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168]一更:更新啦
“姐姐当真不去宫宴了吗?”正挑选珠花的安姐儿惊讶道。
“这个吧,更清雅些,宫宴上本就花团锦簇、眼花缭乱的,太过隆重容易显得臃肿。”金渔拿起那枚泛着浅浅的蓝紫色的珍珠挑心往她头上比了比,果然清丽,“如今你和泰哥儿都大了,我去也没什么用处。”
说着又俯身,冲镜子里的安姐儿眨眨眼,狡黠笑道:“左右之前也见识过宫中繁华,够我炫耀一辈子啦。权当疼疼我,今年叫我在家偷个懒儿吧。”
初次去宫宴是觉得好玩,为了长见识,但短暂的新奇感过后,就只剩下疼痛。
以前没得选,现在,金渔想尽可能多地争取些任性的权利。
底线是一步步试探出来的。
“也罢,”安姐儿歪头,把脸颊贴在她的手背上,“那你可要等我回来!”
宫宴与任何宴会都不同,与会的不光有五品及以上各路官员,还有许多外朝使者,仅凭“遂阳伯府救命恩人”“义姐”这样的名头,是混不到座位的。
金渔若去,还得从头站到尾。
“自然!”金渔笑着戳戳她的脸颊肉,转身去找衣服,“有两套颜色相近的礼服,穿哪套呢?”
“唉,你不去,慧姐姐也不去,彭姐姐和雅姐姐她们离得又远,越发没意思了。”安姐儿托着下巴,随手摆弄着梳妆台上一字排开的若干钗环,怏怏道。
已是腊月中,杨家依旧没有接到任书。
但所有人都不着急。
一来官员升迁调动非同小可,等待实属寻常;二来杨阁老还健在,前任杨巡抚本人的政绩也一直很好看,不可能突然没结果。
最大的原因就是没缺。
杨父在地方上时已经官居二品,此番又是政绩评优后光荣还朝,最次也是个二品京官。
但这个品级的官职数量稀少,真真儿的一个萝卜一个坑,现任不动,杨父就上不去。
所以当下,去了旧职的杨父实际是赋闲在家的状态,严格来讲,只是个进士,自然没有资格赴宫宴。
杨父不去,杨慧母女自然也不去,所以安姐儿就见不到她们。
稍后金渔捧着两套礼服回来,就听安姐儿撒娇,“咱们一直同出同进的,突然只剩我一个,真不习惯。”
金渔朝改名紫雅的四丫努努嘴儿,“什么叫你一个,如今她们也都历练出来,不比我差。”
紫雅闻言,连连摆手,“快别说这话,臊得我心慌。”
金渔不去,今年就是她头一回挑大梁,只要一想就紧张得掌心出汗,口舌发干。
安姐儿被她逗乐了,“你是姐姐一手教出来的,日常也极稳妥的,怕什么?”
宫宴看似高不可攀,其实最好应付的,因为谁都不能乱动。
金渔想了想,“绿芬心细,叫她也跟着吧。”
绿芬平时管着安姐儿的衣裳首饰等贵重物品,从没出过错,人也稳重,还是很值得培养的。
正默默整理首饰匣子的绿芬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愣了下才欢喜谢恩,脸都涨红了,心脏亦随之狂跳。
那可是皇宫啊!
老爷又是三品,与陛下共处内殿,岂不意味着去了就能面圣?
“恭喜姐姐!”
一旁的几个丫头听了,纷纷上前道贺,十分艳羡向往。
绿蕊拉着她的手笑,“你这一去,可算光宗耀祖了,赶明儿回来必要好好说与我听!”
绿芬被她揉得左右乱晃,“当我是你家面团不成?还不撒手……”
笑闹间,绿芬对上绿芍的眼睛,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眼底翻滚的羡慕,不禁一怔。
丫头们之间固然也有内斗,但大多还是靠真本事上位。
尤其主子们身边的心腹大丫鬟,哪个手底下不管着几个人?只靠溜须拍马、曲意逢迎那一套是行不通的。
大约是从金渔姑娘起吧,大凡主子们觉得有潜力的,都会被陆续带去各种场合磨练。能练出来的,青云直上自不必说。
可只要失败一次,这条路就算断了。
思及此处,绿芬学着以往金渔的样子,又深又长地吐了口气。
一定要争气!
她和绿蕊、绿芍是同一批,当初被分到小姐院子里来时,多少人羡慕?几年下来,竟也渐渐分出高下:
绿蕊活泼,正跟着紫雅打下手,一动一静,主要负责内外人事和各院往来、传话。
自己呢,也正式接管了小姐的衣裳、首饰,这是除金渔姑娘掌管的私库之外,最贵重的份额。
只有绿芍,木木的,始终没多大长进。
在这个家里,不长进就是罪过。
“红杏姑娘来了!”门口的小丫头大声报了句。
话音刚落,身着蜜色短袄的红杏就裹挟着风雪卷进来。
“呦,这样热闹,这么早就拜起年来?”红杏身后还跟着的小丫头,手里捧着两个小匣子。
她身上冷,先在外间熏笼上烘了会儿才进来。
绿芬忙亲自给她倒茶,“姑娘取笑我呢。”
“又送什么来了?”金渔笑着往红杏身上戳了戳,“多大人了,还这样偷懒,虽只有几十步路,可忽冷忽热的,最易着凉!回头往嘴里灌苦药汤子了,我看你还俏皮不俏皮!”
红杏被她念得头大,好一番哀告才混过去。
“前儿南边送了年礼来,还有大爷单独的一份呢。”她示意丫头将那两个小匣子打开,“大爷说他和几个同窗一并刻了个本子,竟卖了十几两银子……”
匣子里是两枚细银托的珍珠戒指。
珍珠只比黄豆略大一圈,胜在圆润,光泽不错。
这样的首饰放在节下,实在朴素到近乎寒酸。
但安姐儿却爱不释手。
“真是哥哥自己挣的?”安姐儿又惊又喜。
“那还有假?”红杏莞尔,“说好不容易挑了五枚珍珠,一对给夫人做了耳坠子,一枚最大的打了络子,给老爷做坠子。另外两枚个头相仿,大爷就用剩下的银子托人做了戒托,您和杨小姐一人一枚。”
金渔听罢,十分惊叹。
那小子真是天赋异禀,无师自通啊!
不缺钱的人家根本不会对金钱产生执念,除权力之外,最热衷的就是虚无缥缈的感情。
康哥儿这一手,还不得把亲人们感动坏了?
果然不出金渔所料,接下来几天,高敏和徐白虹恨不得把那几颗珍珠贴在脑门儿上,不管走到哪儿都戴着。
统共不过十几两银子,还要扣去工费和一对耳钉的银针、戒指的戒托,实在买不到太好太大的珍珠,夫妻俩这点饰物在春节的氛围烘托下,不免显得格外突兀。
有熟悉的人不免多嘴问一句,“这个……”
然后夫妻二人便会非常“勉为其难”地聒噪起来,“还不是康儿那孩子,小小年纪,竟能自己写文章挣钱了。原本我同老爷都说,挣钱何等辛苦,他自己花了就是,偏不!这不,非要给我们换了东西,自己一文钱没留……”
发问之人的笑容渐渐勉强:
我让你多嘴!
似他们这样的人家,花钱如流水不过寻常,可谁真真正正凭自己的本事挣过钱?
可恶,竟然还是写文章、刻本子挣的!
回去再看自家孽障,就很不顺眼起来。
杨慧也得了戒指。
送到时,杨父、杨母也在,听徐家人说了来历,夫妇二人十分满意。
杨母更叹道:“千金易得,真心难求,那孩子真是有心了。”
杨慧脸红红,美滋滋戴上了。
想来对方不知道自己的手指尺寸,还特意叫匠人打的活动圈。
怪细心的。
她举起手,对着光看珍珠莹润的光泽,突然就产生了一点期待。
对过年,金渔素来没什么期待。
无论曾经的贫困潦倒,抑或为奴为婢后的谨小慎微,节日只会放大类似的苦难。
但今年不同。
她不用伺候人了!
虽然只有短暂的半天,但她终于迟来地感受到一丝节日的轻松。
宫宴举办在除夕之前,街上已经很热闹了,时不时就有鞭炮声传来,雪片纷飞的空气中也渐渐弥漫开节日的味道。
炕头烧得暖烘烘的,有点闷,金渔便开了小半扇窗透气。
今夜无风,只冷热交替的一点气流带得烛火摇曳,将一家三口的影子歪七扭八地投到墙壁上,一会儿交缠,一会儿又分开。
夏莲正低头做针线,时不时跟桌边剥桔子的周山闲聊几句。
她已经快四十岁的人了,动作日益沉重,比不得年轻时飞针走线,一件衣裳就要做好久。
现在一家人身上穿的,大多是外头针线铺子里做的了。
周山埋头剥橘子,剥完了就一掰两半,一半给妻子,一半给女儿。
转眼桌上堆起高高的橘子皮小山,满室橘子清香,他愣是连个味儿都没尝到。
金渔嘴里嚼着橘子,五官都皱在一起,“爹,好酸!”
“啊?”周山傻眼,忙把还没递给妻子的那半往嘴里一塞,“甜的啊。”
夏莲笑出声,“傻子。”
闺女哄你吃橘子呢!
金渔含着满口橘汁闷笑,扒着窗口向外看,看漫天飞雪,看日落月升。
好幸福啊,她默默地想,但过分幸福滋生出的巨大空虚却又将她包裹,令她惶恐。
金渔觉得自己太贪心了,总设立那么多目标,完成了一个,马上又觊觎下一个。
一个接一个,没有尽头。
还是想点现实的吧:
康哥儿八月秋闱,九月出成绩,若不中,自然拔腿就走;若中,算上应酬……不,这几年他在南面应酬得足够了,大约不会耽搁太久,最迟九月中下旬就会出发。
顺利的话,十月底、十一月初就能抵京,到时候就该预备提亲啦……
“出去玩吧。”一边做针线的夏莲突然说。
“哎?”金渔没反应过来。
夏莲笑起来,示意周山把她的斗篷取来,“长这么大,还没自己出去玩过吧?”
这孩子真是闲不住,别看身子在这儿,脑瓜子指不定飞到哪里去了,看着都可怜。
还不如撵出去玩。
金渔都愣了,还真是。
一个人……这个念头一起,便在她心底疯狂蔓延:我想一个人出去走走!
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一个人自由自在地漫步在飘着漫天大雪的长街上!
“可是……”金渔有点犹豫。
好不容易得闲,应该在家里多陪陪爹娘吧?
“我跟你娘还没到七老八十动弹不得呢,”周山瓮声瓮气道,“去去去,去吧!”
以前孩子小,自己出门他们不放心,如今已经是十八岁的大姑娘了,街上又有那么多巡街的士兵,应该没事。
去吗?
那就去!
几乎是瞬间,金渔一下子雀跃起来。
她连滚带爬跳下炕,冲回自己的屋子里翻箱倒柜,再出来时,已经换好了许久不穿的小牛皮靴。
“我去啦!”金渔穿好披风,飞快地拥抱了夏莲和周山,像雀跃的小鹿,转头扎进漫天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