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106]一更:一更
自金渔登门之后,榴娘便很忐忑,次日在院门口碰上时便不复之前的雀跃,小心翼翼地向金渔行礼。
原因金渔心知肚明,却没什么安慰的心思。
怕不怕的,本不在几句话上,说多了倒显得虚伪。
“昨儿一时忙忘了,今晚回去,记得去我那里拿《三字经》。”
听了这话,榴娘才安心了些,“哎。”
金渔现在的活儿虽轻快体面,但在岗的时间比较长,往往要入夜后才回家。
榴娘比她到家早,胡乱吃了饭,便巴巴儿趴在窗口,盯着斜对面金渔的屋子瞧。
直到那边亮起光,榴娘心头一喜,才要动,却被董七按住,“你自己忙了一天回家是什么滋味儿?”
坏了,榴娘僵住,“累。”
她每天回家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横在炕上,瘫着,什么都不做,谁也别来打扰。
“金姐儿跟你还不一样,”董七拿手指点点自己的脑袋,“她这里更累。”
现在过去不是招人烦嘛!
见女儿明白过来,董七才松了手,又眯着眼看浑家做衣裳去了。
榴娘去点了一炷香,下巴垫着手掌趴在桌上静静地等:
忙了一天了肯定很累,说不得又要洗手、洗脸、换衣裳……
烧完一根,榴娘又点了一根,直到香炉里只剩下香灰,她才理理衣裳往外走。
“拿着。”她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缝衣裳了,递给她一个用红布封了口的粗陶小坛子。
虽说金姐儿不要他们家的束脩,但怎么好空着手登门呢?
“这是我娘拿手的鸡油菌笋,极下饭的……”
听见外间有人说话,红杏朝金渔挤挤眼,“呦,上学的来了。”
她来找金渔玩,见桌上久违的摆着《三字经》,问过后才知道对方又招惹了个小姑娘。
金渔白她一眼,“就你话多,你出师了不成?”
还不是被我按着描红?
红杏冲她做了个鬼脸,继续低头描红。
紫草姐姐有孕,如今月份小倒还好,再过些日子月份大了,只怕精力不济,说不得就要提个人上去帮衬,红杏想争取一下。
她简直不敢想象来日朱枣压在自己头上的情形,太可怕、太恶心了!
不多时,榴娘束手束脚地进来,见屋子里还有一个人,一时有些懵。
这是谁?
她最多到过三院,红杏又极少往外走,故而不认得。
金渔随意介绍了,麻溜把《三字经》给榴娘,“会念吗?”
三百千的普及率很高,经常被编成歌谣四处传唱,好多不读书的人也能来几句,榴娘亦不例外。
但榴娘只会前两句,背完了就红着脸站在原地,“剩下的我就不会了。”
哪怕就这两句,她也只认得前两个字。
“若只想识字呢,每天照着三字经背两句,看久了就认识了,并不难。若想书写呢,”金渔并不笑话她,想了下,又翻出一个小本子,“这是我临的笔划字帖,先照着这个把横平竖直练一练。一开始可以先拿木棍练,坚持几天,能坚持下来,还想继续学,再来找我学执笔。”
毛笔字对腕力要求很高,初学者的通病是手抖,大可以先练腕再拿笔。
原版字帖还是当初紫草给金渔的,意义非凡,不能随便送人。
好在如今金渔的基础笔划已经很能见人了,拿自己的临摹教初学者,正合适。
榴娘应了,见金渔没有留客的意思,很有眼色的告辞了。
榴娘走后,红杏又胡乱说了几句,等描红结束,才向后仰躺在炕上,跟小姐妹说知心话,“前儿还有人到我跟前旁敲侧击呢,亏你那边闹了一场,给他们吓着了,也不敢同我提了。”
这一二年,正房里红杏等几个三等丫头也渐渐大了,引得不少人动心思。
只没想到突然爆出郑二一事,高敏也顺势整治,意思是她身边出去的丫头都要高配,外头才算清净了。
金渔正抄从安姐儿那边带回来的史书呢,头也不抬,“那你是怎么想的?”
红杏比她还大将近两岁呢,快十六了,更紧迫。
“我也不清楚。”红杏顺势打了个滚儿,托着下巴看她,“以前我从没想过,只隐约听人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可后来……”
她的声音低下去,“后来看着翠姨娘和桃花,我有些怕,又见翠溪自梳,觉得不嫁人也挺好。”
可现在再看春柳和她未婚夫,又觉得,似乎嫁人也没什么不好。
有时红杏挺讨厌自己的,讨厌自己怎么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茫然。
可她也曾问过周围的人,像紫草姐姐、白霜姐姐,分明在主子跟前那样能干、独当一面的厉害角色们,似乎成亲前也没什么筹谋。
“到年纪就嫁了呗!”
“民间盲婚哑嫁的多着呢,不过就是那么回事,咱们好歹还有主子做主……”
这么一看,原来大家都很茫然,只是不知怎得就被推着往前走了。
红杏盯着自己的手,喃喃道:“可一辈子的事,怎么能指望旁人做主呢?”
“就像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一张纸写满,金渔吹吹墨迹,挪到一边晾干,“无论成亲还是不成亲,定然都有各自的难处,不过我想着,如果两个人真要一起过大半辈子,还是得有点情分才行。”
日子怎么可能跟谁过都一样?
哪怕有感情,都有可能在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中消磨殆尽,更何况原本就没情分的?
说起情分,红杏还有点脸红,爬过来戳戳金渔,“你想要什么样的情分?”
金渔失笑,停下笔,认真想了想,又摇头,“我也说不好……”
“怎么不进去?”外间夏莲端着莲子羹站了半天不动弹,周山出来倒水,瞧见了,很是奇怪。
夏莲朝他摆摆手,把托盘放到门口,蹑手蹑脚退回来,低声笑道:“说情分呢。”
“什么情分?”周山满头雾水。
夏莲拉着他回屋,又是笑,又是叹,“孩子大了……”
周山听了半日,不言语,不知过了多久才憋出一句,“来日怎么着,都随她。”
只要孩子健健康康活着就好。
夏莲也是这么想的。
都说养儿防老,焉知没有更多烦恼、苦痛?
再者,并非他们自卖自夸,以小渔的人品、本事,嫁个寻常男人着实委屈了,可若要找好的,奴才的身份又是个拖累……
若不成亲,以她和安姐儿的情分,来日也不怕无人侍奉、送终。
一番谈话触动夫妻二人愁肠,大半夜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夫妻俩一时想着来日金渔嫁人的场面,骨肉分离,难受,偷偷躲在被窝里落几滴泪;
一时想着女儿嫁了个不好的人家,遭罪受委屈,更难受,掉泪;
或是嫁了好人家,又要应对三妻四妾,还是难受,又掉泪……
对门的金渔和红杏也是说到半夜,话题早歪到不知哪里去,又不知怎么扯到桃花身上。
“前几个月还天天来给夫人请安,后来月份大了,那肚皮跟吹气似的鼓起来,我看着都胆战心惊,夫人便不许她来了。”红杏双手合十念了几句,“可千万得好好的啊。”
四个多月的时候,江大夫诊出是男胎,上上下下都欢喜,桃花也久违地现出笑颜,自觉余生有靠。
“她肚子很大么?”这两年金渔并不频繁往正院去,桃花又少出门,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还真不大清楚对方的近况。
“比当初夫人怀安姐儿时大多了!”红杏很肯定。
虽说男女有别,可婴儿时期应该差不了太多吧?
江大夫虽是金渔的师父,但公私分明,也很有职业道德,从来不泄露病患的情况,所以金渔也不清楚内情。
金渔问:“她进补多吗?”
“不少,”红杏感慨道,“得知是男胎后,夫人比谁都欣慰,各色补品不要钱似的赏下去。桃花一直对上回的小产耿耿于怀,岂有不吃的道理……”
说到这里,红杏意识到不对劲,“你说,会不会……”
红杏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金渔打断,“别瞎想!”
想了也没用。
桃花是腊月初二发动的,当时金渔和安姐儿兄妹俩在城外新建的马场。
马场在城北,出城坐车只要一个时辰,算很近了。
马场规模中等,听说是徐白虹买了附近的荒地建的,高颖和徐白虹的两个兄弟也入了股。
眼下四家有十个孩子,已经、准备学骑马的有七个,再加上各自陪同的心腹,光马就养了十多匹。
金渔都不敢想得花多少银子。
反正她就是白蹭的。
冬日天短,再算上往返、热身,能玩的时间没多少。
“我还没玩够呢!”安姐儿不想走。
康哥儿也不尽兴,但作为兄长,他不能带头造反。
兄妹俩正磨磨蹭蹭往外走呢,忽有人打马来报,“少爷,老爷和夫人叫小的来传话,说难得来一趟,不如再玩一日。”
马场后面就有专供休息的卧房,都是为了防备坏天气的,如今倒也能用得上。
康哥儿和安姐儿一听,大喜,“果真么?”
“那还有假?”来人笑道。
两个孩子欢呼雀跃,掉头往回跑,“再把马牵出来!”
这会儿马鞍都卸了,且得等一会儿呢。金渔叫顺意先看着两个小主子,自己去送来报信的人,“辛苦你跑一趟,老爷和夫人都还好吧?”
来人笑道:“都好,还是喜事呢。”
金渔隐约猜到,顺手从荷包里掏了把钱给他,“哦,什么喜事?既是喜事,怎不叫小主子回去?”
“嗨,王姨娘发动了,叫得怪大声的,吓着小主子怎么办?”那人美滋滋接了,“说不得明儿少爷和小姐家去就能看见弟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