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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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上瞒下, 不敬祖宗。”
这几个字含义太重,砸得林管家的大脑有一瞬间空白,继而爆炸般溢出无数念头:
什么意思?
谁不敬祖宗?
不敬谁的祖宗?
犯错的是我的人吗?
不, 无论是不是我的人,都难辞其咎!
“林爷爷!”跟着林管家的小厮意外发现他竟然在这个时候走神,忙从后面戳了他一下。
林管家抬眼就见旌阳侯从马车里钻出来,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慌忙上前去扶。
好在此刻的旌阳侯身心俱疲,魂游天外, 根本没发现他的异常。
旌阳侯是真的伤心。
皇帝的前两个孩子都是公主,他是太后实际的长孙, 长公主又受宠, 他童年的大半时光都是在太后膝下长大,日常一概饮食起居跟皇子没什么分别……
这么想着, 旌阳侯红肿的双眼中竟又涌出泪来。
毕竟夫妻多年, 邓夫人心生不忍, 执手相慰。
旌阳侯摆摆手, 说不出话来。
那边金渔也扶着安姐儿下来了。
安姐儿一下地就踉跄了下, 把金渔心疼得不得了, “没事吧?”
奔丧自然不可能舒舒服服地坐着,哀悼时站, 哭临时跪,一天早晚加起来三十次起起伏伏的, 膝盖和腰都要废了。
安姐儿摆摆手, 小声说:“还好, 就是躺得有点晕。”
孝心归孝心, 众人倒还有理智, 进宫的路上就绑了护膝,眼下还都没脱夹袄呢,衣裳厚,小心点就看不出来。
可还是累,身心都被掏空了一般的累,一行四人都是躺回来的,浑身散架一般。
安姐儿紧走几步,赶上前面的旌阳侯夫妇,路上还不忘问金渔的近况。
金渔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极好。”
安姐儿就放心了。
她一直都相信姐姐什么都能做好。
不得不说,入宫奔丧真不是什么体面轻快营生,又要伤心,又要做戏,这四天别说正经沐浴、休息,用饭洗漱都只能匆匆带过。
这会儿四个人一扎堆,金渔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馊味,香囊都压不住。精致考究的宫装俱都皱巴巴,男人们更是胡子拉碴,活像逃难来的。
可就是这样才符合时下的标准,显得悲痛欲绝,无心其他。
否则至亲故去,你竟还有心思梳妆打扮涂脂抹粉的,可见是个没良心的种子,该罚。
一家四口累到虚脱,又伤心,来迎接的众人也不敢挑这个时候献殷勤、表忠心,立刻簇拥着他们往里走。
男人们可以继续伤心,女人们却要立刻转换为当家主母的模式,熬出两颗大眼袋的邓夫人问:“家中一切可好?”
这话本是她每次出门归来后必问的一句,本以为会像平常那样,听到“一切都好”四字,不曾想这一次,林管事竟诡异地沉默了。
原本确实一切都好。
那几个门子守夜懈怠不过小事,等过几天随便提一嘴就行,只要说他们知错能改,也就轻飘飘抹过去了。
可刚才金渔说的那话,到底什么意思?
祠堂无小事,“一切都好“四个字,林管家是真的说不出口了。
他忍不住看了金渔一眼,再一次认识到对方的难缠。
可恶,可恶,可恶!
要么早些同我细说,好歹还能应对一二;要么干脆不说,这不早不晚不清不楚地来一句,不是生生把我架在火上烤吗?!
旌阳侯和邓夫人都觉得不对劲,脚步一顿,齐齐望来。
安姐儿便知金渔肯定做了大事,心下很喜欢,面上却不好表露出来,只出声打圆场,说些一路奔波劳顿,不如先回房收拾休息,待稍后慢慢说来的话。
“……林管家是有经验的老人了,纵下头的人不当心,定然也都处理得妥妥当当。“
这话任谁听都是对林管家的信任,可只有林管家自己觉得被当众扇了一个耳刮子。
妥妥当当,妥当个屁!
他现在连祠堂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呢!
旌阳侯和邓夫人皆以为安姐儿说得有理,命林管家和金渔一个时辰之后去正院复命。
一个时辰,足够他们沐浴更衣,再稍作休整了。
众人各自应了,就此散去。
一路上,林管家都惴惴不安,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旌阳侯显然还沉浸在祖母过世的悲痛之中,眼下便是个炸药桶,谁点谁炸。
可偏又避无可避!
他拉过两个心腹,咬牙切齿道:“你们马上去祠堂那边,看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快去!“
府里一早烧好了热水,预备好了各样换洗衣物和澡豆等物,世子等人先各自沐浴、更衣。
胡子暂时不能刮,这般憔悴萎靡的模样最好维持一段时间,见了人也有得说。
跟着一起进宫的德宝、绿芬、绿蕊等人更不必说,都累出尖下巴了,走起路来都打晃,也下去休整不提。
主子们累了,好歹还能寻个由头去里间略歇一歇,他们怎么歇?
只能拿命熬。
安姐儿活了十几年,自问从没这么脏过,油腻脏污自不必说,发丝鬓角乃至肌肤,几乎都被香烛味腌透了,洗都洗不掉。
金渔过去帮她梳头,悄悄把前因后果和各种细节说了,安姐儿十分惊叹。
“我们离家才几日,姐姐竟做下此等大事!”
回想起来,金渔自己也觉得挺了不起的。
这几天她可真是玩命了,晚上几乎都不睡觉,硬熬,最多不过晌午清闲的时候略眯一个时辰。
幸亏她现在才二十出头,年轻的身体恢复极快,平时也多保养,不然早垮了。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我怎么能给你丢脸呢?”金渔道。
紫雅将熏笼挪过来,捧着安姐儿的头发烘烤,清音等也拿几条热乎的干手巾擦拭。
眼下时气不稳,忽冷忽热的,这几日又阴阴的要下雨,不尽快擦干容易感染风寒。
安姐儿又同她们说了几句话,“这几日我见着父亲、母亲了。”
虽然这么说似乎对先太后有些不敬,但能连着几天和父母相见,时不时还能见缝插针说几句话,她真高兴。
“听说哥哥很好,弟弟也长高了,这几日正哭唧唧练字呢……”说这些话的时候,安姐儿的神色十分柔软,仿佛又变成了当初没出嫁的小女孩儿。
金渔有意开解,“只怕泰哥儿要偷偷说世子坏话呢。”
世子是真的收拾了好大一摞字帖过去,还特意叮嘱他用功。
这可好,原本只是同辈人之间的督促,有了这句话,顿时成了上位者的“命令”,高敏和徐白虹岂敢懈怠?专门叫了先生来,如此这般说了一回,于是如今泰哥儿每天就多了五张描红。
安姐儿莞尔,心情又好了一些。
无论如何,世子在这上头做得确实不错。毕竟在世人眼中,只有爱重妻子的丈夫,才会关心岳家的微末小事。
几个人一起服侍,安姐儿的头发很快就干了。因在热孝,不便打扮,只用一根白玉菊花簪松松挽起。
那边世子也穿戴一新走出来,坐在一边发呆,瞧着很有些憔悴。
他毕竟是太后的重孙,血脉相连的亲人骤然离世,不是一时半刻能缓过来的。
金渔便把提前泡好的安神茶拿来给他们吃,“人死不能复生,想必太后也想叫你们好好的,节哀顺变。”
世子盯着茶盏发了会儿愣,才伸手接过,“我欲守孝十八个月,家中诸般事宜,只怕要辛苦姐姐了。”
原本以他重孙的身份,守孝一年绰绰有余,奈何太后实在疼他,他和太后的感情也太深,这才主动加到十八个月。
远的不说,单看太后临终前还为他争取到延续侯爵的恩典就值得。
世子原本就不曾担任什么要职,又是国丧,至少前期一年不能任职,不能赴宴,几乎就是待在家里,或是去城外庄子上散散心什么的,故有此一言。
金渔道:“应该的。”
如此大悲大痛,必损心神,多养养也好。
正说着,院门上传了话来,“太医要来诊脉,不知世子和夫人方不方便。”
世子点头,“请吧。”
稍后太医来拿脉,世子先问:“父亲和母亲处可去过了?情况如何?”
太医道:“去过了,夫人倒还撑得住,只是腰伤复发,然侯爷悲痛过度,有些伤了心肺,需得好生调养。”
邓夫人的腰伤是早年产育留下的,之前好生养护十多年,愣是被几天奔丧带出来。
太医细细给世子和安姐儿把脉,症状都差不多,没伤及根本,就是得养。
金渔心道,侯爷这会儿只伤心肺,稍后恐怕就要肝脏不保了……
说到把脉,金渔心头微动,悄悄退出去,跑去给跟着的绿芬、绿蕊拿脉。
近来清音唯她马首是瞻,见她突然开溜,还以为又要去抓谁,忙不迭跟上,谁知就撞见“非法行医”,不禁又惊又喜。
绿芬见了,笑话她没见识。
清音也不恼,“可是之前二小姐他们来……”
当时金渔姐姐不是说只会跌打损伤、头疼脑热吗?怎么如今看着把脉也像模像样的。
绿芬朝她比个嘘的手势,低声道:“想活的长,就要懂得藏拙,明白吗?”
清音了然,一个劲儿点头,“多谢姐姐提点,我明白了。”
一起生活了几个月,清音对金渔的为人也有初步的了解:大方、赏罚分明,平时只要不坏规矩,怎么着都行,堪称随和。
可一到关键时刻,便如母狼杀伐决断,瞬间变得比谁都严厉、可怕。
总体而言,是个只要用心做事就很好相处的上司。
现在又知道她真会医术,还不吝啬于给下面的丫头看,清音就更舒坦,觉得更有奔头了。
人活一世,不就是想吃饱穿暖,没病没灾嘛!如今非但吃喝不愁,就连大夫也有了,还能有比这更好的差事?
金渔想的是,世子和安姐儿都属于有善心的那种人,此番奔波过后,必然会善待随从,说不得也会叫太医顺手帮德宝等人看一看。
她先一步把脉,稍后再跟太医的诊断比对一下,不就是变相学习?
果然如她所料,约莫两刻钟后,太医就提着小箱子,说奉命来帮绿芬和绿蕊把脉。
世子和安姐儿实在累得狠了,先睡了小半个时辰,起来后药也熬好了,又吃了药,便往正院去。
旌阳侯和邓夫人显然也小睡了一会儿,瞧着脸上有了点血色。
屋里弥漫着浓浓的膏药味儿,有小丫头在给邓夫人捶腰。
稍后林管家也过来,和金渔先后将这几日府上的状况讲了一遍。
其实大部分时间都很风平浪静,毕竟是国丧家丧两重,大面上谁也不敢捅娄子。
先说门上的人懈怠偷懒,果然,侯爷夫妇只小小的生了一下气,说罚他们几个月的月钱,日后再不定时抽查,“再犯错就撵出去。”
如此,此事就算揭过去了。
若没有后面祠堂的事,接下来金渔就该当众交出权柄了。
但现在,她交出去的是物证。
“……人证物证俱在,如今那二人已被捆在柴房,等候发落。”金渔眼眸微垂,神色平和,“观其熟练、有恃无恐,必非初犯,可使人严查其住处,顺藤摸瓜,揪出一干从犯。”
伴着金渔的讲述,旌阳侯和邓夫人的脸色一点点阴沉下去,四目喷火。
常言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是能和国战并列的举国大事,其重要性、特殊性不言而喻。
旌阳侯夫妇每每诚心祷告,用心供奉,就是怕外头的人不上心,这才单独在家设立祠堂。本以为万无一失,却不曾想下面的刁奴竟如此行事!
其性质之恶劣,简直可以与刨祖坟相媲美。
旌阳侯果然暴怒,抬手将茶盏砸个稀碎,指着林管家的鼻子骂道:“好一个大管家,这样的龌龊,你竟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