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东宫外室
看丫鬟给江绵喂药时, 嫌弃对方笨手笨脚,连这么简单的小事都做不好。
轮到自己了,萧郇也没有比人家好到哪里去。
第不知多少次将药汤洒到少女颈边, 青年的眉头便皱起来了。
江娘子也不知是真睡着了,还是在装。她的衣襟和枕巾都被浸湿了, 仍是无知无觉地躺着,由着他一遍一遍往里灌, 药汤蔓过唇瓣,嘴唇却始终抿得紧紧的, 一滴都没咽进去。
想到对方怕痒的性子,他只能姑且认定她是真的。
要是装的, 能装的这个地步,也算她本事。
但想到可能是后者,萧郇的心情就更坏了。
为了逼出安南寺官道遇袭的线索, 他率先暴露了自己的底牌, 对方却一言不发,只会显得自己沉不住气。
更别说这碗,泰半都洒在外面的药汤。
萧郇看了眼自己滴答淌水的指节,又看了眼少女唇角蔓开的水渍,忍住脾气,拿了帕子给她擦了脸,而后叫丫鬟进来,给人更衣,重新煎一碗药端进去。
他没有去管丫鬟诧异的脸色。
喂个药能把枕巾都打湿,就是再厚的脸皮,此刻也有些发燥了。
门外,孙管事还等在廊下。
见他出来, 便迎上前,低声道:“少爷,家主和夫人回来了。”
他是送完牙婆回来的路上碰上他们的,严金桂的事,还没传进两位主人的耳中。不过,偌大的萧府,那么多张嘴,管得住一时,管不住一世。只怕出不了一个时辰,李夫人那里就会收到消息。
毕竟是夫人的奶娘,没经过她的同意就卖了,还不知会闹成什么样。
孙管事说这话时,是有些忧心忡忡的。
相较于他的惶恐,青年就冷静多了,“你怕什么?”
“母亲一向护短,要是真稀罕她,断不至于送出自己院子。”
“何况,”他接过灯盏,“她与太爷爷一样,礼佛多年。要是知道自己奶娘欺侮的娘子也是信众,只会将自己与这件事撇清干系。”
孙管事嘴上称是,心中却有些犯嘀咕。不是他不信少主人,只是那么多年的情谊,怎么可能是不在自己院子做事就断了,少主人是没事,江娘子怕是难逃一劫。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后续的发展,竟和萧郇说得全部吻合上了。
夫人从前来哭诉的严金桂丈夫那里,得知了添油加醋的事情经过后,不但没有为此迁怒江娘子,反而让人叫严金桂家的撵出了府,不许他再来王都。
对抱雪斋那边,则是亲自上门探望了一番,怕她原来的下人不上心,还拨了几个听话的丫鬟小厮过去。有夫人带头,那晚没有跟风去抱雪斋凑热闹的几个院的主子,也动了心思。
孙管事百思不得其解,一个是照顾自己多年的奶娘,一个是出生地位皆不如自己的士族娘子,夫人做事怎会如此偏颇。
萧郇却不意外。
母亲未必是真的心疼江绵,只是气严金桂不识大体。她今日能做出这种没脑子的举动,往后还会做出更无法无天的行径,不处置了她,迟早将自己牵连进去。
在这个层面,她思量的方向,和姑母是一致的。
地牢的刺客已经全部审讯完毕了。
仅存的活口,将他知道的事交代了个干净。
对方也不知道东家是谁,只知道付钱的是个阉人。
一把年纪不长胡子,嗓子也掐得细细的,出手极为阔绰。
与此同时,萧郇也查到了江绵提到的,她在安南寺小住期间,撞见云阳君的日子。
农历九月初九,在他去安南寺接人的前一天,云阳君和云阳夫人一道去了寺中祈福。传话的人说,他们这趟是为了去求子。云阳夫人成婚数载无所出,柳妃和家中都逼得很紧。
因是求子,两口子没有带其他陪客,公子殷留给江绵的下人又在那次袭击中丢了性命,没人能证明江娘子见到了云阳君,也无法证明她没见到。
她倒是给他留了个难题。
以云阳君好色的秉性,要说他在陪夫人求子的途中,瞧上了其他娘子,为了得到对方,不惜派出刺客掠人,也并不稀奇。
不过,靠着刺客留下的那份口供,萧郇还是顺藤摸瓜找到了幕后主使。
只是,想到那个证据确凿的名字,他仍感到哪里不对。似乎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自己漏掉了。
但一时又记不起来。
孙管事正在汇报抱雪斋的近况,这是严金桂的事之后,新增的规矩。
见青年眉关紧锁,还以为少主人对自己的安排不满意,停了话头,转而道:“要是少爷觉得不合当,我就打发人回去。”
萧郇回神,“谁?”
孙管事顿了顿,见少主人的疑惑不似作伪,应当是前头走神了没听清,于是又道,“严金桂走了,抱雪斋就空出了个一等仆妇的位置。前阵子江娘子遣人来问,那个仆妇的人选,能不能由她来挑?”
萧郇将鱼食撒入池中,“这种小事,也要知会这边?”
孙管事赔笑了下,“是,我也是这个意思。”
他没有说一等仆妇月例有十两银子,不是什么小数目。
为了这个位置,这几日府里各家的二等仆妇,都在往抱雪斋门口转悠,暗地里打点关系的也有不少。
这当头,江娘子提出要自己选人,其他人怎么会能安生呢?
“那我就这么跟娘子回……”
“慢着。”
萧郇叫住准备退下的中年管事,脸上掠过一点不自在,“把她的下人带过来,我有话要问。”
自那晚以后,萧郇就没去过抱雪斋。他公务繁忙,就是空下来,也待在断水阁练刀,孙管事早就打消了对少主人和江娘子的怀疑。见他问起,只当有要事相问,颔首了下,便出去叫人了。
孙管事不知道,他前脚刚把人送进去,后脚少主人的脸就沉下来了。
“只有这些?”
那名抱雪斋的小厮也是个不会察言观色的,见对方脸色不好,还当自己说得不够有说服力,再次重申道:“是真的,少爷。我们娘子病一好就在礼佛了,早晚都在抄经诵读,就是真的有观音,观音也该被她的诚心打动了。”
萧郇想听的不是这个,他打断道:“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
小厮不知道少主人想听什么,想了半晌,福至心灵道,“对了,我想起来了。”
萧郇凝神,以为会听到一些其他的内容,不想却听小厮道:“我们娘子还在给大殿下写信,她的字可好看了,每天能写厚厚一沓!”
萧郇:“……”
他忍了又忍,才没有问出那句,“她就没有提过我?”
萧郇就不信,抱雪斋的下人不会在江绵醒来后,告诉她自己来过。
她不会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她突兀地抛出云阳君这个诱饵,他上钩了,她又选择闭口不言。如今他替她解决了严金桂,投桃报李,她也该自己来找他,吐露实情。
而不是自己左等右等。
见小厮还杵在自己面前,一副等待嘉奖的样子,萧郇愈发心气不顺。
人迟钝,养得下人也迟钝。
他并不是藏不住心思的人,此时却难掩尖酸,“这么说,你们娘子今日也在写信礼佛?”
小厮愣了下,不知道少主人怎么问起这个,但还是老实摇头,“今日没有。”
萧郇明明应该叱责他前面撒谎的,这不就没有那么“诚心”了吗,但不知为何,听到对方这么回答,心情却陡然放了晴。
青年轻咳一声,本来要问“那你们娘子在做什么”,临到嘴边,又道:“走吧。”
连个一等仆妇的人选都不能自己做主的娘子,他怎么会指望她能自觉踏出抱雪斋的院门?还是自己去见一面好了。
正好,他也有事要说。
关于伏击车队的主使,她的兴趣不会比自己小。
听少主这么说,那小厮有些愣神,见人走到自己前面,才反应过来,对方这是要跟自己回抱雪斋,连忙应了声,快步跟了上去。
*
在李夫人探望过后,抱雪斋很是热闹过一阵子。
江绵不喜欢喧哗,让小厮关紧院门,将客人都挡了回去。
这是她的院子,她不想见客正常,只是病好了也不见,就有点招人非议了。其他院的人,都觉得抱雪斋的江娘子脾气古怪,不好相与。
只是她连夫人那关都过了,他们也不好指责对方什么,毕竟是他们先看人下菜碟的,人家心里有怨也没话说。
几次以后,院里便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让人去断水阁问话前,江绵正在池边缝荷包。
上次的那只荷包掉水里弄脏了,她嫌意头不好,又重新裁了布缝新的。
因为她“落过水”,见她要去池边做,院里的丫鬟寸步也不敢离开,就怕她一时想不开,又要故态复萌。
江绵没管她们想什么。
她挑了好几块布,正在来回比对。
江绵不会女红,原主是会的,继承这具身子时,也会一并接收对方的记忆。有原主的经验在,她摸索了几次,很快就上手了。
不过,原主不靠女红为生,家中也没有强逼她学,只教了最简单的几种针法,但对江绵而言,已经完全够用了。
她用原主做衣裳的布料,做了好几只针脚歪歪扭扭的荷包,然后在其中挑了一只将就能看的,在上面绣图样。
但不知道太久没绣,还是她实在不擅长这种精细活,戳了没几下,图样的雏形还没绣出来,就把自己十根指头都扎出了密密的血点。
疼倒是不疼,就是很打击自信。
正在江绵纠结要不要换一个更简单的样式时,就听到不远处的竹林边传来一道凉凉地男声,“娘子有心了。”
“担心殿下在外长夜安眠,延误军情,还特地缝了一只蚊子荷包。”
江绵:“……”
江绵一针扎进指腹,“萧大人,这是貔貅!”
作者有话说:
改了一点设定~
殷辛改陈殷/公子殷
殷未改陈未/云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