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第一场手术
少府监的效率一如人所料,第二日一大早,一套崭新的器械便送到了萧青梧面前。
柳叶般的薄刃刀、带弧度的刮匙、精巧的镊子,每一样都打磨得寒光凛凛,跟后世的比较起来自然是粗劣的,但这已是这个时代能做到的极致。
萧青梧将所有时间都耗在了练习室里,在9527精确到纳米的指引下,重复着切割、分离、清创、缝合等一系列动作。
进步的过程谈不上飞跃,更像是一种机械性的精准度累积。
第一次看到血从刀口喷溅出来的刹那,她下意识地皱了眉不敢多看,后来经历得多了,她很快就发现,无论心里如何翻腾,握刀的手并不会受到太大影响,稳定精准与否只与熟练度有关,并不完全被情绪所牵连。
她把这归功于仿生体对情绪与生理反应的某种剥离。
大脑可以害怕,但执行单元不受干扰。
七天转瞬即过。
为了方便术后就近观察看护,孟浩然提前两日就被接来了萧宅,手术前更是按要求严格空腹了半日。
此刻他趴在特意加固过的手术台上,脸色比身上铺着的素麻布还要白上几分。
众位友人因着放心不下,一个不落全到了,甚至连日理万机的张九龄也抽空亲至,李隆基更是派了太医署的吴启明过来,名义上是看看有无协助之处,实则全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萧青梧扫视众人,心中有了计较。
“待会儿手术,屋内需得有人帮手。”她直接点名,“少伯、子美,还有吴医官,劳烦三位随我进去。”
李白见没选自己,心中略微失落,忍不住问道:“为何选他们三人?”
萧青梧解释:“少伯久历边关,见过太多残酷的景象,一会见到手术过程不会慌了手脚。子美年轻力气足,需要时能帮上忙。吴医官懂行,递东西、搭把手都很方便。手术室里人不宜多,三个正好,多了会把脏东西带进去。”
她侧头望了眼身后门扉紧闭的手术室,犹豫片刻,还是选择了开口:“还有一事……稳妥起见,还是得用绳子把四肢和腰固定一下,否则人可能会不受控制地乱动……”
李白听得头皮一阵一麻:“还、还要绑起来?”
萧青梧叹了口气:“这也是以防万一……不仅要绑起来,少伯和子美更是得全程按紧了。”
这种被束缚又被人制住的过程确实有些丧失尊严,但麻醉效果实在不理想,也是没办法的事。
贺知章也跟着叹了口气,挥挥手:“听萧娘子的,治病要紧,顾不得那许多体面了。”
李白等人面面相觑,眼中忧虑更深,但事已至此,也知道这是必要之恶。
王维提高声音,对着室内喊了一声:“浩然,且忍一时之苦。”
准备工作完毕,四人换上消过毒的衣裳,用浸过酒精的布巾蒙住口鼻,又将双手用酒精严格清理也一遍,连头发也仔细包起。
屋内亮如白昼,墙角、桌案、乃至手术台旁边的架子上,全都摆满了灯烛。更有数面打磨得锃亮的铜镜被精心调整过角度,将烛火的光芒汇聚、反射至最中间那片区域,整个操作台被照得纤毫毕现。
空气里弥漫着酒精挥发的微呛气味,形成一种令人莫名不安的紧绷。
王昌龄与杜甫一左一右站定在手术台两侧,吴启明则肃立在萧青梧身旁,目光紧紧盯着她手中那套寒光闪烁的器械。
孟浩然侧脸埋在软枕里,他的四肢被牢牢束缚在手术台上,完全动弹不得,整个人绷得像一块石头。
萧青梧在那处红肿发热的疽疮周围仔细涂抹着麻药,药液带来一阵清凉的触感,但随之而来的,是皮肤下更清晰的、一跳一跳的灼痛。
“忍着点,药效起来会好些。”她低声说道,声音透过布巾有些发闷。
麻药需要时间去生效,等待的间隙,王昌龄的目光落在萧青梧手边那柄薄如柳叶的刀上,刃口在烛火与镜光的交映下,流转着一抹令人心悸的冷光。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萧娘子,依我在边关所见,这种在身上动刀子的事,病人多半受不住要大喊。一喊起来,牙关打颤,容易咬着舌头,气息也乱,最好……给他嘴里塞点东西。”
萧青梧怔了一下,随即点头:“有道理。”
她环顾四周,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东西。吴启明反应快,立刻从带来的药箱里取出一卷洁净的软麻布,裁下一段,迅速卷成结实的布卷。
“孟山人,得罪了。”王昌龄接过布卷,俯身凑近,语气十分温和,动作却一点不见迟疑。
孟浩然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刚动了动,那卷布已被精准地塞入口腔。
喉头被布巾堵着,孟浩然只能从鼻腔里挤出急促而含糊的声音,他费力地扭过头来,看向萧青梧所在的方向,眼中的惊惶与抗议清晰可见,甚至还有一丝近乎崩溃的控诉。
这又是要做什么?!不是只治背吗?!
萧青梧一看他那焦急恐惧的神色,立刻明白他可能是脑补了什么多余的步骤,连忙安抚他:“放心,只是一个小小的清创手术,很快就能结束,不是要给你额外加菜。”
孟浩然彻底放弃了挣扎,像条躺在砧板上的死鱼,只剩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麻药的效力有限地扩散开来,萧青梧深吸一口气,朝王昌龄和杜甫点了点头。
两人立刻伸出双手,一上一下,稳稳按住孟浩然的肩背和腰胯。绳子提供了基础束缚,但人力按压才能对抗最剧烈的本能挣扎。
“开始了。”
话音落下,萧青梧手中的薄刃稳稳贴上皮肤。
刀刃切入的瞬间,即使有麻药缓冲,那尖锐的刺痛仍如烧红的烙铁,狠狠刺进孟浩然的神经。
他整个人剧烈地一弹,喉间爆发出被布团闷住的痛呼,四肢猛地绷紧,绳索瞬间勒进皮肉。
王昌龄和杜甫早有准备,四只手如铁钳般死死按住了孟浩然的肩膀和腰胯,任他怎么挣扎也不放松一瞬。
萧青梧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猛然跳漏了一拍,滚烫的鲜血随着刀锋的推进迸溅出来,几点鲜红甚至溅到了她覆面的布巾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这与在鸡鸭鱼身上练习时,那些带着禽类特有腥气的液体截然不同。
这是活生生的人血,正从她的朋友、一位历史上留名的伟大诗人身体里流出,带着人体的温度,甚至似乎能闻到那股独特的、属于生命的铁锈气息。
这就是二者之间的区别。
她浑身僵硬地呆立片刻,反应过来后,急忙在心中与9527沟通,下一瞬,视野中清晰浮现的,只有她能看见的三维图像瞬间覆盖了所有感官的冲击。
孟浩然的背部在她眼中变成了一个半透明的解剖模型。
皮肤、肌肉、血管、神经……以及病灶处那团被高亮标记为红色的坏死组织,一切都精确无比地被呈现出来。
蓝色的指引线标示着最优的切割路径,规避着每一条重要的血管和神经节点。
不错,不过是一次要求更高的手工作业罢了,萧青梧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她奇异地冷静了下来,刀尖沿着9527的导航线平稳推进,皮下组织被切开得越多,黄绿色脓液立刻涌了出来,带着不太妙的腥腐气味。
吴启明见状立刻递上蘸饱了酒精的绵团,萧青梧快速清理着涌出的脓血,继续扩大切口,暴露出下面坏死的肌肉组织。
“刮匙。”她简短吩咐。
吴启明迅速将一把金属刮匙递到她手中。
接下来的步骤极为残酷,需要在麻药效果不济的情况下,将那些失去生机的坏死组织彻底刮除。
孟浩然比方才更剧烈的疯狂挣扎起来,王昌龄目光紧紧锁在创口上,额角也渗出了细汗。杜甫则偏开了头不敢再看,只凭着一股力气死死按着,脸色看上去也十分难看。
吴启明倒是看得目不转睛,眼中满是探究与思索,手中递送器械的动作却丝毫不乱。
时间在极度紧绷中缓慢流逝。
终于,当最后一点坏死组织被清除,创面呈现出相对干净的状态时,萧青梧这才大松一口气。
“清理完毕,准备冲洗,然后缝合。”
杜甫如蒙大赦般稍微松了点劲,这才发觉自己双臂酸麻得早就失去知觉。王昌龄也暗暗松了口气,手上的力道却分毫未减。
孟浩然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挣扎变得微弱,身体仍在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嘴里发出的声音也低弱下去,只剩下拉风箱般粗重痛苦的喘息。
萧青梧用大量生理盐水反复冲洗创口内部,直到流出的液体变得清澈,然后拿起穿好桑麻线的弯针开始缝合。
缝合虽然也让人痛苦,但相比之前的刮骨削肉,这点痛已经显得微不足道。
孟浩然只是偶尔痉挛一下,再没发出太大的声响。
当最后一针结束,剪断线头,9527扫描检查过确认无误,萧青梧终于有种完成某项本不可能完成的艰巨任务的喜悦,强烈的后怕与庆幸此刻才真正涌上心头。
【9527,多亏了你!要不是有你指导,孟浩然这下真的死定了!】
【主人,您的执行力亦是此次操作能成功不可或缺的一环。】9527的声音平稳依旧,却也带上了一丝很明显的欣慰,【我只是提供指导意见,执刀的还是您自己。】
【夸奖的话一会再说,你最后再检查一遍,看看我刚才的操作有没有失误。】
萧青梧微微勾了勾唇角,没再多说,趁着9527检查的空隙开始收尾。
王昌龄与杜甫此时才缓缓松开了手,两人额上都沁出了一层薄汗,胳膊和肩膀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发酸颤抖。
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孟浩然裸露的背部,可怕的隆起已经消失,只有一片因清理脓液与腐肉后留下的红肿。
他们继续往下看去,在皮肤的表层,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发着光的线条清晰可见。
不止表层,他们知道,这些线条更会深入肌肤的最深处,事无巨细地检视着身体每一处症状。
王昌龄与杜甫飞快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法掩饰的震撼,以及一丝更深沉的敬畏。
他们早已见识过萧青梧与九五二七带来的种种不可思议,不论是预言未来还是展现奇景,亦或是造出火药那般神物……每一次,在他们以为已经足够震撼的时候,萧娘子又能掏出一样更令人瞠目结舌的东西。
两人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面上恢复了一贯的沉静。
包扎完毕后,萧青梧对王昌龄和杜甫说:“先不要移动他,就在这里休息,挪来挪去的又会染上脏东西。”
她又看了一眼趴在台上的孟浩然,人似乎昏昏沉沉,介于半昏迷与半醒之间。
她脱下沾了血污的外罩和蒙面布巾,用剩下的酒精再次清洁了双手和脸颊,这才推开那扇隔绝了内外的小门。
门外,等待的众人几乎在她出现的同时就围了上来。
李白一步抢到最前,急声问:“如何?可还顺利?”
贺知章、王维、张九龄等人也都紧盯着她,脸上写满了关切与紧张。
萧青梧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很顺利,病灶清理得很干净。接下来只要精心护理,按时换药,避免感染,应该就不会有事了。”
众人闻言,脸上瞬间绽开如释重负的笑容,贺知章更是捻须连连点头:“好!好!苍天庇佑!萧娘子妙手回春,实乃浩然之大幸!”
然而萧青梧紧接着轻轻叹了口气:“但是……”
众人的心又提了起来,李白忙问:“但是什么?可是还有什么隐忧?”
萧青梧很无奈地摇摇头:“但是,伤口恢复的过程,肯定会非常遭罪。疼痛、发热、瘙痒、行动不便……而且为了防止伤口崩裂或感染,他恐怕得有很长一段时间只能这么趴着或侧卧,饮食起居都需人贴身照料,这些只能靠他自己扛过去。”
王维听到这里,反而像是松了口气:“刀子都挨过来了,些许皮肉之苦,总比病入膏肓无药可医要强。浩然性子虽有些疏懒,但并非不能吃苦之人。既有痊愈之望,些许磨折,他必能承受。”
张九龄也颔首道:“此言甚是,性命攸关,些许痛楚不便,不足道也。萧娘子已尽了全力,后续护理,我等自会督促安排周全。”
贺知章一摆手,直接一锤定音,做了最后的安排:“他那赁居之处狭小不便,仆役也不周全。既已动了刀,不好挪动,不如就暂且留在你这里养着。我让家里拨两个稳妥细心的仆妇过来,专司照看。药材用度,也一并由我府里支应,你只管吩咐如何用药护理便是。”
萧青梧想了想,这样确实最稳妥,便点头应下:“如此甚好,多谢贺公。”
她又简单交代了几句诸如保持室内通风洁净、注意孟浩然有无发烧等后续观察的要点,孟浩然身边随侍的仆人用心几下,这才去处理自己这一身狼藉。
从清晨忙到现在,日头已近中天。
待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出来,陈安早已指挥仆役在正厅摆好了食案。
众人移步厅中,各自落座。经历了上午那番高度紧张与担忧,此刻松弛下来,才觉出腹中饥饿。
席间气氛比之前轻松了许多,话题自然是围绕着方才的手术和孟浩然的病情。
李白夹了一箸菜,慢吞吞咽了下去,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徒儿,你方才在里面,究竟是如何施为的?真就用那薄薄的小刀,把皮肉割开,把里头坏掉的腐肉挖出来?”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王维放下酒盏,贺知章也停下夹菜的手,连上首的张九龄都抬眼望了过来。
萧青梧咽下口中的食物,尽量用平实的语言描述:“差不多就是那样,先用麻药让皮肤不那么敏感,然后下刀切开脓包,把里面积存的脓液放干净,再用刮匙把那些已经坏死的腐肉一点点刮掉,直到露出底下健康的的肉来,最后冲洗干净,把切口缝上。”
贺知章倒吸一口凉气:“刮、刮掉腐肉?那得多疼!”
王维想象了一下那场景,眉头也微微蹙起:“如此说来,浩然方才在里面……”
萧青梧点点头:“疼是肯定的,麻药只能缓解很小一部分。所以我才让少伯和子美务必按紧了,就怕他疼极了乱动,刀子偏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李白听得龇牙咧嘴,仿佛那刀子是刮在自己身上:“难怪要绑起来……这罪受的……”
他摇摇头,又是心疼又是后怕。
王昌龄与杜甫想起手术中的场景,脸上不约而同露出后怕不忍的神色。
与他人或牙疼或身上疼的表现不同,吴启明不仅不怕,反倒十分热切地追问:“萧娘子,若依你之法,往后再遇此类痈疽恶疮,是否皆可效法此术,切开引流,刮除腐肉,以绝后患?”
这个问题很实际,也代表了在场许多人的想法。
既然方法有效,为何不推广?
萧青梧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摆手,神色严肃地否定:“万万不可!”
她语气郑重地强调:“此法听着简单,实则凶险万分。我之所以敢动手,一是幼师机缘巧合得了仙缘,学过一些极为特殊的异术,不仅可以探查病灶深浅,更能辨识肌理脉络的走向。”
反正大唐几乎人人迷信,找不出几个不信神仙的,每个人脑子里一堆神神怪怪的事,有什么不能理解的事就往仙缘上推,一准没错。
“这项异数使我对人体内部脏腑位置、血脉走向、要害避让之处了然于心,所以才敢动手。即便如此,今日为孟山人施术,我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若是换做旁人,盲目下刀,非但治不了病,反而极易伤及筋脉脏腑,轻则残疾,重则当场殒命。那便不是救人,而是害人了。”
吴启明听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眼中的求知欲并未熄灭。
他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萧娘子既对人体关窍如此熟稔……不知,可否将其中关要绘制成图?若能稍加传授,令医者知晓何处可动,何处当避,或可……”
一个不轻不重的咳嗽突然打断了吴启明的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张九龄放下酒杯,神情温和地看着萧青梧:“萧娘子,老夫方才听你嘱咐,说要保持室内通风,这说法倒是新鲜。历来医家皆言,病中体虚,最忌风寒,需得紧闭门窗,厚覆锦被,以免邪风入侵。你这通风一说,不知是何道理?不如趁此闲暇,与我等分说一二,也好解解惑。”
贺知章十分精明地接过话头:“正是,张相不提我倒忘了。萧娘子,你快说说,这里头到底有什么门道?”
其余人暗暗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不再追问手术细节和图册之事,都将好奇的目光投向萧青梧。
萧青梧见吴启明不再纠缠,心里暗暗感激张九龄问得及时,解释道:“张相、贺公,这通风之说,其实与我方才所说的,手术之后怕染上脏东西是一回事。”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尽量用古人能理解的概念解释:“你们想一想,我们这间屋子里,人呼出的气、身上的尘灰、还有物品陈放多年产生的浊气,若是门窗紧闭,这些污浊之气便会积聚不散。身体强健之人或许无碍,但生了病的,气息本就弱,若长久待在这种浊气充盈的场所,浊气便极易侵扰创口,或是从口鼻吸入,加重病势,这便是感染的一大缘由。”
“所谓通风,不是让病人对着寒风直吹,而是选择天气适宜的时候,将窗户半开,或者开条缝都行,让室内外的气息得以缓慢流通,将浊气排出去,将清气换进来。同时,若是日光能照进来,更是有干燥杀菌……呃,有驱散浊气的效果。”
“原来如此!”贺知章恍然大悟,“是要通风,但是要避贼风。此间分寸,颇需把握。”
王维也微微颔首:“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气息流转,方能常新。此理不止用于养病,似也可通于万物。”
“王补阙说得不错,正是这个道理!”萧青梧赶紧点头,,“各位想一想,为何夏日食物易腐,冬日却能存放更久?除去冷暖之别,冬日空气干燥,夏日往往潮湿闷热,浊气淤积,正是滋生腐坏的温床。人居其中,焉能不受其害?”
见他们大多露出思索之色,萧青梧便继续说道:“再比如,为何一些人员密集,又不重洒扫整洁,便易生疫病?不仅是因为有人染病,更是因为浊气交互,病气也容易借着不流通的污浊环境蔓延开来。若能及时清理污秽,保持环境通风干爽,许多时疫或可避免。”
李白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嘴:“徒儿你这话,倒是让我想起军中一些老行伍的说法。他们常说,扎营要选高处、干爽、有风之地,污水污物须得挖坑掩埋,远离水源和营帐。原以为只是经验之谈,如今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倒是彻底敞亮了。”
吴启明听得极为认真,他身为医官,对这些与疾病预防相关的道理天然敏感,而且自从经过牛痘一事后,他对萧青梧的信任已经到了盲目的地步,简直就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此刻见对方侃侃而谈,他忍不住追问:“萧娘子,按此说来,除了居所通风,还有哪些日常举措,有助于避浊气、防病患?可否再详述一二?”
萧青梧想了想,决定从最基础、也最容易接受的方面说起,比如饭前饭后要洗手、病人的餐具或其他用具要有区分、灶灰泥土或是不洁的布不可包扎伤口等等。
这些在现代看来是常识,但在唐代,却多是未曾系统归纳总结过的零散经验。
人们只知其然不知所以然,知道这样做似乎会生病或导致病情加重,却缺乏一个清晰、系统的概念来理解背后的缘由。
众人听着,有的点头称是,有的若有所思,连张九龄都露出了凝神倾听的神色。
萧青梧见状,心中一动,趁机提议:“其实,类似这样在日常起居中防病避秽的小法子,我所知还有不少,多是些简单易行、不费太多物力人力的。若是诸位觉得有用,改日我抽空将它们稍加整理,编纂成册,朝廷可以派人去坊间宣讲分发,也算是个提醒。”
张九龄闻言,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善!此乃真正惠及生民之举。不涉玄虚,不求丹石,唯在细微处用心,便可减轻病痛,实是功德一件。”
“张相过誉了,若能稍微有点用,我便不算白忙活。”萧青梧忙谦虚回道。
饭后,萧青梧要去看看孟浩然的状况,其他人听了,都说要一同去看看。她知道众人还是放心不下,也不好阻拦,便让侍女取来几件洁净的外衫,坚持让每个人都换了,又用酒精将全身仔细喷洒一遍。
贺知章看着自己衣襟上迅速挥发消失的湿润痕迹,抽了抽鼻子:“这酒气倒是清冽提神。”
李白一边伸手配合,一边忍不住笑:“我说徒儿,你这规矩是不是忒大了些?我们又不碰他伤口。”
“小心驶得万年船。”萧青梧头也不抬,“孟山人现在最怕染上脏东西,咱们从外头进去,难免带上外头的污浊之气,处理一下总没错。”
王维倒是最为配合,主动为自己清理:“是该如此,浩然此时体虚,谨慎些好。”
一通净身程序后,众人才被允许进入内室。
孟浩然依旧只能趴卧着,听到动静,微微侧过脸来。看到一下子进来这许多人,他脸上掠过一丝无奈,随即又因牵动伤口而轻轻吸了口气。
“浩然,感觉如何?”贺知章最先开口,声音比平日放低了些。
孟浩然有气无力地开口:“自是疼得要命,我三魂七魄仿佛都去了大半……”
听他虽然叫疼,但还有力气说话,众人悬着的心反而放下了些。
会嚷嚷,能喊疼,说明脑子还清醒着,精神头尚在。
李白忍不住摇头叹气,没好气地笑着调侃:“以后还贪不贪那口鱼脍了?为了一口鲜,差点把命搭进去!”
孟浩然从鼻子里哼笑一声:“经此一遭,莫说鱼脍,便是闻见鱼腥味,怕是也要绕道走了……太白你休要再提,提起来,我这背上……嘶,仿佛又疼了几分。”
他忍着疼,艰难地侧过脸,目光寻到人群后的萧青梧,极为缓慢地说道:“此番……多亏萧娘子回春妙手,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他说着,竟还想挣扎着抬起身来致意。
萧青梧吓了一跳,赶紧上前虚按了一下:“快别动!刚缝好的线,要是绷开了可要重新缝一次!”
孟浩然立刻僵住不动了,只是口中仍坚持道:“礼不可废……”
“这时候还讲什么虚礼!”贺知章一挥袖,“你老老实实趴着,把伤养好,赶紧把身子骨养结实了,往后雅集诗会,还等着你出力呢!”
探望过后,众人也不便继续打扰,又嘱咐了几句安心休养的话,便陆续退出了内室。
萧青梧落在最后,仔细检查了一遍窗扉是否留了适当的缝隙,又看了看角落水盆里浸泡的布巾是否洁净,随侍的下仆衣物手脚是否洁净,这才掩门出来。
送别了众人,回到自己房中,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能稍微放松些许。
手术成功只是闯过了第一关,接下来的恢复期,才是真正的考验。
【9527,接下来这几天,你每隔三个小时提醒我一次,我得去看看他的情况。】
【明白,已设定周期性提醒。】
古代的医疗条件毕竟有限,没有抗生素,没有静脉输液,术后感染和并发症的风险依然很高,孟浩然本身就不算体格健壮,又刚经历了一场大伤元气的手术……
而现在,又有了比手术中那几十分钟更重要的问题。
伤口会不会感染?会不会出现术后高热?免疫力会不会骤降?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沓空白的纸页。
趁着现在有些空闲,不如把之前答应张九龄的那些法子,先整理出个大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