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160]二更:更新啦
安姐儿“做噩梦”的花招没能持续太久。
她太稚嫩了,还不擅长撒谎,头脑一热就那么干了,却没想好后续。
敏感归敏感,她不是那样胆小的人。一味的说做噩梦,可问什么梦,又支支吾吾说不出。
漏洞百出。
拙劣的小把戏。
金渔了然地笑了,当晚便说要回家睡。
安姐儿急了,拉着她不许走。
金渔没有挣扎,只玩笑般问:“一辈子不许我出院子了不成?”
她嘴上笑,眼中却没有多少笑意。
安姐儿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眼神,心虚且慌乱,不敢与她对视,只右手依旧死死地攥着她的衣角。
一旁的杜妈妈等人见了,都觉得气氛不对,想说几句劝和劝和,又不知从何处开口。
想着金渔不是没分寸的人,便交换个眼神,蹑手蹑脚退了出去。
金渔叹气,上前搂着安姐儿安慰,“傻姑娘,怎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呢?且不说我和杜妈妈她们,这些日子老爷和夫人前前后后问了多少回?就连泰哥儿也着急呢,都担心得不得了……”
再继续“做噩梦”,高敏都快请大师来家里做法啦!
安姐儿已经后悔了。
可越后悔,越不敢说真话,她怕家人生气,怕他们对自己失望。
“从今天起,就算痊愈啦。”金渔拍拍她的后背,“傍晚记得去正房请个安,也好叫他们放心。”
金渔很清楚,安姐儿本就是个早熟又敏感的孩子,这几年康哥儿迟迟不回,加重了她的孤独感。
偏高敏和徐白虹又忙,忙升职,忙长子的婚事,忙教导幼子。而安姐儿呢,正好长大了,又不急着成婚,看上去,似乎完全可以自己照顾自己……这才促使她近乎孤注一掷地将情感投射到自己身上。
安姐儿没抬头,只声音中有点鼻音,“嗯。”
后悔?
也许吧,但我不后悔撒谎,只是后悔让家人担心。
但,为何有点委屈呢?
真奇怪。
“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许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知道了……”
人是不经念叨的,说得次数多了,时间久了,大脑就会信以为真,真以为身体病了。
但这件事可不能这么糊弄过去。
金渔蹲下身,对着安姐儿的眼睛问:“那现在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撒谎?”
安姐儿像被烫到一样眨了眨眼睛,突然掉下泪来,“我,我不想你走。”
在此之前,金渔已经隐隐猜到了。
她不是傻子,读得懂卫亭眼底融化的蜜糖。
“日后你若成亲,是不是就不能陪着我了?”安姐儿哽咽道。
她不想哭,但忍不住,真丢脸!
金渔很有点啼笑皆非,“你想得太远了吧?”
两人确实互有好感,但在她看来,远不到谈婚论嫁的地步……竟就让这个小姑娘如此如临大敌?
安姐儿没被绕进去,斜着水汪汪的泪眼瞅她,“你会跟他成亲吗?”
现在不走,将来就不会走吗?
我不是小孩子啦!
金渔一怔,认真思索了许久才郑重道:“这个问题我现在不能回答你。”
安姐儿对这个答案不满意,“你就不能哄哄我呀?”
我哭得前襟都湿啦!
金渔反问她,“那你希望我骗你吗?”
她是个很重承诺的人,要么不说,说过了就一定会做到。
哄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越拖越复杂,最后变成一团死疙瘩,伤害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
安姐儿就不说话了,只用手去抠帐子上的绣花。
金渔失笑,“你看,你也明白。”
她不否认对卫亭的好感,但成亲?
那无疑是一场风险巨大的豪赌。
现代离婚就够难了,这个时代的和离,更难。
货真价实的开弓没有回头箭。
所以她必须慎重,再慎重。
她花了十多年才从火坑中爬出来,勉强获得自由身,确保了余生的安定,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更慎重;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应该让生活比现在更好!
安姐儿哼哼唧唧的,“我们认识了这么久,你都没说下半辈子要陪着我!”
却可能跟一个外来的野人成亲!
这不公平!
“我也没说会陪别人呀?”金渔被她孩子气的发言逗乐了,“而且,不一样的。”
这一天天的,你的小脑瓜里都在脑补些什么东西!
但有一点是一样的:金渔不会轻易做出陪伴谁一生的承诺,无论这个人是她的父母,还是安姐儿,抑或卫亭。
安姐儿气呼呼的,“有什么不一样?”
我也可以养你一辈子呀!
有什么不一样呢?金渔默默地想,那可太多了,一时间哪里说得完呢?
但无论哪一种,都有利有弊。
一旦选定,就要带着承受弊端的觉悟。
金渔深知,自己与卫亭之间横亘的不仅仅是身份差距,还有随之而来的一系列问题:
距离,经营,社交,观念……
少年人炙热的感情终将归于沉淀。
面对严酷的现实,虚无缥缈的情感能否支撑彼此度过漫长的余生,攻克一道又一道难关,承受住岁月反复侵蚀?
她不是初出茅庐的天真小女孩,比起爱他人,她更爱自己。
谁说恋爱就一定会有结果?
女人在婚姻中本就处于劣势,古代尤甚,金渔必须确保从这段婚姻中获得的好处远超弊端,才会尝试着迈出那一步。
如若不然,还不如维持现状,真就陪安姐儿一辈子呢!
金渔前世是个商人,自始至终贯彻的一条金科玉律就是:赔本的买卖不做。
若账面上无金钱盈利,则必须有背后的情感或者人脉扩张为之弥补。
不怕说得直白些,真情之外,金渔对这两种前程都带着堪称冷酷的审视。
她必须承认,至少截至目前为止,安姐儿和卫亭之间,她更偏向前者,所以默许并纵容了这一切。
但在此之余,金渔也不能让安姐儿形成一种意识:
自己的陪伴是理所应当的,一成不变的。
不,这世上没什么是理所应当的,更没有一成不变。
安姐儿沉默许久,慢慢弄明白了金渔的意思。
原来如此。
成长就意味着离别吗?
我不喜欢。
可随着长大,她已渐渐发现,这世上的许多事不是她不喜欢就会消失不见。
“好了,”金渔拍拍手,唤回她的神智,“所以游记之外,他还送别的了,对吗?”
不然安姐儿的反应不会这样大。
而且依照卫亭直来直去的性子,似乎不大可能只送一本游记。
安姐儿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似的喊道:“一张字条,他想找你告状,说我拦着他不许见你!”
我才不让你在姐姐面前说我的坏话!
金渔笑出声,“那么你拦他没有?”
安姐儿理直气壮地点头,“拦了!”
为何不能拦,他当这里是什么地方?他想见谁就能见谁吗?
昔年刘备想见诸葛丞相还要三顾茅庐呢,他卫亭是天下第一等了不起的人物吗?
我姐姐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
姐姐说过,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往往不被珍惜。
金渔哈哈大笑,“好吧。”
木已成舟,多说无用。
安姐儿眼睛一亮,“所以我以后还能继续拦他吗?”
嘿嘿,姐姐没有怪我,所以姐姐还是最喜欢我啦!
“嗯……”金渔思索片刻,“我们做个约定吧,你以后还可以不喜欢他,甚至讨厌他,但我们要像个君子一样,真刀真枪的干,不要背地里搞小动作好不好?”
“什么是小动作?”久违的十万个为什么上线。
金渔笑道:“就像这次这样,你绞尽脑汁地想借口,又偷偷做坏事。”
安姐儿很不甘心地挣扎许久,两道眉毛揪成小疙瘩,带着点狐疑地问:“我真的可以继续讨厌他吗?万一哪天你更喜欢他了,会不会因为我讨厌他而讨厌我?”
我才不要那样!
绕口令一样的字里行间都浸透了小姑娘的担忧和不舍。
“当然可以啊,”金渔认认真真地说,“这世上有许多事都可以作假,唯独好恶做不得假,我不能,更无权强迫你喜欢谁、不喜欢谁。那不公平,对吧?”
安姐儿缘何讨厌卫亭?皆因她喜欢自己,多年情分做不得假。
溺爱也好,偏心也罢,金渔都认了,无论来日与卫亭有没有将来,她都不可能完全割舍掉和这个小姑娘十多年的情谊。
甚至说得更现实一点,也就是安姐儿重情,不然但凡换个雇主,金渔怎么可能跟“东家”说这种“不分尊卑贵贱”的话!
这可是三品大员的独女!
这还差不多!
安姐儿勉强同意了。
“好吧,可是我看那些话本上都说,外面的野男人最会甜言蜜语骗人了,姐姐你不要被他骗了!”
金渔听得头疼,眼神渐渐危险,“且不说我不会轻易被骗,什么野男人的话,你从哪里学来的?!”
家里绝对没有这种话本!
安姐儿:“……”
下一刻,她就捂住耳朵,“姐姐说什么呀,我不懂!”
听不见听不见!
这可是她和彭姐姐、雅姐姐的小秘密呀!
月底,卫亭又来送游记。
这一次,他很聪明地没有加小纸条。
从上次回赠的点心来看,金渔应该没有收到纸条,那么就不必多费功夫了,免得再被那萝卜精拿捏。
安姐儿还奇怪呢:怎么没有纸条了?
不能传话不要紧,端午龙舟宴上,众人齐聚一堂。
如今开商路的事情已经有工部和户部接手,此番卫平入京的使命已全部完成,没有理由继续待下去了。
端午之后,他就要踏上归程。
所以在此之前,他特意带着儿子来长见识!
龙舟宴比宫宴松弛一些,入场之前,大家还能在外面略作寒暄。
来京城大半年,卫平着实认识了不少人,一路走来,招呼不断,很有点如鱼得水的意思。
“呦,那不是徐家人?”瞧见前面的徐白虹,卫平赶紧示意儿子看,“那姑娘在不在?”
卫亭顺着看了一回,胸中泛喜,“在。”
但萝卜头也在。
父子俩快走几步,先后跟徐白虹打了招呼。
卫平要走了,不免多唠叨几句,试图让徐白虹多照顾照顾,一来二去的,就聊起来。
几个小的被撇在一边,大眼瞪小眼。
大庭广众之下,卫亭实在不好说什么甜言蜜语,更不便有肢体接触,正琢磨该如何破局时,一低头,就对上安姐儿直勾勾瞪过来的眼睛。
我要像个君子一样,真刀真枪的干!
安姐儿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又看看金渔,然后对着卫亭一字一顿道:“我讨厌你。”
卫亭:“?”
哼,我也不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