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那夜周管事被擒去官府, 衙差在他身上搜出了苍耳粉。
此物气味浅淡,人食用后腹胀乏力,长期误食则身虚多梦, 乃至危及性命,虽然周管事一口咬定是用来入药治自家头风的,但仍被官府以夜盗并投毒之罪收监。
春记食铺自此关门。
春记背后的东家是位已致仕回乡的老翰林, 本就有意关停京中旧产, 听说自家铺子出了这么大的丑闻,愧责不已, 派了家里的老管家来处置。
老管家来崔家登门致歉, 又翻查了食铺往年的账册, 才发现这周管事篡改账目, 贪墨白银数百两,而且他好赌成性, 银子都被他输光了。
老翰林恨极,告去官府, 周管事罪添一笔, 只怕要流三千里, 余生不得回京。
武二娘子目光炽热:“天冷了, 露天的摊不好做, 若你想更进一步,这是好机会, 这铺面的主家姓邱,但不管具体事宜, 租赁合约都由一位白姓牙人处置,你若有心,就去打问一番。”
崔三娘自然想过租铺开店, 但租金税银是笔大成本,她思量着,对武二娘子感激一笑:“多谢,我夜里回去好好想一想。”
“嗯,去忙吧。”
武二娘子摆摆手,扭身回自家铺子,才走几步,脸色猛的一垮:“晦气!”
崔三娘踮脚往前一探,果然是他,武二娘子的夫婿,哦,不对,是前夫婿。
因他坚持要给外室名分,日日闹死闹活的,十一月底,武二娘子终于松口,成全了夫君和外头的野鸳鸯,但不是给外室名分这么简单,她大度到底,提出和离。
“哼,成啊,武秋月,你别后悔!”
犹记得那日,武二娘子前夫轻佻又傲慢的嘴脸,他当着满面馆的食客得意洋洋道:“那年我十八,你十六,是你追的我,送我手帕赠我皮靴,呵呵,现在要与我和离?行啊,反正从始至终,我也没瞧上过你!你这妒妇、泼妇!”
武二娘子当即红了眼,怒瞪着渣男,痛不可遏。
崔三娘看不过眼,冲到二人面前,叱道:“你好不要脸,武二姐姐好得很,你是被抛弃的那个,是我们武二姐姐不要你了,你神气什么?你个吃软饭的!我看你以后靠什么吃饭,靠脸吗?醒一醒吧,你早就人老珠黄了!”
许是很少有男子被形容成“人老珠黄”,店里的食客哄然笑开。
有熟客调侃道:“崔三姑娘此话不错,这位兄台大腹便便,下巴肥肉如堆如砌,说是武二娘子的叔父伯父,我们都信啊,哈哈哈。”
“武二娘子,你这挑选夫婿的眼光着实不好啊,哈哈哈。”
没料到都是笑话自己的,武二娘子前夫愤愤瞪了食客们一眼,拂袖离去,三日后,二人果真和离两清,至于那外室有没有得到名分,崔三娘不知,只知道这软饭男没几日就反悔,又来纠缠着武二娘子。
“啧,好不要脸。”崔云南满脸鄙视的看着对街,“武二娘子不会心软吧?”
“不会的,武二娘子不会回头了。”崔三娘回到摊前,继续操持忙碌。
过了会子,余光瞥见面馆伙计架起那软饭男,抡圆了将人甩在雪地里,她唇边绽起一丝笑意,真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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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春水桥附近的桑家杂院里,最里头的那间房亮着幽幽的烛火。
崔三娘手执毛笔,正在竹纸上默写《论语》,忙里偷闲,这识字大业并未落下,崔四娘崔五娘已会百来个词字,连猜带蒙,都能看话本了。
崔大郎正在检阅妹妹们的功课,见有谬误之处,对崔四娘温声道:“己、已二字,多一寸少一寸字意千差万别,这次便罢,下次再有长短失衡、高低不齐的,就要罚抄。”
崔四娘吐吐舌头:“知道了。”
“在想什么?墨都晕了。”崔大郎敲了敲桌,提笔出神的崔三娘方如梦初醒。
她惊叫一声,墨汁晕脏了纸面,可惜了这张好竹纸。
又是一声叹。
萤萤的烛跳跃着,把屋子内简陋拥挤的格局映照得一清二楚。
角落一张四尺宽的木架床,门口是这张正在使用的、瘸了条腿的四方桌,角角落落堆满了泥灶、木桶、锅碗瓢盆,看房时还算宽敞的房屋,仅十来日,就拥挤不堪了。
那扇窗的窗纸还破了洞,被她用写过字的竹纸蒙上了。
崔三娘嗅着鼻端的油盐调料味,看着拥挤昏暗的屋子,她太想要住得宽敞些、敞亮些了,不需要豪宅阔院,只要院里能种几株花树,只要房里能清爽置下一床一桌,她就知足了。
可光靠路边摆摊,这梦想还很遥远。
另外,每日奔波风吹日晒,也着实辛苦,天气过于恶劣时,还要歇摊,这种不稳定的感觉,她不喜欢,她骨子还是渴望安定平稳。
“大哥,我有一事,请你一块帮忙参详。”
崔大郎原要回隔壁去睡了,闻言又坐下:“你说。”
跃动的烛火下,崔三娘将春记旧址将要招租一事说来,没料想,这负责租赁事宜的白姓牙人,竟和崔大郎有段旧缘。
大周商业繁荣,各行业都有专业牙人穿针引线,类似后世的中介。
这位白牙人,便专在城外三坊为房屋租卖做保,有回经他手售出的房屋牵涉旧案,就是同崔大郎讨方便寻到了当年案卷的线索。
白牙人要给崔大郎谢银,崔大郎不曾收,去年除夕,白牙人还遣人送过节礼。
“明日我邀他聚上一聚,问问租金合约上的具体行情,咱们再作打算。”
崔三娘自无不好,眸儿在灯光下亮晶晶:“辛苦大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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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又是一场朔雪飞扬,卯时中刻起身,天黑得如锅底灰一般,满院子没丁点声响。
崔三娘穿上棉袍,先点上蜡烛,再到拿木盆取水和面,寒风吹来,针扎般刺骨。
睡在里侧的崔四娘崔五娘很快也醒了,揉一揉睡眼,穿戴好后也来帮忙。
“还有十日就是小年,再坚持坚持,过年我们歇半个月,初九再出摊。”
崔四娘点点头,大眼睛眨巴两下,懂事道:“我不怕苦。”
崔五娘手上长了冻疮,手指红肿的像胡萝卜,夜里涂再多药油也无用,痛痒刺骨,但她还是日日更着出摊,帮忙收碗洗菜:“四姐不怕苦,我也不怕。”
这话入耳,崔三娘不免鼻酸。
两位妹妹如此,她也没好到哪里去,指头、耳朵上也长了冻疮,脸颊上也被风吹出了两团高原红。
能吃苦不是一项能力,更多的是迫不得已。
“云南哥到了!”
听院门嘎吱嘎吱响,崔四娘欢喜的喊了一嗓,将门拉开,先被寒风吹个激灵,接着就见微亮的院子里,崔云南搓着手,一身霜雪泥泞的进了屋。
“这是怎么了?”崔三娘急忙递上一块抹布。
“路上雪厚湿滑,又黑,不小心摔了一跤,没事。”崔云南说的轻松,但看他手背上的擦伤和这一身狼狈,想是吃了不少苦头。
冬日气候恶劣,想要准时出摊,崔云南要比秋日早起半个时辰,像昨夜下过雪,今晨他卯时就出发了,一路推车慢行,才能踩着辰时的点把摊支上。
“我娘今日也来了,她看着摊呢,我来帮你们拿东西。”
简单收拾了身上的泥水,崔云南喝了一杯温热的开水,满是干劲的提起盛面团的木桶:“快走。”
冬日气候恶劣,生意却比秋天好做。
走街串巷的货郎变少,食客们的胃口却大增,崔三娘新推的炸串、鸡蛋烘糕等,都是高糖高热的冬季应景小食,生意可火爆了。
崔云南每日的工钱涨到了六十文,从腊月开始,这份钱崔云南只需交一半入公账,剩下的可以自己攒着,等夏日里成亲,全都带小家去,给梅香存着。
想到这些,崔云南做什么都不觉得累,巴不得雪再下厚实点,这样其他人嫌苦不出摊,崔记小摊就能一家独大。
“好,你走前头,我们把火灭了,门窗锁好就来。”
冬季也是火灾频发的季节,崔三娘格外注意用火安全,不仅注意自家,杂院里谁家用火不慎、关门烧炭取暖,她只要见着了,就要去管一管闲事。
上次隔壁小夫妻带着两个孩子用炭盆,密闭了门窗,男主人爬出屋求救,还是崔三娘第一个发现。
“崔三姑娘,又出摊去?昨夜这么大的雪,今日该歇一歇的。”
走到院子门口,正遇上下值归家的隔壁男主人,他在一处税关做杂工,年关里进出京城的商船多,是以常要值夜班。
“哪里能歇,食客们到桥下见我们不出摊,该多失望。”
崔三娘就曾半夜嘴馋,骑共享单车跨越几条街去吃烧烤,结果店家关门,那种堵心滋味,简直记忆犹新。
男主人朗声大笑:“我阿兄猎到了一头鹿,给我送了一块来,晚间一起来我们那屋吃烤鹿肉,把你家大兄还有那位云南兄弟,都一齐叫来。”
远亲不如近邻,都是市井小民,最要报团取暖,且崔三娘喜欢隔壁夫妻温良的性子,她轻轻一笑。
“好啊,我们跟着有口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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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年三月,是巡检司基层吏员的考核季。
崔大郎若考核得甲,就能升迁,至少能升一级,替了万书吏的职,万书吏却有意难为,一则崔大郎从不给他孝敬,二则他在总管后勤文档的上司宋总司那,极不得脸。
怕崔大朗顶了自己的职,自个却无处可去,万书吏打算揪几个错处,给崔大郎丙级评定,使他原位再干五年,岂料这日,宋总司发话,年后吏员考核,他要亲自拍板。
简而言之,万书吏被架空了。
作者有话说:
三娘的事业版图要升级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