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156]二更:更新啦
金渔的假在每一旬的最后一天,正月末,她就去城中一家茶肆和德宝娘见了面。
到底是私密事,德宝提前约了一间阁儿,门窗一关,保准谁都瞧不见。
德宝娘打扮得很体面,头梳得整整齐齐,衣裳拾掇得板板正正,面上还仔细敷了粉,头上戴了花。
乍一看,谁不说是个有身份的管事娘子?
但她双眉间有明显的沟壑,显然经常皱眉,如今纵坐在茶肆中,亦心神不定,四处乱瞟,两只手必要摆弄点什么才好。
确认了双方身份后,德宝娘习惯性要强,边斟茶边道:“姑娘请坐。辛苦姑娘走一趟,本也没什么要紧的……”
金渔看着她的眼睛说:“人不是非得等到病死了才算病。”
好像不管哪个年代的女人,都太能忍。
德宝娘愣住,嘴唇开合几下,突然语塞。
以前她就这么想的,但爹娘也好,公婆也罢,乃至后面的大夫们,都叫她忍,她便也习惯了。
金渔笑笑,“放心吧,我和德宝是朋友,成不成的,只当咱们在外面遇上了,坐在一处吃吃茶、解解闷儿。”
德宝娘沉默片刻,身形微微垮塌了些,不再那么强撑着了,“那就辛苦您。”
看病讲究望闻问切,屋子里就有热水,金渔先叫她洗脸。
德宝娘有些扭捏,“只怕污了姑娘的眼……”
话虽如此,她到底敬重大夫,老老实实过去洗了。
金渔再看时,就见她的脸上露出来许多黄的褐的斑,且脸色也黑黄暗淡,极其粗糙。
稍后拿脉,金渔便故作不经意地闲话家常,“常听德宝说起您,我也心生敬佩呢。”
其实德宝很少说家里的事,但一个寡妇带着俩孩子,想也知道好过不到哪儿去。
这话说到德宝娘心里去,她禁不住叹了一声,“熬吧,还能怎么着?”
人对大夫好像有种天生的畏惧和信任,尤其金渔还是个女孩儿,又是儿子的朋友,德宝娘不自觉就想吐一吐苦水。
金渔示意她换手,结合方才的脉象,说:“想必您当年也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真不容易,倒跟我娘有些像。”
这话瞬间拉近了双方的距离,德宝娘笑道:“这话不假,当年我可是有名的雌虎!”
若不厉害些,早被人吃了绝户了!
听到这里,金渔心里就有数了,又问日常症状,越发对得上。
原本德宝娘听说是个年轻姑娘,没报多大指望,不过是不想儿子白做工,又抱着一丝侥幸,这才走一趟。
眼下见金渔沉稳,不自觉恭敬起来,“我这病……”
“说简单些,主因是肝不好,其余的多为肝所累。”金渔耐心解释,“早年肝火旺,如今肝虚伴火旺,拖得又有些久,得慢慢调理。”
德宝娘听迷糊了,“怎么还又虚又旺的?”
活像说一个人又高又矮似的,怪怪的。
金渔笑道:“看似不通,实则相通。”
明面上看,肝火旺和肝虚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病,实则二者就像铜板的正反两面,条件达到后就会转化,互拖后腿。
她想了下,指着墙角的茶炉说:“火太旺,水沸则溢,久而久之,壶也被烧穿了,自然就虚。反之亦然,壶破则虚,虚则无法保水,水助火势,自然更旺……”
原本还云里雾里的德宝娘顺着一想,恍然大悟,再看金渔时,眼中已然多了几分真实的敬重,称呼也换了,“是了,您这么说,我就明白了!”
多少年了,明里暗里看过多少大夫,就没有一个说得明白的!
怪不得能救小爵爷呢,这是有真本事的!
她欢喜,金渔也高兴。
看病嘛,先要有信心,只要精神气起来了,就有希望!
“先调肝吧!”金渔想了想,拟了个方子,“先吃三天,成不成的,好歹捎个信儿。”
这几日她着实翻看了不少师父的笔记,来之前就做了几手准备,故而此刻很有底气。
更年期综合症的表现会因人而异,但大致原因无非那么几种,再结合德宝娘的生存环境和经历,就更容易锁定了。
金渔又道:“戒酒少糖,少吃肥肉之流油腻腻的东西,也不要吃太咸的。”
“啊?”她说一句,德宝娘就像被戳了一刀,“都戒呀?”
她最喜欢吃蜂蜜、乳酪渍的点心了!吃点甜的,就能暂时把不痛快的事搁一搁,好像没那么烦了似的。
金渔抬眼看她,不容商量,“说起来,德宝也快成亲了吧?”
言外之意,你还想不想看孙辈啦?
德宝娘被她看得直缩脖子,“明白了。”
乖乖,年纪不大,倒很有气势!比侯府里的大管家也不差什么!
小露一手之后,德宝娘便对金渔很是信任,主动说:“我睡不着。”
“我知道,”金渔下笔如飞,头也不抬道,“里面有助眠的药材。”
睡眠是身体最好的修复途径,可往往一有什么病症便难以入眠,越睡不着越好不了,越好不了越睡不着,导致恶性循环。
所以调肝和补眠必须同步进行,否则定然事倍功半。
考虑到德宝娘的症状比较严重,又是拖了很久的,金渔适当加重了一点分量。
管事有自己的屋子,关起门来熬药,随便说个什么由头也就混过去了。
“好好好。”德宝娘伸长了脖子看她写药方,唏嘘道,“不瞒您说,我都多少年没睡个安稳觉了。”
本来就烦,夜里睡不着时,简直想爬起来摔东西!
金渔吹干墨迹,笑着递给她,“那就先睡个好觉。”
长期失眠,没病也折腾出病来。
都说中药见效慢,其实不然,只要对症,一副下去便立竿见影。
今日放假,金渔并不着急回家,先绕路去两套房子那边看了看。
因已出租,她也不进去,只检查了下大门和外墙,又同街边小贩闲聊,问里面有无可疑的动静。
万一租客不省心,以后就不租给他们了。
今日天气极好,蓝天白云微风,吹得绿茸茸的柳树刷刷作响。
金渔仰起头,眯着眼睛透过枝杈间的缝隙看天,惬意极了。
“姑娘,坐下歇歇吧!”小贩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背上还背着孩子,往树荫底下放了个小板凳,招呼金渔过去坐。
那小婴儿也不哭闹,只含着拇指,睁着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金渔。
金渔顺势逗弄一下,那小孩儿便咯咯笑起来,“您卖什么呢?给我来一碗吧。”
女人反手拍拍孩子,“坐一坐罢了,何必破费。”
“走累了,嘴巴也馋,”金渔笑道,“来一碗吧。”
正月底的京城已经有些暖意了,正值午后,迎面吹来的春风燥燥的。
女人这才与她煮了一碗,“红糖元子,也不知您吃不吃得惯。”
“怎么吃不惯?”金渔笑着往她摊子上看了眼,“怎么不做个幌子?”
摊子就不起眼,又没个招牌,随随便便就错过去了,怎么做生意呢?
女人羞赧道:“我不识字。”
路人也多不识字,写了也不认识。
金渔咬了一颗元子吃,香甜筋道,滋味不错,“画一个嘛!”
女人一听,眼睛亮了。
对哦,不识字怕什么,又不是瞎!
“呦,金渔姑娘?”陌生的声音响起。
金渔抬头一瞧,忙起身行礼,“卫将军。”
是卫平,一身灰色长袍硬生生带出几分文气,只肩宽体阔,又是箭袖,比正统文官多几分慷慨豪迈之气。
本以为路上偶遇,问个好就这么过去了,不曾想卫平却正正经经下了马,“吃着呢?”
“啊?”金渔还是头回跟他面对面,一时被他过于熟稔的语气弄懵了,“啊,嗯。”
到底是四品官,金渔也不好太冷淡,礼节性说了句,“您也来一碗?”
一般人肯定就推了,但卫平显然不是一般人,“行啊。”
金渔:“……”
金渔乐了,还真就替他叫了碗。
上位者没架子,她也乐得自在。
卫平身高腿长,蜷缩在小凳子上有点滑稽,但他半点不在意,端着两文钱一碗的红糖元子吃得喷香。
三口两口吃完,卫平意犹未尽地咂巴下嘴儿,“这叫什么?怪好吃的!”
西北只追求量大管饱,没有这样精致小巧的玩意儿。
摊主也觉得他有趣,笑道:“红糖元子。”
卫平点点头,掏出一把钱来递过去,“再来一碗,连这位姑娘的一起付了。”
金渔想推辞,卫平却道:“我一个做长辈的,哪儿有叫小姑娘付钱的道理?”
长辈?
哪门子长辈?金渔茫然。
说到这儿,金渔突然意识到一个细节:“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之前双方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一面,根本没说过话,更别提自我介绍。
“啊?”卫平吃元子的动作一顿,“听我家那小子说的。”
坏了,说漏嘴了!
卫亭?好端端的,他干嘛跟家里人说我的名字?
金渔这么想着,也不知怎的,脸上突然有点热乎乎的。
卫平飞快地看她一眼,又飞快地收回视线,越看越喜欢。
再回想方才金渔起身的样子,大高个儿!多棒!
待人接物也好,落落大方的,真好!
嘿,那臭小子,眼光真不错!
两人都不说话,年龄差距又大,越坐越尴尬,卫平眼珠一转,“今儿送那小子去国子监了!”
“嗯?”意识到“那小子”说的是卫亭,金渔忽然有点不自在。
去就去呗,跟我说做什么呢?
卫平嘿嘿一笑,放下碗拍拍膝盖,“我们爷儿俩外头来的,虽说得了遂阳伯府助力,到底人生地不熟。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其实我这个当爹的也不差哩……说来冒昧,听说小爵爷也要回去,若来日见了,烦请姑娘帮忙带个话,辛苦小爵爷帮忙照应一二,着实感激不尽。”
他没说让金渔帮忙照应,人家和自家儿子八字还没一撇呢,说什么照顾不照顾的话,就算要照顾,也是男人照顾女人!
这番话金渔听得就很舒服,“好说。”
姐姐让弟弟帮忙照顾下外来的同学,天经地义嘛!
凡事过犹不及,卫平也不久留,吃了三碗红糖元子就抹抹嘴站起来,翻身上马。
金渔起身相送,就见卫平勒马笑道:“若有机会,夏秋两季去塞外玩吧!叫我家那小子与你做向导,天高云阔,较京城别有一番风味!”
说罢,也不等金渔回话,打马溜溜达达走了。
金渔送出去两步,看着甩着尾巴的马屁股渐渐远去,笑了。
真是有意思的父子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