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122]一更:一更
“矮?”沐浴完毕的徐白虹正换里衣,就听妻子来了句。
“唉,谁能想到呢。”高敏有些烦躁地扇着扇子,外罩的浅青罗衫随之翻飞,“我同她母亲见面不多,偶尔见时,也多是坐着的,又有发髻,何曾看得真切?去岁我倒是见过那姑娘,确实不算高,可想着才十一岁,且有的长呢……”
若非金渔提醒,她都没注意到:一年过去了,胡姑娘竟没怎么长高!
八月下旬的夜里已不算热了,但高敏心下烦闷,又听窗外蟋蟀喳喳乱叫,硬生生憋出几分燥气,要叫冰镇渴水来吃。
“哎,都这个时辰了,要甚渴水。”徐白虹叫住丫头,“告诉厨房里,调些桂浆。”
桂浆内有生姜、赤茯苓等数种药材,可生津止渴,益气和中,远比渴水更适合现在的高敏。
丈夫体贴,高敏好受了些,放缓语调,“所幸还有一年,你得空见见那位侍郎大人,他不是还有个儿子在朝?也一并瞧瞧。国子监还有一个,赶明儿我就给沈夫人那边传话……”
若父母和已经长大的儿子们都不高,那高敏就死了心了。
老话说得好,女从父,子从母,儿子的身高样貌更容易随母亲,风险更高。
徐白虹失笑,“哪里就到了这个地步了?她父亲不照样做到侍郎?”
他虽未相中胡姑娘,但也觉得妻子这般紧绷,有些过了。
“你不是胡侍郎,怎知他的苦?”高敏白他一眼,继续琢磨起来。
又不是非胡家不可,何必留些隐患?
万一呢?
“罢罢罢,都依你。”反正也不是徐白虹的第一人选,便不同她争辩,自倒了杯温水喝,“那些最快也是后年的事了,不妨徐徐图之,眼下却有另一桩大事,需得同你商议。”
见他不似玩笑,高敏也正襟危坐起来,“什么事?”
徐白虹沉吟片刻,低声道:“自打我接了如今的差事,各路商贾试探便没停过,绿玉茶园只是其中之一。这二年我细细翻阅卷宗,着实水深,竟大有可为……”
虽说官员三年一考,但升到五品之后,再想往上走就很难了。徐白虹调任户部已近两载,三年考核在即,不得不早做打算。
以他的为人和官声,再续一届不成问题,可之后呢?
“若只苦熬资历,起码接下来十年都要在五品上打转,”徐白虹微微蹙眉,眼底翻滚着野心,“稍有差池,明升暗降也是有的。”
户部的肥差人人觊觎,岂容他在这个位置上熬到晋升?最迟两届,必要调动。
他来六部的起点太高,若不精心筹谋,很可能下个职位的实权就要跌。
官场之上,不进则退,跌落容易,再想爬起来就难了。
高敏懂了,心头一颤,“你要去地方上?”
京官确实风光,但很难出政绩。凡跻身高位者,必去地方历练,方可成就金身。
虽早有预料,但……地方上危险呐。
“是也不是,”徐白虹缓缓吐了口气,将自己的打算说给妻子兼盟友听,“调任地方不过下下策,非不得已时不为。水至清则无鱼,地方远离京师,必有积弊,朝廷不可能放任不管……”
每隔一段时间,朝廷就会派出钦差往各地突袭查案,以此肃清吏治,保天下太平。
外派的钦差保留原职,快则数月,慢则两年,必回,既比调任地方稳妥,又容易立功。
高敏听得心潮澎湃,亦不免心生忧虑,“可若地方尾大不掉……”
哪年没有钦差立功、平步青云,哪年又没有钦差不明不白地死在地方上?
你想加官进爵,地方上的为非作歹之徒却是想保命呢。
双方一旦下场便是不死不休,功劳是要拿性命去拼的。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又不是孤身潜入,朝廷的卫队可不是摆设,钦差办案,必有禁军随行。”徐白虹说这些,显然早已经过深思熟虑,面上闪过狠戾,“何况他们不好对付,咱们几家便是吃素的不成?”
朝廷不可能吃一堑不长一智,不然每次都把钦差折在地方上,朝廷的颜面何在?律法威严何在?
若注定了离京就必死无疑,还有几个官员敢办差?
徐白虹早都看过了,这几年钦差死的很少了。
见高敏仍有愁容,徐白虹拍拍她的手,推心置腹道:“你说今日秦夫人依旧谨慎,想来是杨阁老授意,此举未必全然为了维护自家女孩儿……”
说到底,还是杨阁老觉得徐白虹现在的品级有点低,不大情愿孙女下嫁。
欣赏官场后辈是一回事,可涉及孙女婚事,却是另一码事。
若采取最稳妥的法子,按部就班熬资历,他本人倒是安全了,可最多十来年,康儿必中进士,待到那时,他最多不过官居四品,能给儿子提供什么助力?
且要不了几年,女儿亦会谈婚论嫁,父亲是五品还是三品,很可能直接决定未来的女婿人选。
高敏十分动容,“其实京中多有名门淑女,再为康儿另择就是,何必强求?”
夫妻二人虽偶有磕绊,然终究是少年情分,这些年又相扶相持,人到中年,她怎舍得夫君以身涉险?
“倒不全然为了他,”徐白虹坦率一笑,烛火下眸光闪亮,很有些少年时的意气风发,“我是两家这一代人中品级最高、权力最大的,又正值壮年,此时不拼更待何时?”
大丈夫生于世,自当报效朝廷,求个封妻荫子、反哺家族。
若只图一时安稳,早年他就归隐山林,安心做个隐世大儒了,何必来京城搅混水!
徐白虹心意已决,高敏亦知这是最快最好的法子,当下不再反对。
接下来的日子,夫妻二人频繁往老家去信,又叮嘱儿子许多,开始筹备可靠的人手。
朝廷固然有卫队,但只要是外人就有被收买的可能,又或者涉及党派之争,不得不防。
真到性命攸关之际,靠得住的还是自家人,需得细心筹谋。
纵然金渔两世为人,也无法预测朝廷暗流动向,故而见一连数日高敏心事重重,也只以为她查证了胡家人身材矮小,懊恼人选落空。
金渔心道,虽有些遗憾,不过这也是提前准备的好处,若仓促之间定亲,哪里查得了这么细呢?
不过那日之后,安姐儿倒是和胡姑娘慢慢往来起来,有时也请她去自家马场玩。
奈何胡姑娘似乎有些洁癖,没待一会儿就面色发白,坐立难安,以后再也没去过。
为此安姐儿还有些不好意思,悄悄问金渔,“是不是熏着她了?”
哪怕她隔三差五就去跑马,每次也能闻到马场里的牲口味,不习惯的人也许真的难以忍受。
金渔笑道:“也许吧,不过胡姑娘并非小气人,何况她自己也说了,从没摸过马儿,有些好奇才来瞧瞧的。”
胡姑娘的爱好显然更传统,偏向琴棋书画之类的多些。
偶尔得闲,安姐儿、雅姐儿、彭姑娘,再算上新认识的胡姑娘,四个小姑娘就会轮流攒局,谈诗论道好不热闹。
有时兴致来了,也会捶丸、投壶、踢毽子,嘻嘻哈哈一天就过去了。
金渔看了也替她们高兴。
就算当不成亲家,有这样的手帕交也很不错。
亲眼见证妹妹的交际圈子逐渐成型,康哥儿欣慰之余,不免有点吃醋:
前儿谁跑我屋里哭,生怕有了嫂子就没哥哥疼来着?
转眼到了九月,小爵爷又来请兄妹二人去猎场围猎,徐白虹和高颖照样跟着。
徐白虹至今仍不知女儿在宋夫人举办的菊花宴上说了什么,只觉得大家都好奇怪:
几乎遇见的每个人都极力邀请他上马狩猎,热情得叫徐白虹头皮发麻。
他干脆破罐子破摔,说自己骑术不佳,只过来充数的,可众人竟很不信,只笑他谦虚过头。
徐白虹:“……”
这年月,说实话反而没人信了吗?
没奈何,徐白虹只好撒谎,说自己前段时间玩马时不慎扭伤,正在休养。
众人方恍然大悟,流露出一副: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果然如此的表情。
啧啧,真是大家族底蕴深厚啊,明明是文官出身,骑术竟也如此精湛,还敢私底下玩花样了。
佩服佩服!
且不说高颖和徐白虹满头雾水,另一边的康哥儿也断然回绝了小爵爷参与围猎的邀请。
小爵爷很是诧异,“都到这儿了,不围猎来干嘛呢?”
康哥儿坦然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何况我应试在即,岂敢涉险?”
之所以来围场,当然是围场群山绵延,风景优美,岂是自家的小小马场能比的?
且看别人围猎也别有趣味,又能社交,更何况还有美味的新鲜鹿肉可吃……
跟着的顺意和金渔听了,都很高兴。
对嘛,这就对了!
反正实话实说,以普通人的骑术和箭法,根本就不可能射中猎物,何必死要面子活受罪,非去冒险凑那个热闹呢?
小爵爷和世子一听,不免有些惭愧。
小爵爷拿马鞭戳戳下巴,突然有点心虚。
说起来,之前他还信誓旦旦地说也要准备下场呢,可一想到应试要吃的苦便心生怯意,又怕落榜遭人耻笑,便每每借口拖延。
世子看着康哥儿,由衷佩服,一时说不出什么来,只抱拳行了礼。
一直没出声的彭姑娘终于鼓足勇气开口,“其实这边山清水秀,风景宜人,咱们找块草场,放开了跑一回马也很好,几位既然有意下场,更该珍重自身才是,何必非要以身涉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