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172]筹备(一):一更
明面上两家刚开始走六礼,实则各方面的细节早已商议妥当。
故而官媒提亲的次日,康哥儿就同杨慧见面了。
出行前,康哥儿还特意来找姐姐妹妹们检查仪表,商议穿戴。
他有点紧张。
“你们同她熟,可知她喜欢什么纹样的衣裳?”
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其实男的也不差,单看那个人值不值得。
金渔想了一回,“杨小姐是个极爽朗洒脱的人,又逢冬日,万物凋敝,不如取些清爽的颜色穿,也叫人眼前一亮。”
杨小姐非常看脸,所以初次见面,一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
安姐儿觉得有理,亲自挑了一套绿色的松枝纹缎子袄。
毕竟是登门拜访,还要拜见长辈,颜色太浮也不好,故而用了墨绿的底色。仅用略浅一些的绿蚕丝混着头发丝那么细的银线绣出堆雪松枝纹,领口、袖口和下摆都出着雪白风毛,贵气又清爽,且十分应景。
登门拜访时,金渔和安姐儿也跟着,既想找杨慧玩,又想看热闹。
如今康哥儿中了举人,身份自然不同,杨家上下待他都极客气,口称徐老爷。
金渔:“……”
虽说规矩如此,但恁般年轻的一张脸,配上这样权威的称呼,总觉得怪怪的。
康哥儿自己也觉刺挠,委婉道:“只做寻常称呼即可。”
对方顺水推舟地改口,亲热道:“姑爷。”
康哥儿脸上一热。
行,行吧。
今日非休沐,杨家男人们俱不在家,一行人便径直去拜见杨慧的祖母、伯母、母亲。
杨慧也特意打扮了,穿一身胭脂色提花棉裙,仔细梳了头,插了小小一对宝石金簪,手上戴着康哥儿送的珍珠银戒指。
她显然很珍惜那枚戒指,戴了几个月了,戒托和戒面依旧亮闪闪的。
直到今日,两人才算见到彼此的真人,不免多看一会儿,联想来日,有点雀跃,又有点害羞,脸儿都红扑扑的。
一众女眷便都乐呵呵围着瞧,纷纷说些“般配”之类的话。
家世、模样都般配。
看着眼前这一幕,金渔忽然生出一种中老年人特有的感慨:好像不久前还是个只会使用眼泪攻势的小屁孩儿,一转眼,竟也谈婚论嫁了……
当真是岁月匆匆。
到底未婚,康哥儿不敢多待,略寒暄一番便顶着一张大红脸去了。
热闹看够了,且杨家人肯定要关起门来热烈讨论新姑爷,金渔和安姐儿不便久留,跟康哥儿一道离开。
杨慧亲自送他们到门口,转头就跟母亲说:“比画上还俊。”
看着都能多吃一碗饭。
她母亲笑她不害臊,“还没成亲呢!”
杨慧不管,“不都定了么?“
似他们这样的人家,迈出第一步就没有回头路。
早晚的事儿,害什么臊!
晚间杨文之回来,听说了也笑,“你喜欢就最好。”
那孩子他也见了,确实一表人才,难得少年老成,言谈举止自有分寸,年纪轻轻就知道上进。
身为儿郎,再没什么比上进更可贵的了。
可好归好,若夫妻二人不对脾气也有得熬。
既然彼此印象不错,便是上上佳缘。
杨慧点头,美滋滋的,“我喜欢。”
人逢喜事精神爽,若对方不喜欢这门亲事,心中郁郁,自然不会这么俊。
回家后,康哥儿兄妹俩凑到一起说话,金渔则被高敏拉去“开会”。
会议的主题是未来两年内即将到来的两桩婚事,康哥儿娶妻,安姐儿出嫁。
一出一进,不知多少人事要忙,想想便觉头皮发麻。
金渔忙问:“世子那头……”
高敏向后半躺在软枕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叫小丫头上来捶腿、捏肩,“侯府里传了话来,说待康儿和杨家的订亲宴一过,那边就要登门提亲。”
侯府规矩多,婚事筹备起来更繁琐,粗粗估算起来,安儿出嫁,怎么也得两年,甚至三年之后。
若依照高敏和徐白虹的意思,自然想多留女儿几年,可世子足足比女儿大三岁,拖太久的话,长公主那边不好交代。
金渔细细算着:
康哥儿娶妻是大头,从登门迎亲到后续拜天地等一干流程都要在这边,是最繁琐的。
安姐儿出嫁么,忙的是侯府,关键在嫁妆……
“安儿那边的大头我亲自盯着,”就听高敏对红杏安排道:“等转过年来,你和顺意的喜事办了,就算康儿院子里的管事媳妇了,来日新妇进门,你多帮衬着些。”
新妇进门,一切尚不熟悉,正需要一位有资历、有经验又不摆谱的资深女仆从旁协助,红杏就是最佳人选。
红杏上前应了,一时不免伤感,“奴婢跟了夫人这么多年,骤然要走,怪难受的。”
虽说只隔着一道院子,但以后她的正经主子就是康哥儿了,倘或来日他单出去过,红杏也得跟着走。
高敏亦动容,“这时节,偏你又来说这些话。”
一想到女儿即将出嫁,她心里就不得劲,再拨出去心腹丫头……
虽说都是真情流露,可忧伤肺,怒伤肝,要过年了,实在不宜情绪波动过大。
金渔便插科打诨道:“说到婚事,真真儿叫红杏这丫头赶上了,先是大爷中举,又有两位主子定终身,如此三喜临门,顺意又中了秀才,可见咱们家越发要兴旺了。”
顺意中秀才,还真不算顺利。
过去两年多,他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奈何始终只差一口气。
眼见要回家了,康哥儿干脆放出狠话,“若还考不上,你也不必随我北上,留在这里安心复习功课吧。”
一番话惊得顺意魂飞魄散,学得废寝忘食,还真叫他中了!
只要红杏一过门,就是正正经经的秀才娘子啦。
一番话说得红杏心满意足,高敏亦面露喜色,重新抖擞精神,“这话很是。”
这两桩婚事一定,就多了权臣和勋贵的盟友,助力之大,非言语能形容。
高敏单独叫了金渔上前,“安儿的嫁妆是大头,我这里有几本库房册子,都是我和老爷,还有老家两边亲戚给她从小攒的。因年代久远,多少有些散乱,这几个月你仔细盘点盘点,若有对不上,或是损毁的,立刻来回我!”
好东西可遇不可求,大家族女孩儿们的许多嫁妆都是没出生之前就开始攒了,到如今少说十几年,早已是一笔庞大的财富,等闲人看都看不明白的。
金渔立刻感受到沉甸甸的责任,郑重应下,“是。”
说话间,翠溪早叫人抬了一口箱子过来,“都在这里了,一共十八本,你点点。”
家里就安姐儿一个女孩儿,自然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她。
金渔接了钥匙开箱子,现场盘点了,确认无误后才跟翠溪正式交割。
这就相当于巨著的目录,一旦缺失,想查证都是奢望。
高敏忽有些感伤,“来日成了别人家的媳妇,就比不上在家时自在了,旁的一概不要紧,只要她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又对金渔说:“你懂医术,人又稳当,得空多请教请教江大夫,看看有什么可能用到的妇科成药,都提前做出来带着。缺什么贵重药材,也赶紧叫人采买去。”
虽说侯府肯定不会苛待,但内宅女人总有些事是不方面拿到明面上说的,或许是好的,或许是坏的……
金渔应了。
药材方面她还真有些想法,因为许多成药的配料十分复杂,制作也繁琐,不提前动手真来不及。
高敏握着她的手说:“侯府有太医,倒不好叫安儿额外带供奉,可没有自己的心腹人如何能行?我已同周妈妈说了,叫她留意几个机灵的女孩子,偶尔你得了闲,也帮着调/教调/教……”
自从金渔一语道破王清河的身体状况后,高敏对她的评价便更上一层楼,如今俨然已经当成半个正经大夫看待。
金渔毕竟没决意表明要自梳,就有外嫁的可能。有遂阳伯府做靠山,她的婚事,高敏也不好插手。
一旦她走,安儿身边岂不空了?
多预备几个,哪怕无人能取代,起码不至于无人可用。
金渔谦虚道:“当日不过偶然,其实我也没学会什么,夫人实在客气了。”
“眼下不是谦虚的时候,”高敏摆摆手,罕见地流露出忧愁,“你不当娘,哪里知道我的心事。”
可怜一番慈母心,高敏素日是多么骄傲,多么威风八面的一个人,涉及女儿的幸福,也不免近乎卑微地恳求起来。
回家之后,金渔立刻拉了个工作列表。
安姐儿院子里的事,已基本不用她亲自处置了,日常不过约束、提点一下丫头、婆子们,再偶尔陪安姐儿出门会客。
所以接下来的两年内,她的工作重点只有三个:
盘点嫁妆,预备成药,培养储备人才。
都是大活儿,但除第一项由她全权负责之外,后两项的主要负责人是江大夫和周妈妈,她只是协作,就轻松很多。
分出主次后,事情便有了头绪,金渔先拖过嫁妆目录来看。
这才是真正的大活儿。
嫁妆筹备之初,高敏也是分门别类来的,奈何战线太长、数目过多,原先预备的册子就不够用,又陆陆续续增补许多。
再加上期间可能有置换、加工,以及亲朋好友们偶然一笔,攒到今日,便有些乱。
金渔先花了三天时间,将目录从头到尾仔细过了两遍,大致将它们分成三大类:
固定资产,流动资产,陪嫁人员。
固定资产的数目和当前价值可能不是最多的,却可以源源不断地产生收益,又有不易被掠夺的特性,所以是新娘最大的底气。
这一大类又可细分为田地、庄园、商铺、作坊和住宅,因高徐两家亲朋众多,又往各处做官,导致这些产业也散于南北各地。
在这个交通和通讯不便的年代,如何打理名下产业,如何保证不被欺上瞒下,都是当家主母们必须精通,也最头疼的一门必修课。
根据重新拟定的目录,金渔前前后后花了近半个月比对各处产业历年收支簿子,再配上管理人员、往返查账产生的隐形成本,又将它们细分为盈利、持平和赤字三大类,这才去找高敏。
拿到新册子的高敏顿觉神清气爽,笑道:“难为你理得这样有条理。”
瞧瞧,先分门别类,又按照年份排序,后面跟着红绿黑三种字迹表明营收状况,一目了然。
累得瘦了好几斤的金渔也颇有成就感,“我想着,来日小姐出嫁,只怕就不大回南了,又要应付各路亲友,哪里有那许多精力?说不得要作一番取舍。原本亲戚们相赠,实属好意,可多年过去,行情、经济都变了……”
盈利的产业暂且不论,持平和赤字的很该找找原因,看到底是买卖真的不好做,还是有刁奴中饱私囊做假账。
若真是买卖不好做,干脆转手卖掉,或是置换成其他赚钱的产业。最好几处凑在一起,来日也方便管理。
若果然有猫腻,就该尽快报官,该杀的杀,该抓的抓,一来尽量挽回损失,二来也可杀鸡儆猴。
不然来日安姐儿又要应付侯府内的一干人事,又要忍受自家产业拖后腿,还能有个好?
高敏点头,眉宇间泛起几分杀气,“你有心了。”
固定资产的清理和整治,说不得又要牵扯到谁家三四辈子的家生奴才,就不是目前的金渔能插手的了。
有高敏在上面顶着,她何苦凭空树敌?
汇报完毕后,金渔拍拍屁股就走,赶回去接着盘点“流动资产”。
这一项是品类最多,最琐碎,也最容易出岔子的,只有普通人想不到,没有他们搜罗不到的。
甚至还有木料!你敢想?!
金渔按照用途重新拟了个册子,大致分成家具、文玩字画、首饰、布料等几大类。
家具中最突出的就是那架千工拔步床,是这些年江南新流行起来的样式。
不懂行的人听了可能会笑,一张床而已……
但如果这张床有一间屋子那么大呢?
说是床,其实更像移动房屋,除开真正的铺位之外,还有内外三四进的净面处、梳妆台,乃至守夜丫头们安置的矮榻、大门。
做是江南的工坊做的,按进深拆开也有一大堆,来日光运它北上,只怕就要出动一整条船。
流动资产的特性是灵活,有升值空间,但保存难度也最高,需要金渔挨个儿检查,看纸张是否受潮、虫蛀?看布料是否霉变、褪色?看文玩是否无损、被掉包?
至于金银珠玉等一干首饰,也得斟酌款式。
经典款的留着,若金银变色,简单的就炸一炸翻新,或干脆抠下宝石来,将金银部分原样融了重做。
最头疼的就是工艺独特的那一批,很多都是“此手艺仅此一家”,多年过去,有些匠人年事已高,做不了,或是干脆就死了,只能尽量养护。
至于那些确实俗气、过时的,只留下宝石,金银部分重新打新的。
珍珠易变色,金渔给它们单独做了本册子,回头慢慢找了合适的替换。
早年为安姐儿预备嫁妆时,大多是照着门当户对去的,可如今她要嫁入侯府,嫁给长公主的孙子,部分物件就配不上她的身份了,也得挪出来处置。
哪怕金渔竭力精简,工作也堆积如山。
她只短暂地苦恼了几个时辰,就干脆利落地跑去拉壮丁了。
除了红杏要顾康哥儿那头,银鹿、朱枣不可信,剩下的白霜、紫草、青鸢,一个都别跑。
就连上头的翠溪,偶尔有空时,也被金渔塞了几项活儿。
这批人几年前便地位稳固,根本不需要邀功晋升,如今都是能偷懒就偷懒,对金渔拉壮丁的行为就很抵触。
白霜玩笑道:“这些年你越发威风了,竟像个大管家,夫人才派给你点活儿,你转头就指使起我们来。”
青鸢还是话少,可白霜开口时,她也跟着斜着眼睛笑,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金渔不管她们是真抱怨,还是假消极,笑着回道:“我哪里敢使唤姐姐们,奈何夫人有令,命我速速整理,说自己做不来就请人来做。我满打满算才做了几年?哪里比得上姐姐们老练,眼睛又毒,真真假假好好坏坏的,一眼扫过去便得了!”
一番话软硬兼施,白霜听了,也不好再说什么。
金渔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此事姐姐们当居首功,我岂敢争夺?来日必要去夫人跟前为姐姐们请功的!”
话说到这份儿上,就有些露骨了,白霜立刻换上一副笑模样,上来作势拧她的脸,“听听这张嘴,越发伶牙俐齿了,罢了罢了,我不过玩笑几句,你就扯出这一大车子话来,显得我们偷懒似的。”
紫草听着,不大像话,跟着说笑几句,“快别闹了,正事要紧,是非好歹夫人心里门儿清,用得着你我在这里聒噪?”
那边金渔顺势服软,就把这事混过去。
白霜跟着笑了一场,倒也打起精神做活去了。
内院的丫头们就跟春日地里的韭菜似的,一茬接一茬,早年她何等风光,如今因嫁了人,虽说出来管事,到底隔着夫人远了。
她的男人又不如紫草的男人吴先生那样得脸,渐渐的,就有些退居二线的意思。
今日金渔来寻人帮忙,白霜一是确实懒得动,二来么,不可否认的,她有点羡慕。
羡慕金渔节节高,羡慕她越来越好……
早年她们虽不如和紫草那样亲密,但总归也是有说有笑的,可一开口,语气中的酸涩尖刻,竟叫白霜自己也吓了一跳:
我怎么这样了?
想到这里,白霜重重地吐了口浊气,像是把那些阴暗的想头也挤出去了似的。
罢了,如今我也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不是?
好歹衣食无忧,里里外外的人见了我照样得恭恭敬敬的……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