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107]荒诞:二更
金渔一夜未眠。
次日用过早饭,一行人踏上返程,全程金渔都在控制自己不胡思乱想,奈何收效甚微。
连着疯玩两日,康哥儿和安姐儿都累了,在暖烘烘的车厢里睡了一路,到家时反而神采奕奕。
康哥儿眼尖,一下车就指着大门问:“怎么挂着弓箭?”
迎上来的门子笑道:“给少爷、小姐道喜,今晨家里诞下二少爷,大喜啊!”
如今两人渐大,出了门,大家便都正经叫起少爷、小姐来,乳名只留在家里喊。
兄妹俩果然欢喜,手拉手往里跑,“弟弟在哪里?”
金渔和顺意追在后面,但见路上遇见的每个人都喜气洋洋,俱沉浸在新生儿诞生的喜悦中,忙着往光秃秃的树枝上绑红绸子。
“母亲!”
康哥儿兴冲冲拉着妹妹跑进正屋,才要往里冲就被朱枣和银鹿劝住,“弟弟还小呢,哪里经得住外来的寒气?先随奴婢去用热水沃沃手吧。”
稍后众人洗干净手脸,又往熏炉上烘了烘,这才呼啦啦涌入里间。
高敏正在上首,含笑看翠姨娘和翠清逗弄乳母怀中的婴儿。
他才吃了奶,窝在乳母臂弯内,睡得正香。
见儿女进来,高敏冲他们招招手,“来看看弟弟。”
金渔行了礼,也跟着凑了上去。
据门子说,婴儿是今天清晨才降生的,此刻全身红肿,肌肤上多见胎脂,头颅有些变形……可即便如此,依旧能看出他发育得很好,眼缝极大,胎发也浓密。
是了,桃花形貌昳丽,生的孩子自然也随她。
安姐儿诧异,“他的眼睛像青蛙!”
又鼓又肿,丑丑的。
“他好大呀!”康哥儿惊呼。
王清河生次子后,兄妹二人都去看过,记得小婴儿没这么大来着。
翠姨娘笑道:“哥儿好眼力,弟弟近八斤呢,结实极了,哭声也响亮极了,日后定能保护好哥哥、姐姐!”
康哥儿听着怪怪的,立刻纠正她,“我才是哥哥,是哥哥保护弟弟才对。”
翠姨娘下意识望向高敏,“哥儿真是个好兄长。”
高敏笑了下,没说话。
金渔心尖儿一颤。
大禄朝的每斤不止五百克,而后世新生儿超过四千克就被称为巨大儿……
桃花呢?
她还活着吗?
金渔更关心桃花,可现场这么多人,竟无一人提及生母。
直到红杏带着两个小丫头进来给小主子们送牛乳茶,才抽空朝金渔微微点了点头。
金渔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还活着!
新生儿一味睡觉,身上也不干净,味道怪怪的,又不能随便碰,安姐儿玩了会儿就觉得没意思,“他也不跟我说话。”
众人大笑,“弟弟小呢,起码得一年后才会说话。”
安姐儿失望,“啊?”
倒是康哥儿有经验,“你小的时候也这样,养一阵子就好了。”
安姐儿瞅一眼弟弟奇形怪状的脑袋,不想承认,“我才不是!”
高敏笑道:“你们自然生得更好。”
外人的孩子,怎能与我亲生的相提并论?
两日不见,母子三人亦甚是思念,高敏留了两个孩子用午饭,金渔自带人回东跨院。
离开正房时,金渔忍不住往西跨院看了眼。
安安静静的,不知情的根本不会想到,热闹之余,还有个活人在那里。
见她回来,绿芬等几个小丫头忙上来倒热水、递手巾,又预备热茶,“姑娘辛苦了。”
“家里可好?”金渔问道。
绿芬笑着点头,“添丁进口,一切都好。”
绿芍跟道:“家里上上下下都得了赏,外院一个月,咱们正院是三个月,王姨娘身边伺候的和翠姨娘都是半年。姑娘的赏钱已经送去前院,由夏妈妈签收了。”
她们才来不久就赶上这样的大喜事,高兴坏了。
见她们口齿清楚,打理得井井有条,金渔也高兴,“多谢你们费心,如今越发长进了。”
杜妈妈凑上来同金渔分享,“可见过二少爷了?长得真好。”
金渔洗了手和脸,腔子里一颗心脏砰砰直跳,“这两日我不在家,也不知是什么情形,可还应付得来?”
“哎呦,亏着你不在,怪吓人的。”杜妈妈此刻想起来还心有余悸,心有戚戚道,“整整疼了一天一夜,不知流了多少血,最后都没动静了……多亏江大夫医术高明。”
当时大家都以为王姨娘必死无疑,没想到江大夫硬生生把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
金渔听得心里一咯噔,师父救了桃花,夫人会高兴吗?
不过转念一想,师父是雇佣来的,又有秀才的功名在身,还是能起死回生的大夫,高敏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大不了一拍两散,怕什么呢?
这就是自由身的好处,只要不犯法,要面子的雇主也不好轻举妄动。
“对了,”杜妈妈又说,“姨娘产育有功,老爷和夫人赏了好多东西,我们也预备着送点什么道喜,姑娘可要一起?”
桃花这一胎必然元气大伤,身子如何尚未可知,金渔听了这话也来了精神,便问她们什么时候送,送什么。
“我还没给姨娘送过诞育礼呢,也不知是个什么规矩。”
“事发突然,我们也没个准备,且姨娘说不得要休养些日子,倒不急在一时。”杜妈妈道。
就算现在送过去,只怕姨娘也没有精力接,反而扰得她不得安生。
黄梅进来拿东西,顺口道:“哪有定例,手头有什么就送什么吧。”
衣料、补品,或是针头线脑的小玩意儿,都成。非亲非故的,难不成还单独出门买去?
金渔往屋里看了看,“四丫呢?”
杜妈妈低声道:“吓坏了,又哭又吐的,我报了风寒,暂叫她歇一日。”
四丫不是这院子里年纪最小的,却是和桃花感情最深的,昨儿桃花惨叫,四丫感同身受,早撑不住了。
金渔替她道谢,“妈妈有心了。”
杜妈妈摆摆手,“自家人,客气什么。”
午饭后,安姐儿回来歇晌,忽问金渔,“姐姐,回来之前,你闻到了吗?”
金渔下意识问:“什么味儿?”
院子里的味道太多了,西北风的味道,雪的味道,炭火的味道,薰香的味道,各人身上淡淡的胭脂香粉味……
安姐儿搂着她的脖子,身子有点抖,“当日围场里的味道。”
血腥味。
满是血污的被褥、衣裳虽然已处理掉,但桃花的血足足流了一天一夜,一时半刻,哪里散得尽?
正院与西跨院一墙之隔,自然闻得到。
金渔不知该说什么,拍拍她的脊背,“没事了。”
安姐儿小声问:“生孩子是很可怕的事吗?”
一定很可怕,不然怎么会有这么浓烈的血腥气呢?
金渔的喉头滚了滚,努力搜罗着合适的词汇,“人和人不一样……”
若来日安姐儿有孕,高敏一定会拼尽全力呵护她,教她适当进补,勤加锻炼,绝不会养出这样大的胎儿,以致难产。
当晚,安姐儿没睡好,第二天就有点蔫哒哒的,金渔不敢怠慢,忙报给高敏知晓,又叫人请江大夫来看。
江大夫诊了脉,“连续两日纵马,本就有些疲累,昨儿似乎又有些惊着了。这倒不打紧,多带着见见日头,玩两天就缓过来了,若还不放心,我再拟一剂安神汤。”
高敏这才放下心来,又问:“安儿以前曾去过围场……”
狩猎场那种地方更血腥,怎么就没吓着?
江大夫道:“有备而来、突如其来,自不可一概而论。”
去围场之前,安姐儿就知道会有猎物,会见血,早有准备,自然不怕。
可昨天所有人只告诉她是大喜事,而血腥味又暗中提醒她并非如此,两相矛盾之下,心思敏感的小姑娘便把自己琢磨蔫儿了。
高敏沉默半晌,亲自把女儿搂在怀里哄睡,“我知道了,开药吧。”
她在,金渔便插不上手,正好送江大夫出去。
师徒俩一路无话,直到院门口,江大夫才道:“能活着就比什么都强。”
金渔嗯了声,小声问:“会连累您吗?”
江大夫似乎有些错愕,琢磨片刻,竟笑了,摇摇头,“怎么会?”
到底还是个孩子,难免天真。
轻飘飘的三个字,在金渔听来却不亚于五雷轰顶。
是啊,怎么会?
金渔曾经设想过的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去母留子。
为何?怕桃花有威胁,怕庶子近生母、远嫡母。
可是,夫人真的会怕吗?
去母留子,是人感到威胁时才会使用的招数。
而桃花,真的会对高敏产生威胁吗?
不会!
徐白虹不可能对妾室产生真感情,高敏又何曾将桃花放在眼中?!
不怕她死,自然也不畏惧其生,真真正正的“不在意生死”。
一个卖身为奴的小丫头能翻起什么风浪?无依无靠的,要钱没钱,要人没人,但凡有点反心,一把锁就困住了。
至于孩子,总有人说母子连心,其实事实并非如此,根本就是谁从小养在身边就亲近谁……
桃花活下来,对高敏而言不过多一张嘴而已,还能赚个贤名儿呢!
金渔突然有种荒诞的解脱感和自嘲。
习惯了现代文明的她还是低估了封建权力的绝对压制。
后世人看桃花和高敏,总是先入为主地觉得是弱者和强者之间的较量,只要豁出命去,弱者也能咬掉强者的一块肉。
可这个时代的真相却是:蚍蜉撼树,云泥之别。
多讽刺,又多么现实,桃花因渺小被选中,又因渺小而逃过一劫……
自始至终,桃花连与高敏做对手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