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124]【捉虫】成长:一更
这日围猎结束之后,彭姑娘就打发人给安姐儿和金渔送了两份礼。
依旧不算厚重,但能看得出是精心准备的。
给主子送礼当然可以不管仆从,但给仆从送礼却不好越过主子,这份周到细致又叫金渔叹了一回。
闲时同夏莲和周山说起,夫妻二人亦唏嘘良久,“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看似风光的高门大户,也未必好过啊!”
有其母必有其女,宋夫人为了一大家子殚精竭虑,彭姑娘从小耳濡目染,自是有样学样,处处不肯松懈。
娘儿俩抱紧了长公主这座靠山,衣食住行、家人前程自然不愁,可哪样不是卑躬屈膝、婉转奉承换来的?不免多受委屈。
如此看来,这偌大的天下,也不过是一对对花色各异的主仆罢了。
就连小爵爷,平时耀武扬威的,可到了世子跟前,不也要事事以他为先吗?世子说不去狩猎,小爵爷就不去。
一家三口叹了一场,转念一想,自家尚与人当奴为婢,不也是看主子脸色行事吗?前脚得了好处,后脚亦不免沾沾自喜,又有什么资格同情旁人!
相顾而笑,不免觉得荒诞。
狩猎季长达几个月,且康哥儿明年就要南下,一去一二年,不免牵挂,世子和小爵爷便频频叫他们兄妹出门玩耍。
接连三次,彭姑娘皆未到场,要么推说不得空,要么推说身子不适。
一次还能说巧合,两次、三次,明显是刻意回避。
眼瞅着都快进腊月了,彭姑娘竟似从世子和小爵爷眼皮子底下消失了一般,再无动静。
长公主从孙子口中得知后,还以为小姑娘病了,难得主动叫人上门探望。
发现没事,便放下心来,却不曾张扬。
此事安姐儿兄妹知道,世子也知道,但他们谁都没往外说,都觉得出来玩嘛,人家喜欢来就来,不喜欢来就不来,何必强求?
久而久之,唯一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小爵爷憋不住了,别别扭扭问起。
安姐儿脆生生道:“彭姐姐说她不善骑马,也不大喜欢狩猎,就不来给大家扫兴了。”
小爵爷皱眉,“她射箭不是挺有天分的吗?”
安姐儿又道:“彭姐姐说了,既有天分,正该苦练,已在家中设了靶场,待来日学有所成再说。”
学射箭而已,所需不过靶子、弓箭、护具,谁家置办不起呢?何苦颠簸半日,大老远跑到围场来!
世子却不知彭姑娘正在练箭,笑道:“她有心了,既如此,倒也罢了。”
他看得出来,彭姑娘并非真的同自己亲近,不过是刻意讨好罢了。可他并不缺讨好的人,回回看着个比自己还小的亲戚家的姑娘陪笑,又不好强行撵走,又不好真使唤她做什么,世子本人也不自在。
其实照世子说,宋夫人此举着实有些过了,祖母既已认了“姑母”的身份,已足够她狐假虎威,何必再拉扯上下一代呢?
这样也挺好的。
小爵爷突然有点不痛快,可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哪里、为何不痛快,嘟囔道:“还是我教的呢,这算什么?”
安姐儿拧着眉头看他,语出惊人,“您为什么一定要揪着彭姐姐不放呢?”
就算教,也不过随口指点几句,那日就算你不说,不还有侍卫么?人家的经验和箭术未必比你差呢!
众人皆是一惊,康哥儿忙道:“她并非有心……”
话未说完,世子就笑着摆摆手,“实话实说,何必紧张?”
当日之事,确实有些过了,他也看不下去,当场敲打过好友。
小爵爷一怔,是啊,我为什么要揪着她不放呢?
哪里怪怪的!
小爵爷有点烦躁,“爱来不来吧。”
哼,跟我求着她似的!
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这几年大家不都是一起玩的吗?”
分明就是躲着我嘛!我就那么叫人讨厌?
安姐儿眨眨眼,“可是您以前几乎从不跟彭姐姐说话呀。”
她来不来,与你何干?
小爵爷:“……”
突然觉得这个曾经可爱的小妹妹也不是那么可爱了。
正如安姐儿所言,其实无论彭姑娘来与不来,皆与小爵爷关联不大,他依旧可以骑马射箭,依旧可以肆意飞扬。
奈何,就是有哪里怪怪的。
小爵爷百思不得其解。
伯爵夫人很快发现了儿子的异常,小爵爷就一五一十地说了,包括当日自己的出言不逊。
伯爷大怒,“男子汉大丈夫,当顶天立地,你却去戏耍一小女子,我平时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还以为你懂事了呢!
小爵爷本就懊恼,又搞不清自己的心思,见父亲不分青红皂白就骂人,也是恼了,脱口而出,“您何曾教过我?!”
除了逼着我练武,就是整日唠叨什么祖辈荣耀,翻来覆去地说要我光宗耀祖,可到底该如何做?您教过我吗?
只叫我猜,猜猜猜!
把这十多年来心里的委屈、憋闷和不确定吼出来之后,小爵爷草草行了一礼,甩手回房。
好没意思,朋友不跟我玩了,爹也骂我!
伯爷又惊又气,满面错愕,有些后悔话说重了。
不过,被驳了面子的恼火很快就压下心底那丝若有若无的内疚,他立刻拍桌子,“反了,逆子!”
“你有什么脸吼!”伯爵夫人用更大的声音吼回去,“他说的有错吗?你整日守着那几个兵,恨不得连家都不回,今日操演,明日围猎,可还记得伯爵府门朝哪边开?难得一家人坐着吃顿饭,也是满口家族荣耀、事业前程,何曾教过他做人的道理?他不都是学了你?”
一家人闹了个不欢而散。
骂完丈夫,伯爵夫人又去看儿子,母子俩有生以来第一次说了知心话。
在母亲的开导下,小爵爷向彭姑娘送了份赔礼,还亲手写了几个字。
倒把彭姑娘惊得不行。
真是赔礼信吗?
该不会是藏头诗,想借机咒我吧?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小爵爷瞧不上自己,不过是看世子的面子不做发作而已。
数月前突然热情,彭姑娘浑身不自在,如今竟然又送赔礼……肯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倘或自己心安理得的受了,外面肯定要说自己猖狂呢!
小爵爷好歹是功臣之后,而她呢?不过是长公主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强行攀附的罢了,说出去不过是个六品官之女……若正经按品级来算,连出席宫宴、参与围猎的资格都没有。
彭姑娘心中阴谋种种,宋夫人却一味生气。若不是这一出,她还不知道女儿在外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可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还不止一级。人家都赔礼送上门了,她们就不好继续拿乔。
到底窝火!
彭姑娘心里没了主意,宋夫人也不擅长这方面的应对,灵机一动,娘儿俩就去了高敏家里,当娘的找高敏拿主意,当女儿的则去找安姐儿和金渔说话。
她们全程见证始末,且同自家亲近,还是公认的有智谋,问问她们总没错!
宋夫人母女正往正院走呢,路过花厅所在的院子时,就隐隐听见里面有破空之声,似乎是谁在练武。
快进腊月了,屋子里起了地龙,暖融融的,宋夫人脱了外面的大氅,边用热手巾捂手边同高敏玩笑道:“莫不是你家的哥儿真要文武双全不成?”
彭姑娘也是这么问的,金渔笑着给她奉茶,“姑娘说笑了,是家里的护卫。”
就在前几天,南边的年礼到了,随年礼一并来的还有十二个护卫。
一色二十出头的壮小伙子,各个儿身体倍儿棒。听说大部分是从两边的家生子里精挑细选的,还有几个甚至是跟两家出了五服,亲缘淡漠,但是生活没出路,巴不得带着全家来投靠的老乡。
除此之外,还有一名专门的武艺教师,一并安排在客院厢房住着。
众人日常要么在花厅演练对打,要么就去马场里精进骑术和马上作战功夫。
安姐儿兄妹也十分好奇,在家看过几回,去马场也碰见几回,果然都是真功夫,看得人眼花缭乱。
众护卫来了就上岗,兄妹俩一人两个,高敏也两个,在家不用,出行就带着。剩下六个暂时没有安排,只轮班看家护院。
前儿高敏和王清河带着儿女们出城上香,护卫们都按人头跟着,一半前引开路,一半殿后,当真是浩浩荡荡。
似乎有点夸张,但京中多权贵,又是年根儿底下,比这更夸张的多得是,看习惯了也没什么。
况且这么一来,金渔和顺意的压力大大减轻,倒也痛快。
安姐儿小,说不出什么来,金渔却莫名联想到后世的备战,隐隐有种风雨欲来的紧迫。
备战?
可这种事会发生在一个文官身上吗?
乍一听似乎有些匪夷所思,可高敏和徐白虹从不会做无用功。
何况古往今来,文官死的就少吗?
一定是什么事发生了,或者即将发生。
覆巢之下无完卵,多想无益,金渔能做的也只有以静待动。
彭姑娘不过随口一问,虽有些羡慕,却不深究,只说了自己的苦恼。
安姐儿不悦道:“本就是他出言不逊,早该赔礼了,纵收下又如何?”
金渔也道:“是呢,那般人家最好脸面,若您原样退回,岂不是打他们的脸?即便不结仇,也显得小气,越发没完了。”
赔礼丰厚又如何?都是彭姑娘长期忍辱负重换来的!
彭姑娘心下安定了些,“可太过贵重,叫我心中不安。”
穷文富武,这话一点不假,仅一份小孩子间的赔礼便可见端倪。
顿了顿又苦恼道:“若收了赔礼,日后我还要不要去围场呢?”
不去?好像不给面子似的。
去?更像自己图那份赔礼!
如今想来,实在不必跟得那样紧,活像跟屁虫似的,反叫旁人看轻。
以前她看不透,处处小心,恨不得执鞭坠镫,如今豁出去闹了一场,旁人竟敬重起来,直令她心中五味杂陈。
看来,太温柔顺从了也不好。
金渔道:“这有何难?叫夫人以她的名义挑些回礼便罢了,略简薄些,是那个意思就好。一来一回的,疙瘩就算解开了,两家日后也有由头继续往来,进可攻,退可守,岂不好?”
安姐儿接道:“去不去围场又有什么要紧?我父亲也说日后不去了呢!”
即便日后继续往来,京城统共就这么大,固定的圈子、场合就那么几个,不去围场就见不到了吗?
彭姐姐又不是随叫随到的马夫!
若果然如此,不往来也罢!
彭姑娘顺着想了一回,心中郁气尽消,笑了,“嗯!”
几人凑在一处吃茶,又赏腊梅。
过了约莫两刻钟,红杏亲自带着小丫头来给安姐儿送过年的大衣裳,又对彭姑娘笑道:“夫人说,请小姐和宋夫人用过午饭再走。”
彭姑娘笑道:“多谢盛情,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金渔亲自上前接了衣裳,叫四丫检查,并叫安姐儿试穿。
彭姑娘见了,也来凑趣。
她们在里头玩,金渔便送红杏出去,顺便说说话。
到了院子里,红杏便从袖带中摸出一个核桃大小的瓷瓶来,打开向金渔抱怨,“你瞧瞧,竟是这么个色!”
是一瓶唇脂,香味淡雅,色泽油润,一看便不是寻常货色。
“他买给你的?”金渔笑问。
红杏有点高兴地点点头,不过马上就又不高兴了,“年纪轻轻的,谁用这个色呀,真是白瞎了钱了!”
金渔忍俊不禁。
高敏审美绝佳,带得下面一众丫头亦审美不俗。
红杏的唇色本就鲜艳,日常要么不涂唇脂,要么就抹无色或是浅浅的水红,只薄涂一层就很好看。
可顺意买的这个呢?简直血红一片!若涂在嘴上,能硬生生老十岁不止。
金渔笑完了,“难得一片心意,日后你只告诉他,胭脂水粉定要问过了你再买!这一瓶么,你只将日常用的无色的混一些,调成浅红也就是了。”
钱在哪里,爱在哪里,该叫他花还得花,但得花对地方。
红杏听罢,这才笑了,“这个法子好,回去我就试试。”
“可定下什么时候走了?”金渔问。
“夫人已找人看过日子了,说三月十八、二十一都是宜出行的好日子,”红杏年轻,平时也不是整天和顺意腻在一处,倒不觉得分别个一年半载的有什么,语气轻快道,“若南边来人早呢,就十八走,若来得晚或是天气不好,就二十一。”
三月上旬乍暖还寒,天气变幻无常,出远门容易生病,中下旬就可以了,再晚就热。
分别之际,红杏突然问金渔,“你说,叫他顺便捎几匹缎子回来卖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