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141]【捉虫】一更:更新啦
对面乃武官阵营,高徐两家几乎与他们没有往来,金渔放眼望去,就没几个认识的。
直到左前方出去大约三四个位置,金渔看到了同样百无聊赖的卫亭。
他坐得直直的,没抬头,只翻着两只眼睛往上看。
金渔不禁好奇,上面有什么呀?值得你这么看,都快翻白眼了!
于是她也学着对方那样往上瞧。
哇哦!描金藻井!
居中一条盘龙吐珠,周身施以彩绘,重重四角框架错位堆叠、嵌套,营造出万花筒般绚烂的纹样。
从进门至今,金渔始终没敢抬头,还真不知道上面竟藏了如此景致。
也许别人没发现,又或许早已经看腻了,反正就他们两个土包子看得起劲。
卫亭自幼习武,对视线极其敏感,几乎是金渔刚一看过来,他就觉察到了。
难得看见熟人,卫亭也高兴,稍后金渔看得双眼酸痛,落下视线来时,卫亭还以眼神示意:
看那边,有仙鹤腾云驾雾!
收到信号的金渔顺着他引导的方向抬眼:
可恶,被横梁挡住了!
卫亭还等她的反应呢,半天没动静,又演示一遍。
金渔:“……”
来,你来给我把横梁挪开!
想着建筑结构完全对称,金渔没好气地学着对方刚才的动作引导。
卫亭顺势一抬眼,哦,好粗壮的横梁!
卫亭眨眨眼,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金渔乐了,突然就觉得“罚站”也不是那么难熬了。
她开始细细端详这座大殿。
此处汇聚了天下权力和掌握权力的人,头顶巧夺天工的藻井,角落里无声吐出香雾的仙鹤衔芝鎏金铜香炉,脚下光可见人的水磨石砖……将这一切烘托得恍若仙境,没有一点烟火气。
如此富贵,如此庄严,让身处其中的金渔不禁生出一丝恍惚的错觉:身处其间,仿佛她也成了握有权柄的一员……
可此时此刻,在这台暗流汹涌的国家机器中,她能支配的却只有自己的五官。
金渔瞬间清醒过来。
卫亭觉得看人可比赴宴有趣多了,也不知她在想什么,表情一刻三变。
努力欠身同邻桌聊完的卫平悄悄坐直,瞥见儿子正盯着对面出神,顺着一瞧,呦。
他不禁有些欣慰,儿子大了,会看姑娘了,可那姑娘会不会太小了点?才十岁出头的样子吧?
卫亭觉察到父亲的视线,低声道:“那正是徐家人。”
他不认识徐白虹夫妻,却认识安姐儿和金渔。
卫平恍然,“原来如此。”
说起来也是匪夷所思,两边已经先后进行了数次“商谈”,却连面儿都没见过。
见爷儿俩都往这边看,金渔垂下来的手轻轻碰了碰安姐儿的后背,小声提醒,“左前方。”
安姐儿瞧了一眼,侧身提醒父母。
见夫妻俩抬头望来,父子二人遥遥举杯示意,高敏和徐白虹也回了一礼。
席间不少人都是这么做的,谁见了都不会多想
大事尘埃落定之前,他们最好还是不要直接往来的好,不然许多事会横生枝节、平添阻碍。
宴会过半时,泰哥儿坐不住了,委屈巴巴地对姐姐说:“屁股痛。”
他尚未启蒙,何曾坐过这么久?
父亲骗人,说宫宴好玩,根本一点都不好玩!
他想哭,但不敢。
安姐儿怜爱地摸摸他的脑瓜,向父母禀告一声,以更衣为名出去了。
金渔和另一个丫头跟着出来,抓紧时间活动手脚。
伴着暖意的歌舞被甩在身后,风雪迎面而来,冷冽的空气叫人精神为之一振。
金渔顺手给姐弟俩紧了紧斗篷,笑道:“里头暖则暖矣,人却多,终究有些憋闷,正好出来喘口气。”
雪还在下,将金的红的房檐遮住大半,像乱七八糟歪戴着的皮帽子。
甚少有人外出,地上的雪还是完整的,踩上去咯吱作响。
泰哥儿见了,二话不说就想往上扑,被眼疾手快的金渔抓着后背提在半空中,两条短腿儿直蹬。
安姐儿吃了一惊。
看孩子真比看狗都难,一个错眼就不知他们要做什么去!
金渔像插葱一样把泰哥儿按在地上,警告道:“不听话就扣你的点心!”
哼,臭小子,早防着你呢!
泰哥儿还委屈,金渔也不多费唇舌,抓起一把雪往他手上一按,没一会儿这小胖子就乖乖认错。
好冷好冷好冷!
安姐儿和另一个丫头无比佩服。
金渔得意一哼,顺手往泰哥儿肉乎乎的腮帮子上捏了一把。
小东西,跟我斗?
类似的招数你哥哥、姐姐早用过啦!
小闹一场,泰哥儿也老实了,乖乖去解手。
他还小,冬日宫装厚且繁琐,得丫头照顾,出来的就慢。
安姐儿也不着急,兴致勃勃地跟金渔讨论等会儿揣哪套器具回家。
倒不是她进一趟宫就变成土匪了,而是古已有之的“怀归”旧例。
该例本起源于旧时某孝子官员在宴会上不吃不喝,却偷偷将食物揣入怀中,带回家中与老母享用,因此得到当权者的称赞,后来就逐渐演变为皇帝特许,此为“怀之以归”。
再后来,就不知怎么演变为力求节俭,强制要求赴宴人员将吃不完的食物统统带走。
但许多饭菜都有汤汁,没有汤汁的也往往施以重油,官员们只用帕子包裹,没到宫门口就会被弄脏衣裳。
礼服贵重,根本无法清洗,一套只穿过一次的华服就此废弃。
于是便有御史上奏,说为求节俭反而弄坏了大量丝绸礼服,损失何止万贯,岂非本末倒置?
从那之后,才逐渐演变为如今的可以用器具带食物。
金渔就笑,“能带哪套都是定好了的,想也没用。”
带回去之后的器具和点心会立刻被供奉到家庙或祠堂内,以示皇恩浩荡。
许多人家还会将器物保留下来,来日给儿女做聘礼或添妆,以向联姻对象展示自家祖上的恩宠和荣光。
不得不说,看那些平时养尊处优的官员们装模作样打包剩饭剩菜,真的有点黑色幽默……
安姐儿不信,兴致不减道:“可母亲说,每年都有人偷偷多带呢!朝廷也不好意思再去要回来。”
朝廷明令禁止,但素来屡禁不止。
赴宴的都是朝中重臣,总不好因为一个盘子、两个碗的就去抄家吧?
金渔心道,别人肯豁出脸去这么干,唯独高敏和徐白虹这对爱面子夫妇绝对不会!
但金渔还真看中了一套银器!
那是一套刻有瓜瓞绵绵阴纹的南瓜银碟,一套十八只形状各异的碟子可以摞成三层,每一层都能拼成一个“南瓜”,然后直接放入配套的南瓜形银匣子里。
不光轻巧精致又实用,关键是……小孩子提上就能走!
稍后回座,主仆俩对着满桌器皿交换下眼神,很快便凭借多年默契锁定目标。
安姐儿先不动声色地清理了碟子里的食物,自己吃不完的就塞给弟弟。
反正弟弟长身体呢,马上就饿,多吃些无妨。
待宴会接近尾声时,安姐儿已经将碟子拼好,和身后的金渔一起鬼鬼祟祟放入脚下的南瓜匣子里。
金渔突然觉得脸上痒痒的,一抬头,就对上卫亭满是震惊的脸:
你们在做什么!
金渔:“……”
金渔眯起眼,理直气壮地瞪回去,又示意他向四周看。
文臣好歹收敛些,武官那边更嚣张!都有直接往袖子里揣的!
看看,那是谁家的,银酒壶都没放过!
卫亭顺着瞧了眼,大为震惊,忙去扯自家父亲的衣袖。
卫平一看,更为震惊,旋即露出狂喜。
没想到啊,入宫一趟,还能有点进项!
金渔满意地收回视线,就见安姐儿朝泰哥儿招招手,小声说:“你把这个揣起来。”
泰哥儿茫然,“做什么?”
安姐儿拿出姐姐的威严,“不要问。”
泰哥儿缩缩脖子,乖乖照做。
稍后散席,高敏看着圆滚滚的儿子,不免生出一丝狐疑,“他怎么了?”
安姐儿镇静道:“他吃多了,肚皮都撑大啦!”
高敏自认行事光明磊落,哪里会往别处想?只随意说了两句便随内侍的引导离开。
直到出了宫,马车晃悠悠走出去一条街了,金渔才隐隐听到前方马车里传来的压抑的惊呼。
刚回家,姐弟俩就被训了一顿。
高敏简直要崩溃了,罚他们跪祠堂,金渔等人也要跟着。
徐白虹大笑着拦下来,“孩子还小呢,何况这算什么?哪年宫宴散了,不少百来件?”
泰哥儿哇哇大哭,哭得脸蛋都湿了,“姐姐让我干的!”
高敏气笑了,“她让你干你就干?”
泰哥儿抽噎,“您说让我听姐姐的。”
高敏:“……”
还真是。
徐白虹笑得不行,又劝了一回。
劝到最后,高敏自己也笑了,没好气地叫两个小的起来,又以一种全新的心态去看金渔,“我素日只以为你稳重,叫你看着他们两个……”
金渔诚恳认错,又道:“奴婢只是看小姐日常拘束久了,鲜少有这般鲜活的样子,这才一时纵容,日后再也不敢了。”
人家都拿,就咱家不拿,多亏啊!
高敏一怔,再低头去看女儿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由长叹一声,“罢了。”
偷都偷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