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116]求营养液:一更
六月的山间清晨仍颇有凉意,昨儿夜里又落了点雨星,金渔才一推窗,便被扑面而来的水汽激得一抖,放眼望去,只见白纱般的薄雾四起,笼罩了整片山头。
“别看啦,先来吃饭,面要坨了!”夏莲在屋里喊。
“哎!”金渔顺手抓了件薄绸褂子披着,一眼瞧见桌上的肉沫豆角臊子面,不禁苦了脸,“怎么还是这个?”
已经连吃四天啦!
夏莲忍俊不禁,“前儿你不还说好吃么?”
“第一天好吃,第二天也行,谁知道还有第三天、第四天啊!”金渔硬着头皮坐下,举箸欲食,却觉重若千钧。
鬼晓得会不会有第五天、第六天!
夏莲其实也有点腻味了,“说是今年多种了几畦,竟很能结,市面上也多,卖又卖不出去……”
“晒成干豆角嘛!”金渔努力扒面,熟悉的味道让她心如死灰,“冬天菜蔬少,炖着多好吃!”
“你以为他们没晒啊?”夏莲叹道,“说是一觉醒来,架子上又能收了!”
左右无甚好品味的,越品味越伤心,金渔疯狂吞食,觉得管种菜的这人很有点问题:
去年丝瓜泛滥,硬塞过来的丝瓜瓤子她现在还没用完!今年就轮到豆角了,谁知道明年是什么!
你就不会匀称点嘛?!
待用过早饭,山雾散了些,远处虽还是雾蒙蒙的,却已不妨碍行走了。
怀揣着对豆角的愤怒,金渔快步朝后山走去。
麦子虽然割完了,但康哥儿还要跟着农户们收拾麦秆、翻地等等,顺意自然要跟着。
金渔一路疾行,老远就看见几个熟悉的人影,忙上前请安,说想讨点麦秆。
“又要编东西不成,若是寻常活计,交给旁人去做也就罢了。”康哥儿心情复杂道。
真正来田里走了一遭之后,康哥儿才知道不光麦芒扎人,麦秆边缘竟也很锋利,一不小心就会割破手指。
细细回想起来,以前他老闹着让金渔编东西玩儿,私底下不知受了多少伤呢。
“这几日夜里凉,城里带过来的竹席太冷了些,我就琢磨着给姐儿弄个麦秆的,更柔软,也更舒服些,贴身的东西哪里放心让别人去做?”金渔说话的工夫,就有人提了好几捆麦秆来。
自从那年麦秆出了风头,庄子上早已养成留存的好习惯,每年都会把最漂亮最完整的一批留出来,预备上头的人要。
金渔估摸着凉席尺寸,挑了五捆,显得很拿不住的样子。
康哥儿见了,果然对顺意说:“我这边不急,你先帮金渔姐姐把麦杆弄回去吧。”
在场的都是干粗活的男佃户,不好进妹妹的院子,只能顺意去了。
顺意不疑有他,上前左右开弓提了四捆,只叫金渔拿着一捆,边走边说:“庄子上丫头婆子多的是,哪里就轮到你们这些近身伺候的干这活了?”
金渔也不说话,只一味催着快走。
顺意觉得自己仿佛一头被驱使的驴,疑惑道:“姐儿今晚就使还是怎得,就这么着急?”
“我忙着呢,又要照看姐儿,又要忙活红杏相亲的事……”金渔似乎是忙昏了头,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又觉着不对,警惕地朝顺意看过来。
顺意人都傻了。
他的疑惑和笑容还停在脸上呢,保持着原来的速度往前走了两步才意识到听见了什么, “谁?”
忙着要给谁干嘛?
“没什么没什么,快走吧。”金渔往前抬了抬下巴,闭口不提,一副欲盖弥彰的样子。
顺意怎肯放过?“我又不是聋,听见了就是听见了,到底怎么回事嘛!”
金渔叹了口气,十分为难,然后用谴责的眼神盯着他,“你这人好不晓事,姑娘家的私密事,你一个外人也来问!问问问,有什么好问的?”
一句话把顺意噎了个半死。
是啊,我一个外人,怎好问人家这种事呢?
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得亏最近晒黑了,要不然就跟变幻的走马灯似的,憋了半天才憋出一个蹩脚的理由,“那,那什么,都是一块长大的,平时关系也不错……况且是你自己说的,我问一句怎么了?”
金渔好像给他闹得没法子,先警惕地四下看了看,然后才示意他附耳过来,低声道:“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红杏年纪也大了,爹娘相看女婿呢。”
肉眼可见的,顺意的身体都僵硬了。
金渔心下得意,暗中哼哼两声,你小子,被我套出来了吧?
非亲非故的,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
“他爹娘常年在山里,能有什么好人选……”
顺意皱巴着脸嘟囔。
“民间也是藏龙卧虎的,莫要小看天下英雄啊!”金渔义正词严,继续提着麦杆往回走,“那家人有良田百亩,祖上出过举人,做过官,代代都有秀才,竟是个书香世家。如今在一方教书育人,备受敬重……”
金渔故意模糊了许多信息,简直像个媒人一样光把正面的摆出来。
真不怪红杏爹娘上头,这么一听,谁不说是个打着灯笼难找的好人家?换谁都要心动。
金渔一边说,一边观察顺意的表情,空出来的右手蠢蠢欲动。
但凡这小子说出一句类似“举人家怎么可能看得上红杏”之类的话,金渔就会原地蹦起来,甩他个耳刮子尝尝鲜。
所幸没有。
顺意根本插不上嘴,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呆呆的,像个木偶似的跟着金渔的脚步走,送了麦杆,然后原地愣了会儿神,一句话不说,转身离去了。
金渔站在后面喊,“不吃口茶了?”
瞧着背影有点紧绷,还有点落寞。
啧啧。
顺意的不对劲连康哥儿都看得出来,中午往回走时还问呢,“想什么呢?心神不宁的。”
顺意心里乱糟糟的,才要推说没什么,却见康哥儿把脸一拉,摆出主子的款儿来威胁道:“少在我跟前弄鬼儿,还不从实招来?”
早在康哥儿四岁启蒙时,顺意就跟着他了,二人一起玩一起闹,功课过于繁重时还一起抱头痛哭,多年情分即便比不上安姐儿和金渔,也差不了太多,故而顺意只犹豫了片刻便说了。
康哥儿一怔,盯着他瞧了半日,也不知想到什么,突然笑起来。
正好进了院子,顺意急了,一撩裤腿,往墙根儿底下一蹲,扭头赌气道:“我就说不想说,你看你,我说了你又笑……”
人家正伤心呢。
康哥儿闻言笑得更厉害,扶着铜盆架抖了会儿才慢慢收敛。
他一边洗手,一边慢条斯理道:“你自己憋着老不说,姑娘家矜持,又如何知道呢?”
“我……”顺意挠头,心里活像窝了一堆蚂蚁似的刺挠。
“这下好了,人家父母着急。”康哥儿继续道,“自古婚姻大事,不外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真相中了,你又能怎么样呢?”
顺意全身的血都涌到头顶上了,脑门儿突突直跳,“我现在就去同她说,可还来得及?”
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康哥儿突然又吭哧吭哧笑起来,“金渔姐姐从不说人闲话,更何况这等私密事。”
顺意这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基本失去了思考能力,听了这话,只呆头鹅一般的“啊?”
啥意思,听不懂。
看着他的表情,康哥儿简直都要怀疑自己这个伴读的脑袋是不是坏掉了?只好说大白话,“金渔姐姐最擅察言观色,必定是你哪里露出行迹,被她看出,特来试你。”
此言落入顺意耳中,直如洪钟大吕,叫他骤然转悲为喜,一张被晒得黑黢黢的脸上都放出光来,“是了是了,就是这个道理!您既一眼看出,怎么不早说?”
害得我白担心,真是虚惊一场。
“我可不觉得是虚惊一场,母亲院子里几个大丫头不都陆续嫁了么?”康哥儿擦干净手,把手巾叠了两下才放回架子上,“她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家,年岁到了,父母操心乃人之常情。”
且不提顺意一腔心事被康哥儿弄得忽上忽下,那边红杏爹娘叫了媒人来,又请金渔母女坐镇,一条一条地问起来:到底多少亩地,地在哪里,中田还是下田,前些年收成如何……
饶是媒人经验丰富,也被金渔噼里啪啦算得心里发虚,强撑着陪笑,“姑娘年纪不大,忒也精明。”
上回眼见着就要成了的,却又从哪里蹦出这么个太岁!
不用夏莲开口,红杏她娘就皱了眉,“这是我们大小姐身边的心腹人,你胡说些什么!”
这年月,说个未婚女孩精明可不算好话。
媒人一听,唬得不得了,忙抬起手来作势打了自己两下,“哎哟哟,真是有眼不识泰山,瞧我这破嘴,在乡下和那些粗人混惯了,一时没留神,姑娘见谅则个。”
金渔懒得同她计较。
自古媒人的嘴,骗人的鬼,说出来的话能有一半信就不错了。
此时作态,也未必是真心悔改。
小闹一场,媒人再开口时,态度就端正多了,遣词造句也谨慎多了,“姑娘是小姐身边的尊贵人,又年轻能为的,眼光自然高些,可不是老婆子我信口胡说,那家人着实是实实在在的富裕户。何况他爹还教书,一年起码能从附近村子里收十个学生,一个学生束脩二两半,这又是二十多两的进项呢,怎么算都够花了。”
“您这就说笑了,”金渔不吃这一套,“银子哪儿有够花的时候?”
媒人一听,乐了,“姑娘到底年轻,这话虽动听,可凡是正经居家过日子的,谁敢那样的?不说精打细算,也要持家有方。”
红杏娘不大乐意,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想叫我家女孩儿精打细算了?
“我女儿从小跟着夫人,何曾吃过一日苦?打小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既不会缝纫,也不会做饭,即便来日成了家,也得有丫头婆子伺候。”
这话当真没有一星儿掺假。
大户人家内部的家生子,从小就吃大厨房,衣裳也有浆洗处清洗,自己搓几件贴身小衣就顶了天,一双手养得葱白似的,还真从没接触过粗活。
尤其红杏又是家里最小的,爹娘也偏疼,当差之后月月精光,还得爹娘经常贴补,这些活就更不会做了。
类似的事媒人不是没遇到过,却没见过有人说得这样理直气壮,愣了会儿才笑道:“女孩儿家娇养也是常有的,如今还小,倒没什么,等成了亲就是大人了,慢慢就会了。”
金渔嗤笑一声,狐狸尾巴藏不住了吧?
说得难听点,像她们这些高门大户里的高等丫头,根本就不是世人眼中的“实用型”,一般人家压根儿养不起!
红杏娘不干了,“你这人好没意思,前头翻来覆去说那家人如何富贵,一年怕不是二三百两的进项,又世代书香,既这样富贵,难不成还请不起几个下人?偏等着新妇当牛做马不成?”
当丫头时都没吃过的苦,没道理当了正头娘子后却要从头吃一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