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126]一更:一更
进入腊月后,家中便开始紧锣密鼓的采买年货,各处摆桌、供奉用的干果自少不了。
腊月初四一早,杜妈妈的父兄便驾着牛车进城了。
腊月的望燕台滴水成冰,喘一口气都跟吞碎刀片似的,扎得嗓子眼儿疼。
几人天不亮就启程,用大棉袄、棉帽把自己裹得只露出两只眼睛、嘴巴。呼哧呼哧的白汽从鼻孔、嘴巴里冒出来,不一会儿,眉毛、睫毛上就结了冰。
牛是金贵牲口,既拉了满满的货,人便不舍得再上车压它,只跟着车慢慢走,身上倒是不冷。
山里安静得紧,只有牛蹄子和人脚砸在冻地上的嘎达声,伴着车轮碾过地皮的吱呀声,月亮和几颗星星的光洒下来,映出模模糊糊的蜿蜒山路和影影绰绰的树林。
时不时的,还会有可疑的动静传出来,爷们儿三个都捏紧了手中哨棒,三颗心都悬在嗓子眼儿里,生怕有点什么。
大户人家要过节,匪盗也想过个肥年,越到年根儿底下越容易出事。他们拉着满满一车货呢,可得小心!
人多势众,杜父今儿也把女婿也叫上了,万一遇着什么事,好歹有个帮衬。
走着走着,前头岔路口突然显出个人影,三人惊得差点跳起来,老远喝停牛车,“什么人?!”
哪知对方也被他们吓了一大跳,缩在原地两股战战,“你,你们是做什么的?”
待稍后走近了才知道是误会:
那边是常年在外做货郎,赶着回家过年的,老远瞧见他们,还以为遇见埋伏劫道的了,正琢磨是跪地磕头求饶,还是干脆掉头就跑拼一把。
确认虚惊一场,那货郎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满身冷汗。
杜父又是佩服又是无奈,“你小子胆子够大的,黑灯瞎火,一个人走山路,不怕遇见豺狼虎豹?”
又叫儿子把人拉起来。
那人哆哆嗦嗦站起身,觉得心里安定了些,强笑道:“久不回家,算错了时辰,错过宿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也只好硬着头皮走啦!”
本是不舍得住店,想着快走几步就到家了,不曾想高估了脚程……
两拨人都有事,略寒暄两句便分别。
似他们这般拿命拼日子的,多着呢!
待排队进城,已然天光大亮。
三人都没吃饭,此刻饥肠辘辘,却也不舍得花费,只陪笑脸找路边摊贩讨了几碗热水,就着早被冻成铁疙瘩的饽饽狼吞虎咽塞了一场。
待肚子不打鸣了,三人才相互整理了仪容,紧赶慢赶往徐家去。
门子同他们相熟,见了便往里通报,不多时,胡妈妈便穿着一身老灰色棉袄出来了。
她常年在大厨房做活,冬天是最暖和的,日常在里头只穿一件夹的就行,也就是此刻出来验货,方临时披一件外穿大袄子罢了。
灰袄颜色不起眼,可用料却是极好的,下摆和领口还绣了花,一眼便知她身份不同。
杜父堆起笑脸,带着儿子、女婿问好,“胡管事好啊。”
因穿的厚,四肢不大灵便,行的礼也有些滑稽。
见他们脸上都冻得青紫,胡妈妈也不摆谱,“一路辛苦,先看货吧。”
货品自然没有问题,胡妈妈痛快接了,麻溜儿记账,又叫人来入库,“今年还是这个价?我可听说外头涨钱了。”
车上还有老些呢,应该是给另几家送的。
杜父憨憨一笑,“好些都是我们赶着涨价前囤的,何况府上照顾我们颇多,就按之前的价。”
卖出去就好,不然总堆在家里,容易招耗子。
胡妈妈笑道:“你们倒是实诚,要我说,不如把这家里的鲜果采买一并接过去,你们多赚些,我也省事。”
虽说有夫人的庄子供应,但庄子上栽种的品种统共那么几样,大部分依旧要靠采买,甚是繁琐。
尤其天气热的时候,鲜果娇嫩,不耐颠簸、储存,动不动就磕了碰了烂了,牵扯好大精神。
杜父连连摆手,反倒唬得了不得,“不行不行,鲜果同干货本不是一条路子,一个闹不好,可是要吃坏人的,我们干货才做几年?哪里就敢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
如今不光这家,就连徐白虹的两个兄弟、高颖和王清河,来做了几次客后,也觉得他们供应的不错,都换成他家的。
这四家日常应酬、交际又多,杜家爷儿俩竟不必再四处兜售,只管供应他们便忙得不可开交,一年少说也能剩个二十几两银子呢!
又把自家的地赁给别人种,每年还能得几百斤粮食,日子到底是起来了。
胡妈妈乐了,“人家是巴巴儿上赶着找买卖,你们倒好,买卖上门,反往外推……”
话虽如此,却越发敬重这家子,知道是心里有成算的本分人。
一时结了帐,杜妈妈的哥哥和丈夫帮忙扛进二院,便不敢再往里走,只同粗使婆子们交割了,又退回前院。
深宅大院,多是女眷,岂容他们久待乱看?
门子同他们极熟的,又有金渔这层关系,去门房里拿了三个小板凳与他们坐,又笑问:“近来买卖可好?家里老太太病可好些了?怎么不过这边来?”
一家人正等杜妈妈出来说话呢,闻言忙道:“哪里就敢叫老太太了,托福,好着呢,知道年节下忙,不敢过来叨扰……”
说话间,有个厨房做事的年轻媳妇提着食盒出来,“胡妈妈说你们送的东西好,叫我拿了茶点来,你们吃了再走。”
三人知道推辞不得,又起身道谢,也不敢抬头看,欠身接了食盒。
怪知礼的,那媳妇笑道:“吃完了搁在这里就好,自有人来收。”
往回走时,正遇着抽空过来的杜妈妈,不免寒暄几句,“就在前头等着呢。”
杜妈妈道谢,脚下紧赶几步,“爹,哥哥!”
亲人相见,自是一番亲近不提,杜父这才从外头牛车上抱下来一个布包,“这是你娘做的两双棉鞋,你得空拿给金姐儿,再替我们道谢。”
他们倒是想送干果,奈何金渔家里就那么三个人,一概衣食住行都是主子们包了的,如何吃得完?便再三同杜妈妈说,这才停了。
不过杜母做的鞋确实好穿,如今但凡回家,金渔都穿她做的鞋,舒服又养脚。
杜母得知,喜得什么似的,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做。
她有了点年纪,眼睛也不大好,又仔细,做得就很慢,倒省了泛滥了。
杜妈妈接了,问家人好,又细看哥哥气色,欢喜道:“瞧着好多了。”
她哥哥就笑,“如今不种地了,只四处走走,又轻快又长见识,赚的也多,时不时还抓几副药来保养,真真儿大老爷一样的日子,还能养不好?娘也好,你放心。”
赚钱之后,一家人慢慢地就敢抓药吃了,又去了心事,病情早就稳定下来,只每年换季时找金渔来看看就好,平时竟跟寻常人没什么分别。
杜妈妈放下心来。
她男人笨嘴拙舌的,不大会说话,只憨笑,杜妈妈无奈,又听哥哥说起家中小辈,“……跟着我们学了几个字,来日就接我们的班吧!”
虽说家中境况好转不假,但依旧上不起学。
所幸这爷儿俩这几年做买卖,被迫认了些字,也赶鸭子上架学起算账来,隔三岔五倒也能教导儿孙些东西。
杜妈妈很是赞同,“咱们这等家底,倒不必强求,主子们开恩,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读书岂是寻常人家能奢望的?真花费起来,一年没有三四十的银子打不住,何况各房都有男孩儿,叫谁读、不叫谁读?掰扯起来又是一场官司,还不如就这么着,大家和和气气地一起赚钱。
再说得难听点,读书是要看天分的,就自家这祖上八辈子起土里刨食的,何曾有过那个脑子!
门口久站寒冷,杜父一行喝了热茶暖身子,见食盒里那两盘点心精致可爱,不舍得动,便对杜妈妈道:“大男人何必吃这个,你包了去吃吧。”
杜妈妈笑道:“里头不缺这个,何况如今我也不大爱吃甜的了。”
杜父一听,便知她确实过得不错。
什么人家啊,竟能养得不爱吃甜了!
“这一样是枣泥核桃糕,那一样是陈皮玫瑰饼,”杜妈妈看了点心,掏出自己的干净帕子来包了,“于气血有益,拿回去不拘给娘和几个孩子吃,或是招待客人摆盘都好看。”
她哥哥小心翼翼地接了,揣到怀里,闻言只摇头,“这样好东西怎可待客?”
一来太贵重,自家人还没吃过呢,给外人吃心疼;二则他们毕竟住在村子里,自从做起干果买卖已经很惹眼,若再大咧咧拿这等精巧点心待客,越发要引人觊觎,猜测他们私底下挣多少银子了,这可是大大的不妙。
杜妈妈笑笑,由他们安排,又从怀里棉裙底下掏出一个竭力压扁的小包袱,“这里头是几块缎子,都是主子们做衣裳剩的尺头,真真儿的好料子,放在我这里没用,你们拿回去,不拘是叫嫂子、娘做点精巧荷包去庙会上卖钱,还是攒着做点什么都好。”
杜父接了,又压低声音道:“前儿我们往东山的观里交了点香油钱,给金姐儿立了个长生牌……”
杜妈妈一听,有些意外,又觉得理所应当,“这是正理。”
若非金渔,只怕她娘早没了!
若不点出病症所在,哥哥定然也要拼死种地的,要不了几年也得死!
在靠天吃饭的村子里,家中壮年男丁突然丧命,这家子就算完了。
金渔不光救了她家人的命,还给了家里一条活路,就是把子孙后代也救了,立块长生牌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