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37](捉虫)赛龙舟:我们押的那条船第一个翻了
“小渔,小渔!”红杏拽拽手腕上的汗巾子,低声说,“我想买尺新头绳,你要不要?我带钱了。”
她略长金渔几岁,又是早来的,纵知她如今有父母,亦难免起了照顾之心。
金渔扯过位于腰另一侧的蝴蝶荷包,“我也带了,那我也买一尺。”
如今她的头发渐长,也厚了,原来那根头绳就不大够使的,而且因为洗过多次,有点掉色,不鲜亮了。
在夫人跟前活动,总得保持最起码的体面,这是职业道德。
红杏笑嘻嘻地说:“那咱们买一样的吧!”
话音刚落,她就觉得后脑勺一阵灼热,扭头一瞧,正对上桃花没来得及挪开的目光。
两人都愣了下,桃花有点尴尬的挪开视线,耳根微红。
红杏本想同她打个招呼,见此情景也有点无措,重新转回头来跟金渔咬耳朵,“她平时也这么不爱搭理人吗?”
金渔:“……”
这个问题有点复杂,她选择回避。
红杏并不执着于答案,见金渔还背着个小包袱,好奇道:“那是什么?”
“春柳姐姐托我给她寄卖东西呢!”金渔将包袱往上推了推,掰着手指数,“顺便再买几卷鲜亮的绒线、丝线和一个顶针,颜色我都记着呢。”
春柳的女红极好,平常经常自己做东西,还用裁剪剩下的布头拼了若干荷包,并用彩绳打络子什么的。
“她都回家去了,比咱们出门还早呢,怎么不自己卖?”红杏顺口道。
毕竟春柳都十二岁了,委托一个六岁的小妹妹帮忙,感觉怪怪的。
“她家在村里呢,哪里有地方可卖……”金渔道。
以前春柳倒是托大浆洗处的管事妈妈在这里卖过,奈何那人竟很贪婪,先要三成辛苦钱不说,回头报的价钱,也比春柳事先打听的低一点。
如此两层盘剥,春柳辛苦一番,竟有一半是给她挣的。
可若不委托她,春柳就只能趁着偶尔年节,家里来人接时匆匆往城内铺子里走一趟,虽说可能略多几文钱,但……只怕最后一文钱都落不到自己兜里。
上头有一个哥哥,下头又有弟妹,十二岁的春柳就算以前不懂事,如今进城有了见识,也知道该尽早为自己打算了。
反观金渔,虽年纪小,但极有主意,又是跟着夏莲一起出门……夏莲曾听金渔亲口说起春柳对她的照顾,有这层关系在,肯定吃不了亏。
红杏的爹妈虽不是管事,却也跟着北上,如今都在城外庄子里帮忙,时不时会托人送些东西与她。
故而红杏是四个孩子中家庭最健全、生活最幸福的,不晓得春柳的难处,只娇憨笑道:“别的不说,她的针线活儿是极好的,若我也有那个本事就好了。”
后面的四丫听了,碰碰桃花,“若果然能卖钱,咱们也试试?”
“就你那手艺……”
桃花嘴上习惯性抱怨着,心里却也存了影子。
谁不喜欢钱呢?
听见小孩子们的动静,前面的夏莲笑道:“现在时候还早,咱们先去针线铺子里逛逛,你们看看有什么缺的短的,先买了,存在那里,回来时再带着。不然等会儿日头高了,外面的人都进了城,拥挤起来不好慢慢挑了。”
小姑娘们乖乖点头。
夏莲说的那家针线铺子是京城老字号,原先做针线起家,兼卖手帕、荷包、络子等小玩意儿,后来渐渐涉足绸缎买卖,陆续盘下隔壁几件铺面,兼营绸缎、绣品等,规模一代大似一代。
听说去岁又在城外设了作坊,预备着自己做花样、织布呢!
夏莲在心里细细盘算着,家里的几根针都磨得有些钝了,今天得再买一包。
小渔还小呢,光穿素面衣裳有些寡淡,她刺绣手艺虽平平,偶尔倒也可以简单描个边什么的,那就得再买一只绣绷子、几卷彩线……
布匹么,夫人时有赏赐,管事们一年四季的份例里也不缺,比市面上的又时兴又软乎,倒不必再买。
还有日常需要用的牙粉、面油、手油、香胰子等等,但凡要干净要体面,那些东西用起来极快的,赏赐只能开销一小部分,剩下的还是需要自己添……
附近几条街住的都是官员和书香门第,白日里也十分安静,只偶尔有衣甲齐整的巡逻士兵经过,腰挎长刀,很是威武。
四个小姑娘都忍不住盯着看,如好奇的雏鸟,脑袋整齐地随着队列移动。
那带队的颇热心,见夏莲和周妈妈带孩子的样子和穿戴,便知是某官宦家里出来的,还好心提醒说:“前头人多,莫要走散了。”
众人忙道谢,目送他们离去。
等人走远了,红杏才缩缩脖子,“那人脸上有疤哩,怪吓人的。”
“就是这样才能吓得住歹人呢!”夏莲解释说,“这些巡逻的兵士,好些都是从行伍里退出来的,有的还杀过匪首呢!”
能在这一带巡逻的也不是一般人,要么有功,要么有门路,轻易怠慢不得。
一听杀过人,红杏更怕了。
她连鱼都不敢杀的。
可转念一想,杀的是坏人,似乎又不那么怕了。
“娘,”金渔忽然有点好奇,“皇宫在哪儿啊?”
“想去看?”夏莲有点为难,“离得有些远……”
皇宫在朱雀和玄武两条大街的正中心,被两层城墙套在里面,距此地足足隔着四街三巷。依靠这些小短腿儿们,起码得走半个时辰!
陛下宽仁,每逢年节亦允许寻常百姓在皇城外摆摊、游玩,多有人彻夜排队,只怕这会儿早围得水泻不通了,纵然她们赶过去,也未必能挤进最靠里的那条街!
金渔摇摇头,“不想。”
她是那种只要明确知道自己够不上,就压根儿不会往前凑的性格。
皇宫再好也轮不到她管家,贵族们的银子也不会分给她,去了做什么?看那些高高在上的天龙人作秀,然后进一步认识到自己的贫穷和凄惨吗?
金渔才不要自寻烦恼!
她只想了解下所处的世界,不当睁眼瞎而已。
夏莲摸摸她的脑袋,细细说起城中格局,“咱们家啊,在皇城的东南边……”
城内倒没什么特别要说的,以皇城为中心,各级衙门一圈圈扩出来,期间穿插着祭祀之所并皇家出资修建的庙宇、道观等,然后便是王公贵族并各级官员们的住处。
再往外,就是做买卖的地方。
如今成规模的大市场有两处:贩卖牲口和西域香料、皮货,乃至关外药材的,大多从西门、北门入,因气味大、货物杂,不宜招摇过市,便在外圈就地处理,渐渐形成西市。
丝绸、瓷器、粮食等多来自南面,七成以上走的是东南水门和海运登陆后的东门,长年累月之下,形成东市。
最后就是经营各样衣食住行、吃喝玩乐等日常所需的,分散在城中各处,有商铺,也有流动的摊贩,便不大能捏在一处了。
众人一边走,夏莲一边说,不知不觉便穿过街巷,抬头能看见波光粼粼的东明河了。
像按下不知名的开关,周围的空气顿时热烈起来。
有街边摆摊的,有挑着担子经过的,还有就地敞开打把势卖艺的……金渔等人的眼睛都不够使的了!
夏莲和周妈妈却顾不上看,人忒多了!
除城中本地百姓,怕不是下头各乡、镇、村的百姓也涌了几成来,将平时宽阔的街道挤得满满当当,放眼望去,全是人头!
两人对视一眼,干脆将孩子们手腕上系着的汗巾子牢牢抓在手里,一手一个护着,艰难地往针线铺子那边走。
随着走动,先前还满面亢奋的四个小姑娘也亢奋不起来了。
桃花和红杏还好些,九岁的姑娘,能过人腰了,可抬头就是各色热乎乎臭烘烘的咯吱窝。
四丫和金渔更惨些,前者最矮,四面八方挤过来的全是大大小小的屁股,金渔介于二者之间,可谓雨露均沾……
什么风光,什么街景,看不见,根本看不见!
最要命的是,街上不光走人,非本地游客说不得要骑驴、赶车,一不小心就会踩到金坷垃!
啊啊啊啊好可怕!
难怪有那么多家长把孩子扛在肩上,难怪那么多孩子出门就哭,成年人的肢体丛林真的好可怕!
等终于抵达针线铺子时,夏莲和周妈妈还好些,四个小姑娘全都满头油汗,出门前梳好的小辫子也歪歪斜斜的,脸上还残留着尚未褪去的惊恐。
众人在门口略整理了仪容,这才看着门外不知谁挤掉的一只鞋,松了口气。
时辰尚早,此刻进城的多是赶早瞧热闹的,针线铺子里的顾客虽比平时多了几分,却不似外面那样严重。
夏莲先带金渔去角落里的柜台上,将春柳的针线活儿寄卖了。
这家针线铺子有口皆碑,价格很公道,无需讨价还价。
三个荷包,两条手帕,外加六根彩绳络子,共得六十五文。
金渔在心里算了下,扣掉材料成本,春柳抽空忙活一个月,顶了天能赚四十文。
验货的活计还有惋惜呢,“针脚虽稚嫩,却颇有几分灵气,可惜都是棉布棉线的,花样子也过时,卖不上价去。”
荷包、络子,都是露在外头的物件,哪怕为了体面呢,人们也喜欢咬咬牙,买略贵一些的。
市面上多有用碎缎子拼的荷包、包头等,再用蚕丝线刺绣,光辉璀璨,自比棉布的鲜亮不知多少倍。且又小,比棉布的贵也有限,自然更吃香。
金渔听了,暗暗记在心里,准备回头说给春柳听。
以前春柳在浆洗处,基本没什么福利,又有精明贪婪的管事妈妈横在上头,自然接触不到绸缎。
可现在不同了,哪怕看院门,她看的也是正院的大门,无人盘剥,就算月例里没有绸缎,也大可以跟身边的人换……
一旁的四丫和桃花见了,难掩羡慕。
足足六十五文啊,她们这个月才被提成三等,还没领过月钱呢,就算领,也不过两百钱,春柳这一下就得了三四成。
果然就像以前小渔说的,能学什么学什么吧,只要有一技之长傍身,总不会饿死。
寄卖完毕后,众人才开始采买。
红杏和金渔扯头绳,四丫和桃花也想买,奈何手头无钱。
一尺好头绳也不过几文钱,金渔如今颇有积蓄,便想做礼物送给她们,然二人都不愿意。
四丫小声道:“平时你已十分接济了……”
日常吃食便罢,怎好直接受人银钱?
倒是桃花脑子活,“月底我们就能领钱了,算今儿我们跟你借的,回头发了钱就还你,如何?”
于是众人就都欢喜起来。
夏莲和周妈妈原本只想买点针头线脑的,架不住店内伙计机灵,看她们穿戴齐整,举止从容,猜着是有钱的,便热情地搬了许多新上丝绸来,“两位请看,这是前几日刚到的正经江南丝绸……”
花色确实颇新颖,夏莲有点心动,但也仅仅是心动,摆摆手,“太花哨了,日常哪里穿得到。”
哪怕出门再体面,回了家她们就是下人,怎好在主子跟前穿得花枝招展的。
况且,今日并不打算买布的,不行不行,不能上当!
伙计听罢,猜着几分,马上又换了几匹素面的,“那两位再瞧瞧这些如何?软乎就不说了,难得清净雅致,并无花色。”
两位妈妈对视一眼,都有些按捺不住了。
外衣不好张扬,里衣却可大做文章。
如今家里几个孩子穿的还是棉质里衣,棉花适合保暖,秋冬穿着极舒服的,但夏天穿就容易发热,哪里比得上丝绸凉爽?
大人能忍,可小孩子火力大,如何忍得?
金渔才扒着柜台踮起脚尖,一看那些娇嫩的颜色,就猜到夏莲想给自己买,忙扯扯她的衣袖,“娘,家里还有布呢!”
出门前也没说要买布呀!
而且我就是个给人干活的小丫头,穿绸子是不是过分了?
夏莲已然深陷其中,听不进去了,“那是蓝色的,这个是浅杏黄,哪里一样?”
孩子长个儿呢,要不了多久就要换新装。
再说了,夏日容易出汗,在夫人跟前伺候,怎好一套衣裳连着穿?说不得要多做机身换洗的。
话音未落,那伙计便刷一下扯出一截,利落地一抖,布料表面立刻泛起丝绸特有的珍珠光泽。
他将料子往金渔红扑扑的小脸边虚虚一比,大声夸赞道:“您真好眼光,瞧瞧这位小姐,穿这个色当真俊极了!”
金渔:“……”
我满脸油汗呢!你认真的吗?
不等金渔再次回绝,夏莲便干脆利落地拍板,除这匹浅杏黄色的贴身薄缎外,又要了两匹细纱做外穿。
薄缎是素面的,没有任何印花和提花,相对便宜,只要二两一匹。成年人的正常身量可以做一套半,像金渔这种小孩子,拼拼凑凑能做两套半。
细纱工艺复杂,用的蚕丝也更细更柔韧,有一点浅浅的宝相纹提花,竟要近四两一匹。
夏莲要了一匹浅珊瑚红色,算算尺寸,可以给金渔做两件上衣、一条裤子,剩下的也能给夏莲自己拼出一件上衣,再用余料缝两条手帕子。
另有一匹鱼肚白的,她预备给周山做一套整的,剩下的顺道裁成汗巾子。
毕竟跟着姑爷出门呢,出入见的多是官宦人家,也该讲究起来。
周妈妈差不多也买了这些,只是家里男人多,颜色更沉稳些。
再算上针线等杂物,纵然以她们的财力,一口气出去十两也有些触动。
但……挣了银子图什么?不就是为了花的么!
这么一想,夏莲心里就又舒服了,痛快地掏出荷包付钱。
以前金渔看电视没什么感觉,也就是来到这边见到银子之后,才意识到很多影视剧都是瞎扯:
一两银子约五十克,十两就是一斤五百克,老大一坨!
夏日衣裳又薄,揣在身上简直就是明摆着叫人来抢。
所以日常生活中银子的交易,多以小额的纸钞,也就是后世熟悉的银票形式进行。
不同于武侠电影中动辄几千、几万两甩出来的巨额银票,日常生活中最常见的就是五两、十两这种小额度的,流通也最广。
五十两及以上的也有,但常见于大宗买卖,民间交易通常达不到那样的额度,故而极其少见。
加上周妈妈买的,这一趟众人消费二十两有余,已算寻常散客中的大买卖了,那伙计越发殷勤,每人额外送了一块尺头,又道:“今日人多,诸位行走不便,若在城内居住,不若留下住处,明儿一早我们亲自送上门去,岂不省事?”
众人都愿意,“那自然好。”
听夏莲说了住址和主家官职,伙计肃然起敬,“原来是徐翰林家,失敬失敬。”
说完,又主动送了一包红丝线,“不成敬意,还请日后多多照顾买卖。”
金渔暗叹,真不愧能在京城屹立不倒,果然有一套。
京城不缺翰林,但人家愿意给这份尊重,就很好。
出门的路上,金渔还有点肉痛,“娘,夫人和老爷都是江南人士,那边的丝绸不是更多更实惠?何不托人买些。”
这年月,物流不发达,差价起码得翻番!
“真是孩子话,”夏莲笑道,“且不说托人也要费人情,夫人毕竟出了阁,一年派人回去瞧一回就不错了,哪里赶得上花样翻新?总往娘家往来,叫人说闲话呢。除非家里有大事,否则单独花两三个月往南边采买,也忒兴师动众。”
娘家……金渔张了张嘴,忽然觉得有些没意思。
夫家,婆家……哪个才是高敏真正的家呢?
走着走着,夏莲突然示意金渔抬头看。
是一家茶肆。
一家悬挂着插满鲜花的狮子滚绣球和柳叶茶片花灯的茶肆,柔嫩的花瓣和翠绿的柳叶正在风中簌簌抖动着。
金渔停下脚步,仰头看了许久。
真好。
交付已有五日,烈日之下,柳枝早该干透了,那茶叶花灯上的柳枝必然是掌柜及时叫人更换的……
见金渔一个劲的盯着看,红杏等人也顺势望过去,都说好看。
出来送客的伙计听见了,颇感骄傲,“好看吧?这可是街上独一份儿!”
夏莲看了女儿一眼,笑问道:“确实好看,若非我们不爱吃茶,也想进去坐坐了。”
“真叫您说着了,”伙计亦笑,“这几日颇有几位生客,说是老远瞧着有趣……几位不吃茶也无妨,本店还有各样咸甜点心、冰凉雪水,眼见着日头也大了,您还带着几位娇客,不如先上楼歇歇。”
别说几个孩子,夏莲和周妈妈也晒得够呛,见茶肆足有三层高,心下微动,“高处能看见赛龙舟不能?”
伙计听了,当即拍着巴掌笑出声,两边眼角都夹出一点褶子,“怎么不能?只是要开个阁儿,略花费些,不过入内便送雪泡儿水,还有人在外拉扇,也颇划算,快请入内!”
阁儿就是单独的雅间,像后世一样有最低消费,这里便是一钱银子,一百文。
须知外头小食肆里,一碗香煎肉也不过十几个钱!
夏莲和周妈妈交换个眼神,“好!”
难得带孩子出来过节,街上人多不好走,总不能就这样回去,忒扫兴!
一百文就一百文吧,也不差这点了。
单从外面看,茶肆已极出色,入内更是别有一番洞天:
一楼大堂的散客间也有精巧屏风挡着,都比得上寻常食肆里的雅座了。
角落里有一位琴师,正优雅抚琴,余音袅袅。
茶客们无论男女皆衣衫齐整,举止文雅,并无大声高谈阔论者,只零星传出几不可闻的诗句来。
茶博士们提着大小茶壶穿梭其间,或点茶,或冲泡,手法娴熟,堪称一景。空气中混杂着各样鲜美茶香,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这里亦兼卖冰,也不晓得甚么门路,价钱竟比市面上还低两成,但仅限熟客购买,生客仅能在店内使用。
待到三楼阁儿里,周妈妈才狠松一口气,笑道:“乖乖,方才我都不敢大声喘气了,生怕玷污了书香。”
说得众人都笑了。
笑声犹在,忽觉一阵微风袭来,抬头一瞧,房梁上竟横吊着两柄大扇,扇柄系着一条彩绳,一直延伸到窗外,给伙计一拉,扇子便徐徐扇动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当真没有白花的钱!
夏莲笑着去推窗,自此眺望下去,果然能斜斜窥见东明河一角!
那桥头上怕不是乌压压聚了几百人,还有抢不到地方爬树的,正指着河中几条龙舟说笑着。
周妈妈连说侥幸,“这钱花得值了。”
她们先逛了铺面,又带着孩子,若执意走过去,此刻竟无下脚之地。
隔壁阁儿里也推窗在看,似乎是外地人,正用方言讨论着,说些什么“谁先到”的话。
不多时,伙计送了一大壶杨梅渴水来,“慢用!可还要些茶点?”
众人不急着回答,却先看那壶:
银光闪闪细长颈,十分优雅姿态,外壁上薄薄沁着一层水雾,壶口若有似无地散出白色水汽,竟是加了冰块的。
众人各自浅饮一杯,冰凉沁爽,酸甜可口,一路走来的暑气都散了大半。
因皆是女眷,又怕夜里睡不着,伙计便荐了绿油油龙井糕、白嫩嫩茉莉酥,另有一盘撒着黄金嫩蕊的桂花奶冻,鲜妍可爱。
点心上齐,伙计还主动说:“贵客看赛龙舟,可要下注?”
朝廷禁赌,但逢年过节,却颇为松散,允许民间以龙舟等彩嬉小额怡情,除此之外,亦有关扑等游戏,亦是换汤不换药。
金渔模仿着隔壁的口音,“是赌谁先到么?”
伙计乐不可支,连连点头,“正是。”
过节么,热闹些无妨,周妈妈就问要多少,“可不敢知法犯法。”
伙计连连摆手,“哎,小赌怡情,大赌伤身,怎好明知故犯?一文钱不嫌少,十文钱不嫌多,不过略图一乐罢了。”
孩子们不好参与,夏莲和周妈妈便一人掏了十文钱,眯着眼眺望一阵,仔细选了一条船。
大人站着看,孩子们踩着板凳看,一排六颗脑袋挨挨挤挤凑在窗口,屏息凝神,静候开始。
押了足足二十文钱呢!
过了约么两刻钟,但听一声锣响,几条龙舟利箭般激射而出,岸上如云观者轰然叫好。
金渔等人也跟着吱哇乱叫,结果一眨眼,就见其中一艘船偏离航线,径直朝侧面撞去。
龙舟上载十多人,舟体颇长,它一歪,几乎横扫整片河道!
这条船上的水手学艺不精,怎料其他几条亦不遑多让,见对手袭来,登时乱作一团,眨眼被撞了个正着,扑嗵嗵下饺子一样掉下去一大片!
河道宽度有限,不过眨眼功夫,几条船纷纷遭殃,无一幸免,原本空无一人的河水里呼啦啦挤满了挣扎的水手。
金渔:“……”
什么玩意儿?!
可恶,我们押的那条船第一个翻了!
夏莲和周妈妈却哈哈大笑起来,还没笑完,方才的伙计就捧着一把钱去而复返,连连恭喜。
金渔:“……”
什么情况?
赛龙舟这样的吗?
难得见她面若痴呆,夏莲笑了个够,这才解释说:“北人本就不擅水,难得几支技艺出挑的队伍,一早便被召入宫中,与贵人们演练做耍了,剩下的不过自得其乐。”
金渔脑袋里跟赛马似的,轰隆隆一阵响,感觉智商都被踏平了。
好么,难怪之前紫草和白霜等人都笑得那样,合着故意逗人玩儿呢!
“那咱们怎么还赢了?”她很费解。
“那条船上的人先落水,自然赢了。”
金渔眼前白了一瞬,终于回过味儿来:
感情不是赌的不是“谁先到”,而是“谁先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