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这么个憨子, 竟然有人家看得上?”
孙阿巧着实震惊,说完又觉得失言,忍不住看了崔老太太一眼。
崔老太太一挥手, 浑不在意:“大概傻人有傻造化,反正结亲那日我是不去的。”
敢传她孙女的谣言,这门亲不走也罢。
崔三娘端了冰镇过的蜜瓜出来:“奶奶, 娘, 来吃瓜。”
冰过的蜜瓜又香又甜,暑气顿时消散, 只觉浑身舒泰。
崔云南和黄梅香出去买调料了, 这会子才回来, 都热得汗流浃背, 进门后两口子轮流喊了人,崔老太太叹一句辛苦, 挑了两块大蜜瓜塞二人手上。
黄梅香笑盈盈:“比起挖草割稻,这点辛苦不算什么。”
林氏深有同感, 上个月在地里除草, 她不过多晒了会太阳, 险些中暑晕过去, 强撑着回到家, 请了大夫来看,又喝了几副药, 养了好几日才将养好。
这件事崔三娘还不知道,崔老太太不想让孙女担心, 但也萌生了进城的想法。
可那些田地、家畜,又有些割舍不下,还在犹豫之中。
崔三娘端着碟子, 去隔壁给罗娘子送了碟蜜瓜,又切了两个新瓜,叫白婶给二楼女学堂送去:“不必敲门,放在廊下小桌上就是,免得打搅她们上课。”
忙完这一切,正遇上黄梅香到后院打水洗手,崔三娘也拧了块帕子擦脸,黄梅香凑过来,忧心忡忡道:“今日市面上的粮价又涨了一文,罗记、刘记等几家粮铺仍在缺货中,听说是又沉了两艘粮船。”
这南边的运河波涛竟这般厉害么?
崔三娘不由蹙眉,思忖片刻当机立断:“哪几家粮铺存粮丰富,你应该知晓吧?”
黄梅香急忙点头:“这个自然。”
“这里有二十两银子,你拿好,歇息一会后,就和云南哥一起去买粮。”
崔三娘有一种预感,京中粮价只怕还会继续涨,未雨绸缪也好,杞人忧天也罢,她要多多屯粮,这心里方安定。
“怎么,出什么事了么?”
见崔云南两口子才回来,急匆匆的又走了,林氏心里不免生出几分焦虑。
“没事,出去采买东西罢了。”崔三娘笑盈盈的,“奶奶,阿娘,你们吃瓜喝茶,我得出去一会,估摸着小半个时辰回。”
崔老太太吃饱喝足,正惬意看街面上的行人,城里样样都好,可惜没有土地,也没处养鸡鸭猪鹅。
“嗯,你忙去吧。”崔老太太浑不在意的挥挥手,“外头日头毒辣,记得带把伞遮阳。”
轻轻应了一声后,崔三娘拿了柄烟青色的竹伞,沿着街道一路走到了春水桥,朝食的点刚过不久,钱氏川味卤面馆里只有两位客人,武二娘子坐在门前的石凳上,正摇着扇子同卖蜜饯的小伙买腌梅子。
抬头看见崔三娘,武二娘子柳眉一挑:“呀,真真是稀客呐。”
崔三娘将竹筒装的一杯冰激凌递过去,嗔道:“前儿夜里不是还一起吃烤肉,武姐姐真是贵人多忘事!”
“哪里,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武二娘子说着将竹筒接过,一路走来,这冰激凌已化了三分,但吃在嘴里依旧香甜清爽,她极喜欢。
崔三娘撇下店里生意,自然不是寻武二娘子聊天的,挨着石凳边缘坐下,崔三娘将粮价上涨,多艘粮船倾覆之事说来。
武二娘子铺里的面粉都是固定商家送来,不曾缺货,价格也没上涨,是以不曾察觉。
但毕竟是久经商场,武二娘子敏锐道:“你怀疑粮价还会涨?”
往年京城也有过粮荒,但毕竟是天子脚下,为了稳定秩序,一旦粮价波动过大,京城里的几大粮仓就会开仓放粮,平衡市价,这也是粮价悄然上涨二文钱后,各行百姓反应平淡的原因。
“我是穷过来的,胆子小,经不住吓,方才已叫梅香他们去粮行买粮,大概能买两千二百多斤,顺路过来与姐姐说完话,还要去解库取银子,再买上万余斤。”
武二娘子倒吸一口凉气:“买这许多,仓库放得下么?”
旋即一想崔氏饭馆后院那么多间屋,崔三娘又是个谨慎的性子,春日里就招工人将仓库扩宽,打通了三间屋舍,在地砖上搭了木架,干爽又方便。
反看自家面馆的仓库,最多只能放三千斤粮罢了。
崔三娘静静看着武二娘子:“我屯粮并不是脑子一热的决定,如今铺子里一日所耗米面约六十至八十斤,姐姐知道的,我预备扩大糕饼品种,对面粉的消耗量还会增大,若以一日耗用一百斤为计,一万多斤粮也就够用四个月而已。”
武二娘子还在沉思,崔三娘却没时间多待了,借了纸笔写了一封短信给酥娘子,请面馆门口的帮闲给皇寺坊酥仙阁送去,随后雇了一顶小轿子,去解库取现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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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临城近郊禾家堡风景秀丽,水系丰富,又有连绵的荷叶、稻田,山风顺着山涧往下吹,带来阵阵清爽凉意。
一到夏季酷热难耐之际,禾家堡的田庄子里,便到处都是从城里来消暑的老幼妇孺。
宋家也有一处田庄在此,宋夫人穿着夏衫,正在庄院外的葡萄架下纳凉,小石桌上一盏荔枝冰酪晶莹剔透,加上辣味十足的卤味,简直是夏日绝配。
“崔三小娘子实乃我知己也,这按照她给的食方所制的荔枝冰酪,滋味比郡主家的私房甜饮还要好,更不说那辣卤的料包了,竟用纱布直接将各色卤料配好,还托人千里迢迢的寄来与我,实在有心又灵巧。”
真恨从前在京中没有相交,否则早就是忘年交了。
老嬷嬷一脸的笑:“改日回了京城,夫人去崔氏铺子里坐坐,看看这位小娘子究竟是个什么风流人物,多好。”
宋夫人却将头一撇:“有甚好回的。”
去看后院几个傻妾争风吃醋,还是看丈夫与庶子父慈子孝?亦或者端出一派当家主母的派头,去各世家筵席上嚼舌根,暗暗比一比御夫术和衣裳首饰。
没劲,还不如照着崔三小娘子给的食方研究试做。
宋夫人喝一口荔枝冰酪:“公子哪里去了?”
“去河边试验新做的□□和连弩了,村里年轻儿郎都去了,公子可威风,有十多个人呢,奴婢才去看过,那□□好大的威力,炸得水里的鱼都晕了。”
研制了一阵水车,给自家田庄都配上后,宋释安又转而研制起武器来,每日叮叮当当,倒也聚集了一帮同好,玩得不亦乐乎。
“随他乐去吧。”
宋夫人十分欣慰,儿子刚到江临时简直骨瘦嶙峋,待了这大半年,壮实了许多,虽然越来越不像个世家公子,但只要儿子欢喜,她并不觉得有不妥。
尤其是想想他老子见到他母子二人这样快活,一定会满脸阴沉,又觉得很爽快。
“宋兄弟,你看那边,是一条船吗?”
宋释安正在低头检查□□的引线,身旁新交的好友田川突然道。
禾家堡水系虽然丰富,但河水浅石头多,而且不在航路上,除了周围乡民的小渔船,几乎不会有外来船只,何况这片河域算是宋家私产,更不会有外人来。
“是船……看样子,像货船,咦,船上有……快弯腰躲进草丛里!”
随着船越驶越近,宋释安看得清清楚楚,船的甲板上有三五大汉,个个手持长刀,刀刃在剧烈的阳光下发出刺目的光芒。
“钱纭他们呢?不是在上游看着不叫人下河吗?怎么没来报信?”
田川也发现了这不同寻常之处,趴俯在草丛里,面露焦色。
试验□□有风险,宋释安特意遣人在上游和下游把守着,以防止有人下河而被误伤,他面色沉重:“不知。”
这船上的持刀大汉恐怕不是善茬。
宋释安一行共有八人,其中四人是庄上佃户的儿郎,宋释安和钱川出身差不多,还有一个是城里结识的友人,八个儿郎趴在草丛里,互相看着彼此,都觉得蹊跷,但又不敢轻举妄动。
宋释安悄声道:“只恐他们是水匪,阿谦,你快回庄上和大家说一声,都回屋子里藏好,叫男人们拿上武器在房前屋后看守,但也不要惊恐。”
阿谦吓得发抖,不过他素来最听公子的话,得了令后壮着胆子在草丛里爬,远离河道后撒腿就往村子里跑去。
剩下七个人,眼睛一错不错的看着那船。
“有血迹,那是……是慧哥儿的靴子!”
船越驶越近,已经可以透过窗户看见仓房内的景象,甲板上丢满了带血的衣裤,仓房内隐约有人影,似乎被捆绑了起来,正在拼力挣扎。
“是水匪!就是水匪!”
宋释安心中的猜测被证实了,沿着河道继续往前,就是村子的腹地,不少老人、小孩,和城里来避暑的妇人在下游嬉水,阿谦通风报信至少要半刻钟,他们必须拖延时间,给大家争取藏身时间。
七个少年郎都想到了这一层,眼看着那那艘船即将驶向下游,宋释安举着一只螃蟹跳起来。
“嘶,这死螃蟹居然敢咬本公子!阿绿,快来帮我!”
另一个光膀子的少年猛的从水里钻出来,手里抓着只龙虾:“来了来了,公子,你看,好大一只虾啊,回去你想清蒸还是红烧?”
宋释安斯哈着一脚踹过去:“蒸个鬼蒸,你家公子快疼死了,帮我将螃蟹取下,以后再也不来这穷乡下避暑了,没半点意思,不如去赌两把,公子我不差钱!”
这边的动静立刻吸引了船上人的注意。
宋释安也抬目看去,露出讶异神情:“喂,你们是什么人?是渔民吗?有没有捞到什么好货,本公子可以赏脸买下,也省得你们上岸辛苦叫卖。”
阿绿终于将蟹钳子掰开,抬起头也朝船上看去,船已驶到近前,视角变换,案板上带血的衣裤反而看不见了,阿绿神气的对那汉子道:“我家老爷是大粮商,最不差钱,识趣的快把今日打的鱼虾拿过来,我们挑选一番。”
船上几个大汉将刀掩藏在油布、木桶等杂物之后,互相看看,一脸看傻子似的看着宋释安和阿绿两个:“喂,想买,就到船上来看。”
沿途劫财,绑架勒索,都是水匪的拿手好戏。
宋释安却啐了一口:“什么人,还叫公子我爬你们的臭船,下来,这边有凉亭,拿着货到凉亭来给本公子挑选。”
看着这贵公子不可一世的骄横模样,那几个大汉都带了怒气。
“喂,站住!”
大汉们粗声大吼,宋释安和阿绿对望一眼,拔腿就往草丛深处跑,这附近的地形,二人清楚的很,不一会就只剩两个模糊的影子在丛林里若隐若现。
一个脸上带刀疤的汉子怒吼:“追上他们,莫叫肥羊跑了!”
紧接着扑通几声,船上跳下来好几个人,几个水匪游水过来追人。
“一,二,三!”
宋释安在心中默数,三字刚刚数完,几声巨响次第响起,河面掀起丈高的浪花,潜藏在水底的□□被引燃,瓷片、铁片随着爆炸声箭矢一般飞溅开,一片片血色在水面晕开。
“小心,有埋伏!”
水匪们没想到在平静的乡下小村子里竟然会遇到□□,也不管落水受伤的同伙,立即开船要走,可厚密的草丛中不知何时竟架好了两架连弩,拉弦、上箭、发射一气呵成,五箭连发,如黑云般朝甲板袭来,而且这弩竟不需要单独上弦,反复推拉就能不间断连发。
船上还有五个水匪,三个受箭伤倒在甲板上,剩下两个逃窜到船舱内。
水里伤的那几个,有的漂在河面人事不省,有两个带伤爬上岸,立刻被两个少年揪住捆扎起来。
田川眼眸一错不错的盯着连弩,不停的往箭匣中装箭,他们这次一共带了百多支箭矢出来,支撑不了太久。
“别紧张,救兵应该快到了。”
禾家堡上来了好几户大家女眷,每户都带了七八个家丁,家丁受过训练,阿谦回村将危情一说,那几户人家很快就会凑人过来。
水匪穷凶极恶,个个手上有人命,如此悍匪,只有抱团才能得平安。
果然,宋释安才说完没几瞬,村子方向就传来了密密麻麻的脚步声,阿谦哭丧着脸,又怕又担心:“公子!我将救兵搬来了,你没受伤吧?”
说着扶着自家公子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几遭,唯恐自家公子缺了胳膊少了腿一般。
宋释安坐在泥地上,失力一笑:“无事。”
正说着,已有人攀上了河面的船,船甲板上的三个大汉失血昏迷,几个大胆的家丁捡起甲板上的长刀,照应着闯入舱房,一间间搜去,哪里还有剩下两个水匪的踪迹,看来是从另外一侧的舱房窗户跳窗逃走了。
家丁们朝岸上的人喊:“再来两个人,钱纭他们受伤晕过去了!”
谢天谢地,许是看钱纭几个穿戴富贵,水匪们想绑架他们逼迫家人给赎金,因此没有直接杀人,上游的村子则没那么幸运,几户靠岸的人家惨遭屠戮,损了一条人命,伤了好几口人。
这水匪大胆沿着水脉屠戮的消息,兜兜转转传至京都时,已经品菊大会举行之时。
每年十月,太后都要举办品菊会,可今年京城的百姓们却兴致缺缺,无他,只因粮价飞涨,如今一斤陈米也要十五文一斤,杂粮面也要十二文一升,价钱比平时翻了一倍。
京都百姓看似生活水平高,却也有不少无产的月光族,粮价一涨,好些人家只能勒紧裤腰带,一日两顿喝稀粥。
崔三娘庆幸自己屯了粮,但自家那万余斤粮在京城粮荒下根本不够看,做不到施粥解困的程度,只能每日做二百余个杂粮馒头,限量限人发售,权且为周遭街坊邻里解决一些吃饭压力。
不过,这饭馆的生意竟然没有受太多影响,想想也是,来下馆子的多是富裕人家,粮价就算再翻上一倍,对富人影响也是有限。
“等今年秋日新收的粮运到京城,这粮价就会回落了。”武二娘子蹙着眉儿道。
人人都是这样期盼,但不知为何,各地漕运的粮船来的比往年要少,听说各地都在闹水匪,粮食运量持续减少,粮价只能不断高涨。
而京城里的粮仓,竟有七成是空置的,据说有的被高官皇亲借走,还有的兵部借了去支援前线将士,总之,到了用时方恨粮少。
崔三娘轻叹口气:“上面的事我瞧不明白,不过我铺里一文钱一个的馒头,总是一个时辰就卖光了,从明日起,得多做一百个才好。”
武二娘子也叹气:“你是心善的,还好听了你的话,我也屯了粮,从明日起,我店里也卖一文钱的馒头,比不得你家底厚,一日限量五十个,权且是我一份善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