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98]围猎(三):一更
没人回答,只有风穿过树林的沙沙声。
侍卫们又喝了一句,才从林子深处响起急促的摩擦声,竟有一头小鹿猛地蹿了出来!
众人都愣了。
小鹿?
可小鹿是不会扔石头的。
“它受伤了吗?”安姐儿忽然指着小鹿的腿说。
小鹿的右后腿一瘸一拐的,明显不太敢着地,但还是拼命撑着向前逃窜,嘴中时不时发出惊恐的“咩!”“咩!”
它真的太小了,连叫声都不是人们熟知的“呦呦鹿鸣”,更像一头小羊,奶声奶气的。
金渔问侍卫,“猎场里的母兽和幼崽已经提前几日圈起来了吧?”
狩猎有狩猎的规矩,不杀母,不猎崽,否则会被认为有伤天和,历朝历代皆有相关律令条文,本朝亦不例外。
鹿大多春日产仔,现在还不到九月,这只明显是幼崽,最多不过半岁,本就不该出现在围场内。
侍卫没有否认,“是,不过猎场甚大,密林又多,纵然全力搜索,偶尔也会有漏下的。”
另一个侍卫才要说话,林子里突然传来亢奋的喊声,“看见了,在前面!”
“快快快,给我抓住它!”
说话间,林子里又嗖嗖飞出来几块石头,有的落到河里,有的飞过河对岸,但更多的,却是噼里啪啦砸在小鹿身上。
小鹿越发惊恐,“咩咩”声骤然拔高,踉踉跄跄想跑。
可它跑得太久了,腿也太痛了,踉跄一下跪倒在草丛里,四条细细的腿打着颤。
下一刻,四人四骑便从林子里大笑着跃了出来,“抓住了,抓住了!”
为首的是两个十四五岁的随从打扮的少年,紧随其后的是两个十岁出头的主子,四人手里都抓着弹弓,不断从腰间布袋中抓出石块来射。
金渔皱眉,那些弹弓肯定是特制的,射程太远,力道也太大了,有几块打在小鹿身上,竟隐隐见了血花。
“它太小了,不能打!”康哥儿忍不住喊道。
“哥儿!”顺意心惊胆战,忙上去把人拉回来,“弹弓无眼,误伤了您就不好了。”
这可不是什么磕磕碰碰的,鹿皮都挡不住的石头,人肉更不敢想。
四人这才注意到河边有人,射弹弓的动作一顿,飞快地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发现不认识,明显松了口气,“你们是哪家的?”
问归问,却依旧驱使着马儿上前,将受伤的小鹿围在中间。
“家父户部郎中徐白虹,”康哥儿抿了抿嘴,还是上前行礼,“敢问两位兄长名讳?”
那两个少年换了个眼神,哈哈大笑,“不告诉你!”
难怪没在宫宴上见过,原来是五品小官之后!不足为惧!
说完,又对随从道:“快捉了!”
两名随从滚鞍落马,抓起马背上的网子往小鹿头上一撒,“兜住了!”
“哎!”康哥儿急了,顾不得许多,忙跑上前几步,“先帝和陛下都说过,不能抓小兽的……”
他一动,顺意、金渔连同几个侍卫都呼啦啦跟上去,唯恐出事。
来人手里的弹弓射程太远了,现在距离又这么近,万一打在要害处……
侍卫本就靠前,且人高腿长,三步两步赶上康哥儿,将他拽到身后,问那两个少年,“敢问两位公子,同行的侍卫何在?”
大型围猎禁用弹弓,若有围场的侍卫在,绝不会发生这种事。
若围猎、虐杀幼兽的消息传出去,势必有损伯爷名声,陛下亦要不快,不能不管。
那二人有些不耐烦,本不欲回答,又怕侍卫报给伯爷知晓,只含糊道:“走丢了。”
围场配给的侍卫忒也聒噪,规矩又多,瞻前顾后喋喋不休,他们不想听,便想了个法儿把人甩开了。
不是来打猎吗?就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侍卫走近,见他们身上的烟火棒未动,便知是扯谎,“既如此,请放烟花,待人来接。”
“我认路!”略大些的少年恼了,“让开!”
今日来的皆是贵客,可除了世子,无一人贵得过伯爷。
侍卫不为所动,竟大步上前,勒住他的缰绳,一把拽下装有烟火棒的布袋。
“大胆!”少年慌了,“你做什么!你可知我是谁?!”
“好奴才,敢对主子动手?!”另一名少年也驱马赶来,竟举起马鞭,作势要打。
可他亦知不看僧面看佛面的道理,侍卫品序再低,也是伯爷的人,这一鞭子下去,侍卫可能暂受皮肉之苦,自己要面对的就多了……故而迟迟不敢落下。
侍卫面不改色拉动烟火棒,“我是奴才,却是伯爷的奴才,两位公子有什么话,稍后同伯爷说去吧。”
金渔等人看呆了。
真没想到,侍卫竟这样强硬。
不过细想想,就是这样才对嘛!
东道主好不容易举办一场盛宴,期间不知消耗多少心血,偏有人不长眼,要来裹乱,这不是打脸嘛!伯爷能高兴才怪!
红烟升腾,两名少年和随从都慌了。
这,这岂不是要惊动全场了?!
见势不妙,两队主仆竟想逃之夭夭,奈何其他侍卫也围拢上来,阻住去路。那位小公子的缰绳也还被侍卫拽住,竟动弹不得。
“你松手,”他涨红了脸,初始的嚣张荡然无存,“我,我不知道它是小鹿……”
如此拙劣的谎言,众人嗤之以鼻,你瞎啊?
“有人受伤了吗?”僵持不下之时,又有几人循着红烟陆续赶来,为首的竟是世子。
金渔等人一愣,忙向他行礼,“您怎么来了?”
世子一顿,脸上罕见地闪过一抹尴尬,避而不答。
他驱马上前,一眼看见草丛中挣扎哀鸣的小鹿,再看那两对手持弹弓的主仆,瞬间猜到原委,不悦道:“你们是哪家的?竟把弹弓带进围场!”
弹弓的杀伤力远低于弓箭,多用于猎杀鸟儿和幼兽,本就不该出现在这种只狩猎大型动物的猎场。
同样的话变成回头箭射到自己身上,那两个少年瞬间白了脸,避重就轻,喃喃道:“我,我不知道。”
他们是真的不知道不能带弹弓。
世子不吃这套,喝道:“纵不知律法,也该有怜悯之心!”
这么小的鹿崽可能都不知道怕人的,亏你们也下得去手!
说完,世子一摆手,跟来的几个随从便齐齐下马,先拆去小鹿身上的网子,折返时顺手把主仆四人的弹弓和弹子都缴了。
这么多人围着,小鹿也分不出善恶,早被吓坏了,蜷缩在草丛中瑟瑟发抖。
安姐儿扯扯金渔的衣袖,哀求道:“救救它嘛,好可怜呀。”
她本聪慧,“把脉游戏”玩多了,已隐隐猜到金渔会医术,只是没有告诉别人。
金渔赧然,小声说:“我只会把脉……”
她还没学过治外伤呢,再说了,鹿的脉在哪儿啊?!
安姐儿想去摸摸小鹿,却又担心再吓着它,十分踟蹰。
金渔道:“咱们不要过去了,万一它还有母亲呢,若身上沾染太多人味儿,也许会被弃养的。”
她没怎么研究过野生动物,只隐隐听过类似的说法,不确定是否适用于鹿群,不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
安姐儿就乖乖不动了,又祈祷它母亲还在。
这么小就没了母亲的话,该多可怜呀!
“世子。”随从将弹弓拿给世子看,“强牛筋绞的铁木三股弓,全力拉动,射程可达二十丈!”
比常见的轻弓更具杀伤力。
偌打在人的头颅上,后果不堪设想。
“可恶!”世子罕见地动了真火,“把人押到伯爷面前,再叫了他们的父兄来!”
眼见大势已去,那两名少年彻底慌了神,手脚并用地从马背上滚下来,结结巴巴道:“世子,我们真的知错了!”
“我等日后定不再犯,还望世子不要,不要告诉……”
别告诉伯爷,更别叫我们的父亲知道!
前倨而后躬,简直荒唐可笑,金渔心道,你们可不是知错,而是知怕!
伯爷毕竟是外人,小鹿也被救下,知道后也不会对两个少年追杀到底。
可他们的家人就不同了,哪怕为了挽回在伯爷跟前的颜面呢,也要加倍严惩……
地面忽然微微震颤起来,继而有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伤者在哪里?”
是看到信号的救援队来了。
完了!
闹大了!
那两名少年登时面无人色。
伤者没有,伤鹿倒是有一头,救援队众人挠挠头,只好再去请兽医,又让世子等人移步。
世子又盯着那二人哼了声,这才离去。
今日本就不顺,偏又见着此等污秽,当真晦气!
康哥儿这才有功夫细看世子,“您的弓呢?”
记得早上碰面时,世子背着一张描金的精致牛角弓来着,现在却只剩下箭囊。
此言一出,世子的几个随从纷纷憋笑,吭哧之声不绝于耳。
他们都是看着世子长大的,敬重之余,更多亲昵。
眼见世子面露尴尬之色,康哥儿也知道问到不该问的了,忙描补道:“说起来……”
世子摆摆手,摸摸鼻子,一副豁出去的架势,“我的弓被猴子抢走了……”
若是寻常弓箭倒也罢了,丢了就丢了,值什么?
偏偏那弓乃祖母长公主所赐,还没用几回呢,就被猕猴抢走,简直欺人太甚!
于是世子一行人也顾不上打猎了,追着猕猴满山乱跑。
可地上的人怎能追得上树上的猴儿?不到两刻钟就跟丢了,十分懊恼。
一行人撵了半天猴子,又渴又累,想着附近有条河,便来歇息,正巧看见红烟,想着若有人遇险,正好帮一帮,便加速赶来。
金渔等人听了,既想笑,又不敢笑,直憋得肚子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