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23](捉虫)一更:“夫人叫金渔进来。”
大约是没有玩伴的缘故,康哥儿对金渔的柳编小动物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三天后柳编小狗彻底枯萎,小家伙便又吭哧吭哧跑到正院外面要。
现在金渔看他就跟看赏钱似的,半点不推脱,痛痛快快编了一只。
赵妈妈也爱带他出来,比屋子里宽敞有趣不说,还有金渔帮着逗弄,她也能悄悄松口气。
“妈妈。”
正走神的赵妈妈被金渔叫得一个激灵,“姑娘有什么事?”
金渔笑着指了指她手里的布老虎,“好妈妈,那铃铛能借我一个不能?我给哥儿编个球玩。”
喜新厌旧乃人之本性,柳编小狗无甚技术含量,又容易坏,估计要不了多久小少爷就该厌倦了,到时候别再哭。
当然,这小屁孩儿长得可爱也是一方面……
布老虎是赵妈妈前几日托人从外面买来的,色彩鲜亮,针脚细腻,脖子上还系着两枚铜铃,又是茁壮成长的好意头,着实用心。
可用心也架不住康哥儿不喜欢,不过短短数日便不大玩了。
赵妈妈有些迟疑,几岁的小孩子想起一出是一出,万一吞下去怎么办?
金渔拿起柳条比划,“妈妈放心,我把这铃铛拿柳条横穿在球里,保管给它锁得牢牢的,哥儿够不着的。”
铃铛头上的孔很粗,正好穿柳枝。
柳条刚摘下来的时候柔软,干了之后可结实呢,别说一个三岁孩子,便是个成年人也轻易扯不断。
赵妈妈同意了。
一枚铜铃而已,且不说这布老虎哥儿已经腻味了,就算没有,不还剩一枚嘛,也不耽搁什么。
编好的柳条球有篮球那么大,因是中空,孩童也能轻易举起。
且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鲜柳叶,圆溜溜毛茸茸,嫩柳枝也软,打在身上并不痛。
金渔在手上颠了颠,球心悬空的铜铃叮咚作响,翠嫩柳叶随风摇摆,看得康哥儿眼馋不已。
他以前玩的彩球都小小巧巧的,也不会响,远不如这个过瘾。
赵妈妈笑说:“哥儿别急,等妈妈叫人在地上铺个厚毯子再玩,省得磕破了皮。”
说完,她果叫人扛了一卷厚羊毛毡来,捡着平整干净的地上铺好。
康哥儿还挺念旧,过来拽金渔的袖子,叫她一起玩。
金渔婉拒,“我还要当差呢。”
万一被抓到脱岗就不划算了。
康哥儿听了,一声不言语,小嘴儿就撅起来,两只直盯着她的大眼睛里迅速蓄起水意。
金渔:“……!!”
这小子碰瓷儿啊!
我可什么都没干!
赵妈妈忙道:“姑娘,咱们也不往远处去,就在这门口,耽搁不了姑娘的差事。况且怕染风寒,并不敢叫哥儿多玩,略发了汗就要回去的。”
虽已是仲春二月末,然早晚风中仍有凉意,最该留心。
金渔还在犹豫,康哥儿一眨眼,一颗眼泪就顺着鼓囊囊的腮帮子砸下来了。
金渔:“……”
行吧行吧。
按照过去几天的经验,这个时间段确实比较清闲。
而且小孩子跑起来跟条鱼似的滑不溜手,人多了也能护着点。万一真摔出个好歹来,自己也甩不脱看护不利的锅。
玩的是最简单的踢球游戏。
镂空柳条球很轻,飞得低且慢,正适合准头差、力气小的三岁小孩儿。
因目标硕大,颜色鲜明,康哥儿每次都能踢中。
清脆的铜铃声配上赵妈妈等人花样翻新的夸赞和浮夸的演技,叫他很快就玩疯了,又笑又叫。
不多时,院子里的高敏都听见动静,不免觉得稀罕,还特意打发丫头出来瞧。
康儿已有几个月不曾这般开心了。
赵妈妈颇有担当,主动解释说:“先前大夫就说,哥儿要多晒晒日头、多跑动才长得好。生怕摔了哥儿,我便央求金渔姑娘帮着在一旁照看,并未乱来。”
听了丫头的转述,高敏微微颔首,“还算尽心。”
过了大约一刻钟,赵妈妈就叫小丫头来回话:
“妈妈说康哥儿玩得尽兴,微微发了些汗,又有些疲累,嚷着肚饿呢,她已带回东院去了。待略戒了汗,再烧药汤给康哥儿沐浴、更衣。”
高敏吩咐:“让厨房送些好消化的,沐浴后气喘匀了再吃,时候不早了,不要积食。”
晚间大夫来给高敏请脉,说发动只在这几日,又问各处预备好了没有。
翠溪道:“早就预备着了,您老放心吧。”
高敏想了会儿,叫了儿子来,先叫大夫把脉。
康哥儿已重新沐浴梳洗过,换了身樱草色的小袍子,里头套着浅水绿的灯笼裤,脸蛋嫩生生红扑扑的,越发玉雪可爱。
小小的孩童一板一眼行了礼,“母亲。”
见大夫也在,又作揖,“江爷爷好。”
江大夫捻须含笑,招招手,“哥儿,来伸舌头我瞧瞧。”
一番望闻问切,江大夫笑道:“哥儿极康健,看脉象和气色,今日活动过筋骨,晚间也只用了七分饱,这样就很好。”
高敏便有些欢喜,当即手书一封递给赵妈妈,叫她带康哥儿外出做客,“带上两天的使用,好生照看着。你把这封信递上去,她们就都明白了。”
女人生孩子就是跨鬼门关,她虽非头胎,大夫也说保养得当,可真发动时,定然体面不到哪里去。
这边的院落小,康哥儿躲都躲不开,万一吓着就不好了。
她口中的姨姥姥是娘家没出三服的亲戚,因家中也出了京官,长居望燕台。高敏夫妻北上后重新联络起来,日常频繁走动的,又有三个和康哥儿年纪相仿的孩子为伴,可安心托付。
康哥儿满含期盼地问:“母亲也去么?”
高敏哄他,“我这几日不得空,康儿是大孩子了,替母亲去看望姨姥姥可好?”
康哥儿一听,不自觉挺起胸膛,“我是大孩子!”
母亲要我帮忙!
“真乖,替母亲问姨姥姥好。”高敏在他面上亲了又亲,细细嘱咐,“姨姥姥那边的花样子极好,你记得帮母亲描几个带回来,日后给你做衣裳。”
就算跟那些孩子闹僵了,光花样子都够他描几天了。
康哥儿不疑有他,满口答应,忽来了句,“金渔姐姐也陪我去么?”
他喜欢那个姐姐,会给他做玩具,还陪他踢球玩。
高敏脸上的笑容一滞,眼底温度渐去。
赵妈妈心里一咯噔,才要开口,就见高敏一眼扫过来,淡淡道:“去吧。”
赵妈妈嘴皮子一抖,讪讪的闭了嘴。
坏了坏了!
康哥儿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母亲忽然不高兴了,不敢多问,乖乖跟着赵妈妈出去。
才出门,赵妈妈就压低声音道:“哥儿,日后不要在夫人跟前提金渔姑娘啦。”
人往高处走,此乃亘古常理,可出头的橛子先烂,亦是常理。
康哥儿不懂,茫茫然问:“为什么?”
赵妈妈嘘了声,康哥儿便不作声了。
正院原本是个独立的三合院,除北面正房外,另有东西厢房各三间。东西墙上本无门,后为连通两侧跨院,便在各耳房前面的空地上开了一道宝瓶门。
换言之,东西跨院的人物但凡想要出入,都只能从高夫人眼皮子底下过。
赵妈妈对金渔印象很不错,且今日又是自己怂恿的……联想到素日夏莲亦对自己十分敬重,难免心中烦乱。
她有心示警,又碍于横穿跨院太过显眼,唯恐被夫人瞧见,火上浇油,一时焦躁起来。
“妈妈?”康哥儿疑惑道,“您怎么了?”
握着他的那只手忽然变紧,有点不舒服。
赵妈妈骤然回神,松手的工夫瞥见院门内站着的春柳,顿时有了主意。
她清清嗓子,大声道:“哥儿慢些,别摔着了。”
春柳正闲得发慌,听了这声,本能抬头。
见她果然看过来,赵妈妈心头大喜,先比了个闭嘴的手势,又反手直指正房,再神情惊慌地朝墙头外面用力点了几下。
不敢出声提醒,隔着一层窗户纸,夫人什么听不见?
春柳才来几天,跟赵妈妈不过点头之交,一开始根本猜不出她什么意思。
怎么回事,手抽筋了不成?
直到看见对方拼命指墙外的动作,春柳悚然一惊:金渔!
墙外只有一个人,金渔!
虽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肯定不是好事!
春柳慌忙朝赵妈妈福了一福,脚下立刻开始一点点往外挪。
她这才发现,刚还一片欢声笑语的正院内外忽然安静得可怕。
春柳的心脏狂跳起来。
好紧张。
怎么办?
究竟怎么回事?
怎么就牵扯到小渔了?
春柳从没觉得半扇门有这样长,这样宽,短短两步路也叫她掌心湿透,腿肚子发软。
也不知过了多久,春柳终于挪到门轴边。
她屏住呼吸,先往正院看了眼,确认没人注意,这才嗖一下探出头去,用气声喊道:“小渔!”
离得有点远,正低头数蚂蚁的金渔没听见。
春柳急得口干舌燥,四下乱看。
要命要命,负责洒扫的丫鬟婆子极尽心,地上干干净净的,连颗小石子都没有!
荷包!
她来不及多想,解下腰间唯一的荷包丢出去。
“吧嗒。”
金渔循声望去,就见春柳正杀鸡抹脖地冲自己招呼,忙捡起荷包跑过去,“姐姐?”
“嘘!”春柳示意她闭嘴,“听我说,方才赵妈妈给我使眼色,也不知怎么了,夫人好像不大高兴,说不得要拿你开刀呢!”
“啊?”金渔傻眼。
不是,我干什么了?怎么突然要拿我开刀?!
前儿不是才打赏我么?
春柳看上去比金渔自己还着急,“要不,要不你马上回去找你娘?”
好歹是心腹大管事,保下女儿的面子总有吧?
金渔想也不想就摇头,“不行。”
风吹得墙头叶片疯狂摇摆,而此刻金渔的脑子转得比这些叶子更快更疯。
谁要害我?
来这里不满两个月,数来数去结仇的也只有前任守门丫头。可对方已被发去浆洗处,期间完全没有再次打动高夫人的时间和可能……
她自认没犯什么原则性大错误,还不至于突然快进到要拼靠山的地步。
况且若稍有风吹草动就把爹娘拖出来,不仅不能解决问题,还很有可能让高夫人觉得自己是在要挟,若因此迁怒爹娘就不好了。
金渔将这两天的经历翻来覆去梳理几遍,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没毛病啊。
不对,等会儿!
“姐姐方才说,是赵妈妈示警?”
“对。”春柳还要说点什么,便听正房那边有动静。
怕被发现,她嗖地缩了回去,正见一个二等丫头打帘子走出来,“夫人叫金渔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