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74]一更:却也实实在在解了许多人的困顿
如今金渔虽入了把脉的门,也熟知各样药材的性情,却依旧不敢贸然与人开方用药。
一副方子通常由“君臣佐使”四部分构成,每一部分的分量、煎煮的先后顺序,乃至汤剂还是丸剂、沫剂的形态改变,都可能改变治疗效果,轻则影响病情,重则恶及人命。
所以纵然牛嬷嬷与黄梅等人先后央求,金渔始终死守原则,不肯拟方。
越学医,她才越知道“行医”二字的分量:人命关天啊!
见黄梅沮丧,金渔又道:“你急什么,好端端的,且不必吃药,只需少吃些肉,多吃些菜和粗粮,再常起身活动活动就是了。再不济,多陪安姐儿玩几回球,肠胃蠕动,自然就好了。”
是药三分毒,能用别的法子改善的,还是尽量不要吃药的好。
这么简单?不吃药,黄梅反倒不安心,还有点馋,“好不容易过了好日子,偏不能吃肉……”
当初家里就是穷得活不下去了,才将她和两个姐姐卖了,幸得主家宽厚,饭菜里才见了油星儿,自然要多吃,不曾想反倒害了她?
可牛嬷嬷的例子在前,黄梅便将信将疑地试了几日,果然将肉食狠心分与旁人,戒掉细面饽饽和米饭,专挑野菜饽饽、荠菜干子等粗粝的饭菜下肚,又时常起身溜达。
她年纪尚小,症状并不严重,两日后便大为改善,几乎要奉金渔为神医。
私底下,金渔悄悄问黄梅,“嘴里也没味儿了吧?”
黄梅大惊失色,“竟是一起的?”
其实这才是最令黄梅惊恐的问题:她的嘴巴里竟开始有异味了!
虽然现在还很淡,不凑近了说话几乎闻不到,但假以时日,必然恶化!
花一样的年纪,却添了这般难以启齿的毛病,何况她还是在主子跟前伺候的,简直比任何病症都要致命。
因此黄梅就很焦躁,还特意托人去外头买了加香料的牙粉,又时常噙着香丸,碧荷还打趣她瞎讲究呢。
带香料的东西哪有便宜的?她的月例几乎都砸在里面,奈何始终治标不治本。
纵然黄梅想破头,也只以为是自己焦躁后上火所致,还真没往便秘一事上琢磨。
金渔便安慰她道:“这都是贯通的,下不畅,则中不达,滋生浊气,向上逆反……”
不光解了困顿,就连困顿由来都被解释得一清二楚,一口药都没喝就保住了差事,黄梅恨不得将金渔供起来,哪里还有一丝半点的抵触?日日嘘寒问暖,端茶递水。
某日被红杏撞见黄梅亲自替金渔摆放碗筷,大为震惊,“她们怎么对你恁般殷勤?”
之前不是一直都关系平平吗?这都跟伺候安姐儿差不多了。
金渔难掩得意,“近来学医小有所成,也顺手给她们看了一回。”
红杏乐了,“呦,便宜她们了!”
像她们这些在深宅伺候的,甚少有机会出门,更遑论抓了药回来煎,主子们闻了,岂不忌讳?如今刚有苗头就消弭于无形,可不是她们占便宜怎的。
金渔笑道:“嗨,也帮了我的大忙呢。”
医学最需要实践,单凭亲近之人那点固定的脉象,根本不足以积累经验,当然是接触到的病例越多越好。
说到看病,红杏亦啧啧称奇,“满打满算你才学了不到一年,照这么下去,保不齐哪天就成了一代名医呢!如今我也学着写字,到时候你开药,我写方子,嘿嘿……”
金渔以前没接触过中医,也不知道自己这个进度到底算慢还是快,“江大夫说我这只算入门呢……”
不过“一代名医”,想想也挺美的。
她现在的生存模式类似勤工俭学的医学生。
照高小姐的进度来看,安姐儿出嫁怎么也得磨到十八岁,还有十四五年呢!后世中医本科加硕士才八年,金渔已学了近一年……就算再笨,届时也能出师了。
红杏笑道:“要病例还不容易?过几日咱们又要出城避暑,那庄子上别人不说,我爹我娘,小云和刘妈妈,光信得过的又四个。”
说到避暑,几年下来,金渔已经有点同情徐白虹了。
老婆孩子乃至下头的奴才都能跑,他还要每天汗流浃背去上朝,这个是真跑不了。
不过金渔觉得,如果女人也能做官的话,相信高敏也不介意遭这点罪。
到了庄子上,金渔整个人为之一松,除了牙口不好之外,没任何毛病。
见了小云之后,红杏的就跟展示宝贝似的炫耀金渔最近的战绩。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小云的眼眸闪了闪,试探着问金渔能不能去看看她祖母,也就是刘妈妈。
“刘妈妈病得可重吗?眼下我也只是个半吊子,看病也就罢了,拟方配药却是不大行的。”常见的病症和配套药方金渔倒是记了不少,可刘妈妈却未必按着教科书生病。
现阶段金渔的医术如何暂且不提,倒是多了个习惯,只要见着个活物就会第一时间去观察她的健康状况,看神色,听气息。
方才一见面,金渔就注意到小云的脸色不大好,眼有血丝,嘴巴发干,但面色和呼吸如常,又不像有病的样子,那么应该就是家里出了事,她忧心所致。
“似乎是有些什么事,我还听见他们吵架了。”小云有些烦躁地抓了一把草,拿在手里无意识的甩着,“可每回我要问时,他们却说我是小孩子,不许我问。”
小云特别讨厌这种感觉。
她只是小,不是傻,怎么可能真当做无事发生。
什么算大人?什么算小孩儿?
能养家糊口了就算大人呗,如今她每年光卖蛇胆就挣不少钱呢,凭什么不许她问?
大人,小孩儿,金渔不禁回想起前段时间安姐儿的胡萝卜闹剧,跟着叹了口气。
这可真是亘古难题。
成长的烦恼啊!
高敏和安姐儿都要午休,金渔等半大孩子精力旺盛,最不爱午睡,便趁这个空跑去刘妈妈那边。
听了金渔的来意后,刘妈妈笑得很客套,“姑娘别往心里去,她同你闹着玩儿呢,哪里就值得姑娘亲自跑一趟了。”
金渔一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小云没说谎,这眼睛红的,那神色憔悴的,没病才怪!
揣测刘妈妈的想法,无非是家丑不外扬,更不相信一个九岁半的孩子能看病。
红杏见不得人小瞧金渔,在一旁帮腔,“你不要小瞧她,她已经在城里看好了好几个了!”
见刘妈妈还不当真,红杏干脆放了狠话,“庄子上的产出都是送往城中供应主子们的,若你果然隐瞒病情,既不上报又不去看大夫,按规矩该立刻挪出去!我们虽同小云要好,这种大事上却含糊不得!”
这倒不是红杏胡诌。
何况金渔早已晋为掌事丫头,有责任也有义务看顾四周,眼下安姐儿和康哥儿都在庄子上避暑呢,万一真有什么时疫之类的,那还了得?
小云和刘妈妈都怕了,忙道:“确实不是时疫,只是……唉!”
口说无凭,金渔已经掏出帕子围了脸,又让红杏躲到屋子外头去。
说起来,庄子上多有禽畜,天气又热,该不会真有什么流行病吧?
眼见她如此郑重,刘妈妈深知躲不过去,只好叹着气把手腕伸出来。
她一伸手,金渔又发现新问题,“疹子可是最近起的?”
刘妈妈手臂上有两片红色瘢痕,都被挠破了油皮儿。
小云忙道:“真不传染人,我们一家人日日同都在一处,并没有第二个人得。”
金渔又看了刘妈妈的舌头,再摸脉就有数了:硬而紧,几乎没有弹性,明显的弦脉,此为肝火上涌的典型表现。
且跳动很快,成年人一息应在四五下,可是刘妈妈却能达到六七下,速度过快,这是典型的数脉,伴有心火。
“同人闹矛盾了,还是家里有事?”明显就是因为什么事儿气着了,又长时间焦虑,精神压力过大,诱发了皮疹。
原本刘妈妈还没当回事儿,可是越听越心惊,最后忍不住点头。
真叫她说着了。
原本小云也是没法子了,不曾想效果这样好,当下起了几分希望,忙问金渔该吃什么药。
山庄四野荒凉,最近的医馆就是城里了,一来一回好几天,什么差事耽搁不了?所以刘妈妈才拖延至此。
金渔直直看着刘妈妈说:“此乃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哪怕我开了药方,也是治标不治本。”
小云越发着急,又看刘妈妈,“家里到底怎么了嘛!”
刘妈妈沉默不语。
金渔起身,对门外的红杏道:“咱们先走吧。”
家丑不外扬,她们两个外人在这,祖孙俩不好说真心话。
饶是这么着,祖孙俩还不忘送她们俩走呢。
金渔便道:“不是外人,妈妈不必多礼,我虽不能医心病,却能有个方法缓解瘙痒。庄子上药材少,您只管拿金银花煮水,每日清洗几回,纵不能去根,却可止痒,若有薄荷,加几片薄荷叶更好……”
小云和刘妈妈千恩万谢。
金渔没多停留。
此事倒是给她提了个醒,庄子上人员混杂、动物也多,偏没有大夫,万一真有个传染病什么的,大家都会本能地拖,待来日爆发出来,岂不要命?
接下来几天,金渔就把庄子各处转了一圈。
她不好抓着个人就上去把脉,便只观察面色和体态,还真找出几个类似风寒的。
风寒一事,可大可小,夏日风寒尤其难缠,金渔也不敢保证那是传染性的还是非传染性的,只能第一时间上报高敏。
高敏听罢,极为重视,忙命人先将那些得病的隔出来,单独居住,又叫老五回城请了大夫来,也将同那些人有过密切接触的人诊了一回。
底层百姓家境艰难,很多人一辈子都不舍得花钱看病,高敏此举虽是为了自身安全着想,却也实实在在解了许多人的困顿,众人自然感激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