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120]一更:一更
从不记事起,安姐儿就随高敏频繁出入各种宴会,可谓经验丰富,但此次赴宴之前,她却罕见的有些紧张。
“母亲要我多同秦夫人和胡家姐姐说话,可我连她们喜欢什么都不知道呢。”
秦夫人是杨阁老的小儿媳。
徐白虹倾向杨阁老的孙女,但小姑娘正随父母长居山西呢,一时过不来。倒是她有个叔父在国子监,此番便由婶母秦夫人代劳。
至于那胡家姐姐,便是高敏中意的刑部侍郎之幼女,与康哥儿同岁。
金渔替安姐儿正了正头上的掐丝螺钿菊花簪,“只要不失礼,实话实说即可。”
螺钿难得,将螺钿片细细刻出弯曲的菊花丝更难,而想挑出几十根曲度、色泽、长短都相近的,更是难上加难,耗费的人力、物力、财力无法估量。
但不得不说,效果好极了,乍一看,似乎只是一朵平平无奇的银色菊花,可一旦见了光,便似七彩霓虹,幻彩流转。
安姐儿皱眉,“万一我说的她们不喜欢怎么办呢?”
“瞧瞧你,小孩子家家的,学什么不好,学人家皱眉。”金渔把她的眉心按平,又笑,“你看,你自己也知道出门挑好的说,所以你又怎么能确定,日常听的都是她们的真心话呢?”
安姐儿一怔,如醍醐灌顶,“对哦!”
“一个谎要靠十个谎去圆,且不说能不能圆得过来,万一你说的那些自以为好听的话,其实她们并不喜欢呢,这不是弄巧成拙了吗?”
想给人留下好印象不容易,可坏印象?太简单了!
若撒谎被人戳破,人们就会觉得此人口中的其他话也不值得信任,就毁啦!
反正安姐儿才九岁,只要不言行无状,实话实说也只会显得率性可爱。
金渔再接再厉道,“何况你平时做的哪样不是正经人家的路子?就连骑马,也不止你一个人会,上至皇亲国戚、王公贵族,下至平头百姓,骑不起马的也有骡子,也有驴,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真正有涵养的人家是有包容心的,可以不喜欢,但绝不会轻易诋毁,就如昔日的彭姑娘。
她就不喜欢骑马,可也从来没觉得旁人骑马有什么不对。
若连这点也接受不了,不结这门亲也罢。
安姐儿就放心了。
如今金渔是掌事大丫头,等闲宴会无需她出马,可今日牵扯到康哥儿的终身,说不得要陪着走一遭。
因是出门,四丫也跟着,她的任务不重,只照顾安姐儿的饮食、行止,时不时帮着递个话、跑个腿儿就成。
时下菊花多为人工培育,占地不广,倒不必出城,宋夫人就借了长公主在城内的一座院子。
有长公主这面大旗,多的是贵妇、贵女赏脸赴宴,果然极热闹。
之前她找金渔搭的麒麟架子派上用场,外层用名种菊花簇拥了,端端正正摆在正中央,瞎子都看得见。
无论发自真心还是假意奉承,来人无不夸赞,大大地满足了宋夫人的虚荣心。
看看,哪怕你们以前瞧我不起,如今不也乖乖来了?
有几个人想奉承宋夫人,特来赞她的点子好,“不知是哪里的能工巧匠,夫人可肯割爱荐一荐?”
宋夫人美滋滋道:“虽非匠人,却比寻常能工巧匠更难得呢……”
她为人虽张扬,却也晓得分寸,并未说是高敏家的人,只道是一位好友家的丫头。
那几人一听,顿时歇了心思。
寻常匠人算什么呢?随便叫来也就叫了,不过赏几两银子罢了。可如果是旁人家的仆从,就涉及到交际圈子的问题,万一是敌对阵营的呢?说出来岂不尴尬?
就算平时没有交集,虽不尴尬,可因这点小事去借人也不美。
高敏母女去向宋夫人打招呼时,正瞧见那几位遗憾离去,“今日贵客盈门,可真是劳累夫人了!”
城中环境简单,地面平整,今日的道路走起来可比上回舒服多啦。
宋夫人觉得她极对自己的脾气,主动迎上来,拉着她的手笑道:“你来晚了,没瞧见方才那阵仗,啧啧……亏了你家丫头能干!”
说归说,一点儿再行打赏的意思也没有。
金渔深知她的做派,也不求什么,当下将那焕然一新的麒麟打量几回,赞道:“奴婢一点雕虫小技,算得了什么?全仰仗夫人眼光老练独到,配的色这样俊!换做旁人,是万万不能够的。”
高敏微微勾起唇角,颔首表示赞同。
其实配色嘛,不过平平,且因主人疯狂堆砌名品,执着于花团锦簇,反而有种近乎窒息的沉重感……
宋夫人不管那些,又觉得金渔虽然身份低微,可眼光着实不凡,喜道:“是吧?我预备了许久呢!”
说完,又看安姐儿,“这孩子,几天不见越发稳重了,去秋意浓那边找你姐姐玩吧,早上她还问起,攒着好东西给你呢!”
安姐儿便先带着金渔和四丫往里去,留下高敏又同宋夫人寒暄几句才去了另一头,成年人们聚会的听风阁。
秋意浓是里头的一座四面开窗,带回廊的阁,微微起了半层高,可以俯视大半片菊花园,视野极好。
安姐儿等人进去时,彭姑娘已经带着四五个十岁上下的女孩在那里说笑了。
也不知今天这圈子怎么算的,雅姐儿竟然也在,坐在远处。
她和彭姑娘今日是首见,很是生疏,只打了个招呼便罢,未曾正经说话。待稍后彭姑娘作为东道主介绍安姐儿后,两人才发现有一个共同好友,相视一笑,渐渐亲近起来。
金渔很快锁定目标人物:挨着彭姑娘坐的蓝衣女孩儿。
那少女眉清目秀,鹅蛋面庞,瞧着很是可爱。
方才大家都坐着,还不觉得有什么,可这会儿起身相互见礼,金渔突然意识到有点不妙:
胡姑娘好像有点矮。
她和康哥儿同龄,按理说,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会比男孩高一些,而康哥儿比小三岁的妹妹高了大半头,可胡姑娘竟只比安姐儿高出一寸左右。
不过十二岁尚在发育期,突然蹿个头也不无可能。
但金渔肯定要把这个情况报给高敏知晓。
朝廷选官素来注重仪表,放眼望去,哪个不是身姿挺拔、气宇轩昂?
以徐白虹兄弟三人和高颖为例,他们虽然都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但是据金渔多年来观察估算,身高皆不低于一米七五,高敏本人应该也在一米六以上,所以生出来的兄妹俩也不矮。
倘或真与胡姑娘定亲,若她日后窜个儿还好说,若不怎么动,后代极有可能遗传到她的矮个子,哪怕才学不输旁人,也很容易因为外貌而受到冷落。
可千万别小看外貌对于选官的影响,朝堂内外男人们服美役的风气可比后世重多了,熏香、簪花,屡见不鲜。
甚至就连官员们留的胡须,亦要日日精心打理……
一群年纪差不多的小姑娘,大多彼此认识,一圈话说完就玩到一起去了。
众人无论性格如何,皆识文断字、饱读诗书,又逢赏菊花,也不知谁提议的,要以带菊花或写秋的诗词联句。
安姐儿年纪最小,但她常年与兄长一处念书,父母亦早有才名,竟丝毫不逊色于众位姐姐。
骄傲之余,金渔冷眼瞧着,那胡姑娘开朗又真诚,单论人品模样,皆无可挑剔。
玩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就有丫头来请,“夫人们请诸位小姐往听风阁一聚。”
听风阁的位置极妙,外面精心布置了一圈带孔的洞庭石,风一吹便呜呜作响,雅乐一般。
高敏已经和秦夫人接上头,见女孩儿们来,秦夫人便朝安姐儿笑着招手,“早听你母亲将你挂在嘴边,今儿才算见了。瞧瞧这模样,果真是个粉雕玉琢的可人儿!”
说着,摘下腰间一枚玉佩与她,“拿着玩吧。”
今日宾客众多,若按人头备表礼,不免有反客为主之嫌;
可若单独只准备给安姐儿的,未免过于扎眼,有心人必然猜到两家想议亲,若事后不成就尴尬了。
这样随手给东西就很合适:玉佩是出门前精心挑选过的,价值不菲,但偏偏是“随手摘下”,又像临时起意,谁也不会放在心上。
金渔见秦夫人四十出头模样,却是那位小姐的婶母,那陕西巡抚贤伉俪还要年长一些。而高敏和徐白虹也才三十几岁,年龄差距不可谓不大。
但这恰恰说明徐白虹天资过人,起点既高,升迁又快,端的前途无量。
若非如此,官场前辈们也不可能流露出联姻之意。
安姐儿大大方方收了,冲她甜甜一笑,“多谢夫人厚爱。”
见她举止有度,口齿清楚,秦夫人越发欢喜,拉着她的手细问:“今年几岁了,平时在家做什么呢?”
秦夫人在宫宴上见过徐白虹,夫妻俩都是好身段、好相貌,如今又见女儿生得美丽,便知康哥儿定然也是个翩翩郎君。
听说来年要下场呢,且看看才学如何。
“九岁了,”安姐儿镇定自若道,“日常倒也没什么正经事,只跟着母亲摆弄摆弄琴,看几卷书,偶尔也学着画几笔,翻翻账本子,这几年也爱骑马。”
大户人家的女孩儿就没有把针线活儿挂在嘴边的,不然家里养那么多针线娘子做什么吃呢?还是说败落了,得金尊玉贵的小姐亲自做针线?
琴、书、画,就说明文学修养不差,又有雅趣;而翻账本子,即早早跟着母亲学管家的意思,自然是当作大家主母培养的……
此言一出,附近几位夫人的眼光也聚拢过来。
前头那些倒还中规中矩,秦夫人不住点头,听到后面骑马倒是有些意外,“呦,这倒难得,你不怕么?”
京中到底不比边关,闺阁女孩儿们会骑马的不少,但大大方方说喜欢的依旧不多。
就好比彭姑娘,勉强算会,但喜欢吗?还真不喜欢,就不会对外人说。
秦夫人又看高敏,一副你们真是心大的表情,“你们竟舍得!”
这样聪慧伶俐的女孩儿,万一摔着怎么办!
高敏笑而不语,又听安姐儿道:“母亲原本是担心的,不过听说骑马能强身健体,开阔心胸,又有父亲带着,也便随我去了。如今家里还起了马场,有经验丰富的师傅教,我活动开了,饭量大了,人也高了,自然就不怕了。”
金渔心道,这孩子真是给徐白虹脸上贴金了。
就徐老爷的骑术,一天颠簸下来就瘸了好几天,巴巴儿去了围场也只吃茶……
可这话落到旁人耳中,又多几分意思:
这家对女孩儿是真的好,还专门起了马场,家底也丰厚!就说明家族开明,不拘小节,来日新妇入门也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