库房拿了点补品和金珠珍玩,准备带去抱雪斋,借探病的由头,给江娘子送去。
不然等萧郇回过味,将火引到他们身上,就有理说不清了。
尤其是住得离抱雪斋最近的那几个院子的主子,走得最急。
他们不知道所谓的投水只是一场乌龙,萧郇没让孙管事解释,带话的小厮也不敢乱说,误会就这么传开了。
做妾室的都这么敏锐,她们的儿女就更不用说了。
不过,等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涌到抱雪斋门外时,才发现院子关上了。
两名小厮守在门口,见到他们,像早有预料般露出了果然如此的不耐神色。
他们把住门,“娘子还没醒,今晚不待客,各位主子都回去吧。”
只是两个小厮,又不是正经主子,倒在他们面前像撵苍蝇似的撵起人来了。
谁给的底气?
有几个年轻气盛的少爷娘子,当即就忍不住上前理论,被他们母亲拦住了。
“既是娘子身子不好,我们也不勉强了。”
为首的姨娘示意丫鬟将要送给江娘子的锦盒递给小厮,又塞了个钱袋过去,“这是敬仙居送给娘子的一点心意,明日等娘子醒了,还望转呈。”
刚发生过严金桂的事,那两名小厮对此可是敬谢不敏。将钱袋推回去,便道:“东西留下就行了。”
见他们没有收钱,但也没回绝收礼,其他几个院的主子也有样学样,“小哥,这是我们福元堂送给娘子的足年灵芝……”
“琴仙水榭……”
人一多,声量就大了。守门的小厮见控不住场,只拿了前面几人的礼盒,后面一律不肯收了。
没赶上趟的人们只能带上自己的东西和丫鬟,悻悻离开。也有偷偷将自家院的东西塞在地面那堆礼盒上,赶紧走了。
离开抱雪斋很远,脑子清醒下来,才有人想到什么,语气古怪道:“我怎么觉得,那两个小厮这么面熟?”
与说话的姨娘同行的娘子搭了腔,“姨娘忘了,那是断水阁的乙生和春连。”
“哦哦,我说那么眼熟。”
姨娘记起来了,正要附和两声,旋即又道,“这个时辰了,断水阁的小厮,怎么跑给抱雪斋看门……”
话音未落,她便回过味来,露出了比先前更诧异的神色。
按理,江家五娘在他们萧府受了委屈,处罚了严金桂这个刁仆,也够给她脸了。何况,被仆妇逼到投水,说出去江家就面上有光吗,她自己也知羞吧。要是真让他们这样身份的人给她赔罪,还怕折了她的寿。
可现在一瞧,连赔礼的事,少主人都走在他们前面,看来这个江娘子在公子殷面前,还真有点份量。
难怪方才那两个小厮死活不让他们进去呢。
真进去了,还不得瞧见少主人给一个外室低头的场面了,那还得了?
“不成。”
姨娘停下脚,对女儿道,“找两个小厮盯着抱雪斋,明日它开了门,咱们再去一趟。
几个院都送了,只要她们没送到,回头算起来,她们岂不是首当其冲。
她女儿有些不解话题怎么就拐到这上面,但做母亲的总不能害她,老实点头,“好。”
外头的人揣度得起劲,抱雪斋里,此时却是另一幅光景。
丫鬟跪坐在床前,端着药碗,正在给江娘子喂药。
江娘子一整日没醒,她心中不安,喂药时也很难专心,汤匙对着她的嘴搓了半天,把唇珠都搓秃噜皮了也没发现。
正在走神,斜边上忽地伸出一只手,拿过她的汤匙,嗓音疏冷,“给我。”
丫鬟以为是外间的小厮,正要呵斥他这里不是他该进来的地方,回头却见到一张清凌高华的面孔,霎时惊得结巴起来,“大、大少爷……”
萧郇直起身,见丫鬟还蹲在原地,眉心微皱,“还要我请你?”
“不、不是。”
丫鬟没想到他会过来。
今日发生了那么多事,严嬷嬷在前院受罚时,她们因为要照顾娘子,逃过了一劫,小厮却被叫去了。严嬷嬷的遭遇,她们也听从前院回来的小厮那里听说了。
原本来萧府做工的丫鬟,有几个没对少主人抱了点念想的。日日对着这个人,就是做通房,也鲜少有不乐意的。
但自从听到了严嬷嬷是怎么被一条条数落事迹,一鞭鞭受刑的,就是再多的念想,也及时掐灭了。
这会儿见到他出现在娘子的卧房里,除了畏惧就剩不下其他。
听他赶人,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连药碗都忘记端,就福了福身,慌忙退出去。
萧郇将汤匙丢回药碗里,药汁溅到他的衣袖,也没有在意。目光透过薄如蝉翼般的纱幔,落到平躺在塌上的娘子身上。
下午他走后,丫鬟似乎怕她受寒,给她盖了好几条厚厚的锦被,还将门窗紧闭,纱幔也放了下来。
她陷在烟霞色的柔软被褥中,仍然昏迷着,长而直的睫毛在细白的面庞上打下一小片斜影,仿佛一具被匠人私藏在匣中的精巧瓷偶。
她受严金桂磋磨,这段时日清减了不少,连下巴都变尖了。
抱雪斋的下人说,江娘子手头很是宽裕,请观音入斋,给他们的赏银,用的都是自己的家用。
能做到请人在严金桂眼皮子底下给自己准备热饭热菜了,找人给他带个话就这么难?
不过,比起这些。
萧郇还有更想说的话。
他走到圈椅前坐下,拨弄袖口药渍,仿若玉石相击的男声冷不丁响起,“江娘子,睡够了就起来吧。”
“我知道你醒着。”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