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162]一更:久等啦!
金渔随高敏回来时,惊讶地发现安姐儿身边多了一张铺着绣垫的小圆凳。
泰哥儿一见她便指着那凳子道:“有座位了!”
“姐姐,”安姐儿高兴地说,“太后娘娘赐座,还说不必过去谢恩了!”
非但有小凳子,甚至还临时添置了一副餐具,完全是赴宴宾客的待遇!
金渔是真的意外。
之前无论她在太后跟前表现得多么规矩,说句大不敬的话,都只流于表面,可此时此刻,她是真的有点感动,愿意相信那个老太太有仁慈之心了。
对上位者而言,这只是件最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太后愿意多说几个字,作为底层百姓的金渔便立刻得到了实惠。
不过去谢恩归不过去,却不能一点表示也没有。
金渔缓缓吐了口气,整理好衣服,冲着太后所在的方向遥遥一拜。
远处的小黄门瞧见,悄悄报给太后,太后嗯了声。
确实是个懂规矩的。
行完礼,金渔才规规矩矩退回去坐了。
其实算不上舒服,没有靠背,凳面又小,软垫也很薄,但……这是金渔第一次在国家级别的大型宴会上落座,感觉又与当日与世子和小爵爷他们共席不同:
多了些世俗意义,乃至政治意味的尊重。
隔壁案边的徐白虹已经借着讨论赛事的机会,同高敏用方言低声交流起来。
他们的声音压得极低,配合着哗哗作响的水流声,像一场江南来的乱雨。
伴着二人的交谈,金渔尝试从全新的视角环顾四周。
还是西苑巨湖,还是水上竞赛,一切都没有变,但似乎一切都不一样了。偶尔与其他宾客视线交汇时,无论认识与否,对方竟都不吝啬颔首示意,甚至是微笑……
在金渔还站着的时候,这些都是无法想象的。
金渔压下心中翻滚的情绪,继续转换视野,然后便看见了卫亭。
后者似乎没想到她会看过来,愣了下,冲她笑了笑。
真好,可以坐着了。
卫亭突然就意识到,自己对金渔的了解很少,真的太少了。
她的过去,她的喜好,她的志向,几乎一无所知。
甚至是她的处境。
回想起来,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野外,大家都站着,瞧不出什么来。
第二次见,是宫宴,金渔站着,但当时他们仅是有过一面之缘的路人,于对方的处境和喜怒哀乐,并无过多感受。
第三次,第四次……
直到今日,直到入席,卫亭坐下去的瞬间,看见了站着的金渔。
他突然有些难受。
直到此刻,卫亭才对“卖身为奴”四个字有了切肤之痛:
原来过去十几年,她都是这么过来的。
卫亭的胸口闷闷的,不得劲。
奇怪,他自幼练习骑射,不知脱了几层皮;跟着急行军,脚下磨出血泡,皮肉和袜子、鞋底粘连在一起,连皮撕下来都没喊疼,现在只是看着一个姑娘站着,就觉得难受。
真是……不可思议。
卫平顺着儿子的视线看过去,意味深长道:“使劲儿干吧,小子。”
大丈夫生于世,当封妻荫子,你若不争气,来日纵得偿所愿,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心上人处处低人一头。人家坐着,她站着,人家吃着,她看着,于心何忍!
喜欢人是开始成长,但知道心疼人,才是真正的成长。
卫亭又看了金渔一眼,“嗯。”
当年的父亲可以给母亲挑水、犁地,那么我呢,我可以为喜欢的姑娘做些什么呢?
或者说,她想要什么呢?
对,我应该先弄清楚她想要什么……
回头就问问宏盛。
金渔不知卫亭心中已然滚了一圈风暴。
环顾一圈的金渔心满意足地收回视线,执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敬过去的日子,敬更好的将来。
喝了茶,金渔顺手整理了下凳子软垫上吹落的流苏,不经意间擦过安姐儿的手背:好凉。
金渔看了安姐儿一眼,发现她虽直视湖心,眼神却是涣散的,显然早已神游天外。
金渔轻轻握住她的手,果然一片湿凉,“怕么?”
安姐儿似被惊醒,手猛地一抖,看清是金渔后才轻轻吐了口气,“不知道。”
就连她自己,也说不好是怕还是怎样。
金渔掏出帕子来给她擦了擦,“看不清,但也不讨厌,对么?”
安姐儿乖乖点头。
她隐隐猜到了太后的意图,应对完全是凭借本能和多年来的历练,但……成亲吗?
她并不抗拒联姻,可只要一想到来日要如曾经的母亲和高姐姐那样,离开熟悉的家和父母兄弟姐妹,和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男人共度余生?就有些不安。
安姐儿并不讨厌世子,非常不讨厌,甚至还有几分无法否认的欢喜。
世子总会很有耐心地听她说话,句句有回应,他们还有许多共同的喜好……
她只是排斥改变。
因为改变可能变得更好,也可能变得更坏。
爱意确实可以使人充满勇气,以面对任何挑战。
但安姐儿还太小,那些朦胧的稚嫩情愫尚未转化成真正的爱情,于是忧虑便压过了憧憬。
不,也许这个时代很少有真正的为爱情而成婚,所有人都可能面对这种忧虑,却极少有人得到解答,就那么稀里糊涂地嫁了。
“就算换了地方,你还是可以经常见到老爷和夫人的,”金渔轻声安慰道,“此后老爷几乎不可能离京,你的兄弟们也会循着他的老路走……”
三品京官如要外放,起码是个二品起步,还要有合适的位置,可能性不高。
即便去,也是如杨阁老之子一般说一不二的封疆大吏,几乎没人能钳制,回京并不难:就算他们想做,朝廷也不会放任一人在地方经营太久。
可以说徐白虹当年的殊死一搏,不光博出了仕途的光明前程,更有子孙后代的璀璨未来:
只要康哥儿和泰哥儿别突然废掉,这一支就算在京城扎下根了。
至于世子,更不用说,这是皇帝嫡亲的外甥,已经跳出三代,又不参与争夺皇位,最多跟着哪位大臣去地方上走一趟镀镀金就完了。
两家同在京城繁华地段,一年到头那么多社交场合,还怕见不到吗?
世子出身虽好,但如今多半荣耀皆来自于长公主,待来日……只要康哥儿兄弟俩也站稳脚跟,哪怕世子出身皇家,亦不敢辜负安姐儿。
顺着金渔说的一想,安姐儿果然没那么紧张了。
世子出身好,又是从小认识的,知根知底,彼此品性熟悉……如此想来,她确实已经比世上的绝大多数人幸运了。
一家人都心知肚明,但回家之后,高敏和徐白虹也没叮嘱女儿什么,只叫金渔多多看顾。
女儿心思细腻,若特意拿出来说,她必然格外在意,多思多想,来日与世子相处时,反而容易显得矫揉造作,失了最浑然天成的率性。
毕竟当初世子第一次对女儿刮目相看,皆因其率性而起。
高敏加紧了与秦夫人的联络。
女儿虽然才只有十二岁,但世子和康哥儿同岁,皇室嫁娶仪式多且繁琐,必然等不了太久……她必须要尽快将长子的婚事定下来。
距离徐白虹晋升工部侍郎已有半年多,人们早已淡忘了当初谁说过什么话,高敏和秦夫人的往来正式挪到明面上,开始大大方方去彼此家中做客。
安姐儿也去。
康哥儿最快也要等明年乡试结束后才回京,而杨小姐最迟年底就要进京,在这近一年的空白中,她有责任也有义务替兄长保持和杨小姐的联络。
秦夫人颇喜爱安姐儿,摸着她的小辫子笑道:“我那个侄女只比你大两岁多,年底回京,正愁没有玩伴呢,你来就好了。”
安姐儿笑问:“不知杨姐姐喜欢什么,来日我也好尽一尽地主之谊。”
“说来也巧,”秦夫人对着高敏一笑,“她常年在外头,也有些野了,偶尔也骑一骑马呢。”
山西多马贩,民风也比京中彪悍,杨小姐自幼在外,自不似寻常闺秀安静。
说来也是天作之合,若嫁入寻常人家,说不得要将这些喜好都一一收敛了。
安姐儿莞尔,“这有何难?来日我们一并去马场玩,金渔姐姐骑得比我还好呢,就不怕寂寞了。”
听到金渔的名字,秦夫人也朝她看了眼,“这就是勇救小爵爷的姑娘了吧?”
此事她早有耳闻,但听说了又如何呢?若非今日太后突然旧事重提,秦夫人早忘了。
说起来,小爵爷早已痊愈,好端端的,怎么忽然又提了?
金渔谦虚道:“巧合罢了,夫人谬赞。”
“哎,太后都说过的,还能有假?”秦夫人笑道。
金渔便不说话了,只是保持微笑。
是了,太后说过的,就算不是真的也是真的。
这就是她沾了安姐儿的光啦!
“姐姐,”回去的路上,安姐儿问金渔,“不久就是乞巧节,你想做什么呢?还是说,有什么额外喜欢的?”
她们已经一起度过了许多个乞巧节,老实讲,已经有点厌倦了,急需一点新鲜花样。
同样的问题,卫亭也在问小爵爷。
然后成功将对方问住,两人一起大眼瞪小眼。
大名常宏盛的太学生愕然发现,他对那位义姐的了解竟也少得可怜!
只知道对方的马骑得不错,还会点医术,待人接物极其出色,但喜欢……
对哦,我姐喜欢什么?!
卫亭看向他的眼中带了鄙夷。
整天动不动“我告诉我姐”,结果一问三不知,看来你这个弟弟当得也不怎么样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