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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大唐的日常 第136章 病中

寒潭白月 · 穿越小说 · 1.27 MB · 2026-09-21 20:59:05

第136章 病中

  孟浩然在萧宅养病的日子,过得缓慢而煎熬。

  伤口愈合的过程比预想中更加磨人,每日换药时,揭开敷料的牵扯、药液刺激创口的刺痛,都让他额头冷汗涔涔。

  期间反复高热了几次,虽然没到致命的地步,却也足以让他昏沉乏力,食欲不振。

  萧青梧心里清楚,这是身体在和可能会有的感染作斗争,也是术后必然的消耗。

  她能做的,除了严密观察、按时换药、严格确保环境的清洁,便是在饮食上尽可能给他补充营养。

  练习持刀时消耗的那些鸡鸭鱼,大半都送到了孟浩然的餐桌,她还悄悄将高浓度的维生素片溶进温水中,看着孟浩然一无所知地喝下,只盼着能帮他快些恢复元气。

  这日午后,众友再次过来探望,还带了些时鲜果品。

  孟浩然精神比前两日稍好些,正被侍女扶着,勉强侧靠在叠起的被褥上,小口啜饮一盏温热的酪浆。

  李白见他气色一日比一日见好,心知痊愈之日就在眼前,心情放松之下,嘴上便闲不住了。

  他动作极为缓慢地打开自己带来的食盒,从里夹起一片薄如蝉翼、晶莹剔透的鱼生,对着窗外光线啧啧称赞:“今日路过东市,见有渔夫新得数尾极肥美的赤鳞,便让他切了些带来。瞧瞧这纹理,这光泽,沾些芥酱、橘丝,入口鲜甜滑嫩,回味无穷……哎,可惜了,浩然你如今是无福消受喽。”

  他说着,还故意将那鱼生在孟浩然眼前晃了晃,才慢悠悠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一脸陶醉。

  孟浩然:“……”

  他要笑不笑地盯着对方:“太白啊太白,我如今算是悟了,你这人,怕是生辰八字里都带着三分讨嫌。”

  李白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继续夹了一片鱼生,对着光又仔细看了看,才慢悠悠送入口中,细嚼了好一会儿,咽下后还煞有介事地回味般轻叹一声。

  “此话怎讲?你我至交,我有美味,第一个便想到与你分享。虽说你眼下只能以耳代口,闻其声而想其味,但这份心意,可是沉甸甸的啊。”

  孟浩然连眼皮都懒得抬了,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音:“那我可真要多谢你了,这份情谊,等我能起身了,定当投桃报,寻些你最厌的苦芹,日日与你分享。”

  萧青梧在一旁听得嘴角直抽,生怕孟浩然真的被惹毛了,动气牵动伤口,决定还是插句话,把这话题带过去。

  犹豫片刻,她转向李白,深色认真地开口:“其实吧,不止是孟山人现在不能吃,这生鱼片……往后最好都少吃,或者尽量别吃。”

  “哦?”李白停下筷子,饶有兴致地看向她,“这又是为何?鱼脍自古便是美味,先秦便有记载,怎地到了你这里,倒成了不宜之物?”

  孟浩然也暂时忘了生气,眼中露出同样的疑惑。

  萧青梧想了想,尽量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解释:“鱼生于江河湖海,水中有许多我们肉眼看不见的虫卵或污秽之物,这些虫卵会附着在鱼生之上。人若吃了,虫卵便可能进入腹中,长成虫子,继而会引发腹痛、痢疾乃至更凶险的疾病。尤其是天气炎热的时候,虫卵最为活跃。”

  看着李白有些将信将疑的神色,她又补充道:“并非所有鱼都有,也并非每次食用必定会染病,但长期食用,终究是埋下隐患。为了一点口腹之欲而冒这么大的风险,实在不值当。”

  李白听完,看着食盒中剩下的鲜美鱼生,脸上露出明显的惋惜与挣扎:“可这鲜美滋味……实在令人难以割舍啊。人生在世,若连这等美味都要忌口,岂不少了许多乐趣?”

  孟浩然这会儿倒是和李白同仇敌忾了,迟疑着点头道:“若是身体康健……偶尔食之,未必便有事……”

  萧青梧看他们这副样子,知道光靠吓唬是没用的,得给个替代方案。

  她沉吟片刻,脑中飞快搜索着符合当下条件的烹饪方式,眼睛微微一亮。

  “其实,若想食鱼之鲜,未必只有生食一途。”她放缓了语气,带着点诱导的意味,“换个法子烹制,既能保全鲜味,又无后顾之忧,岂不两全其美?”

  “哦?什么法子?”李白果然被勾起了兴趣,连孟浩然都竖起了耳朵。

  “可以用醋腌制一下,做成醋鱼。”萧青梧说道,“这样既能保留鱼肉的鲜甜,又能消除隐患,风味也更别具一格。”

  她在心中问道:【9527,醋鱼怎么做?直接用醋腌就行了吗?】

  【此时的醋多为米醋或酒醋,风味相对单一,酸度也不够稳定,若直接用于腌制生鱼,口感可能偏于尖酸,风味层次不足,效果未必理想。】9527的回答很客观。

  萧青梧想了想:【如果我想让这道菜更好吃,醋是不是也得改良一下?你有什么建议?】

  9527立刻了列出好几项可以改进的建议,从原料选择到工艺优化最后到风味的添加,都是可以在这个时代落地的法子。

  萧青梧消化了一下这些信息,抬起头,对着两双好奇的眼睛说道:“做法其实不复杂,将新鲜鱼肉剔骨切成薄片,用盐稍微腌渍一下,再用上好的醋浸泡腌制片刻即可食用,还可以加入姜丝和葱白一起食用,不过……”

  她话锋一转:“这道菜的风味关键,其实在于醋。普通的醋味道太单一,做出来不够好吃。所以,做菜之前,或许还得先想办法改良一下醋。”

  她接着将9527提供的改良思路告诉二人,谁知李白和孟浩然听完,没有立刻对此发表看法,而是对视一眼,竟齐齐笑开了。

  萧青梧被他们笑得有些莫名:“……你们笑什么?我说得不对吗?”

  “非也非也,”李白笑吟吟地摆手,眼中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玩味,“徒儿啊,为师是在想,你知道你这人,与这世间绝大多数人,最大的区别在哪里吗?”

  萧青梧被问得一愣。

  她跟这个时代的人不一样的地方实在太多了,从思维方式、知识结构到行为模式,几乎处处不同,她一时不知道李白具体指哪一点。

  “还请师父明示?”

  “最大的区别便是……”李白略微一顿,笑吟吟看着她,“你是个一点都不吝啬的人。”

  萧青梧更疑惑了:“这是从何说起?就因为一张食谱,还有一个食醋的改良法子?”

  孟浩然见她不解,忍不住莞尔:“萧娘子有所不知,那些世代簪缨、传承数百年的顶级门阀,家中无不藏着几卷视为珍宝的食谱,或是某道羹汤的火候诀窍,或是某样点心的用料配比,皆是秘而不宣,充作传家之物,非至亲至信绝不示人。可似你这般,将一张可能价值千金的食谱,连同其中关窍改良之法,随口便说与旁人听的……”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含着温和的惊叹:“实乃罕见。”

  李白接着补充:“你方才所说醋的改良,光这一项,若交予东西二市任何一位稍有头脑的商贾,稍加运作,便足以开起一家字号,赚得盆满钵满。可你竟就这么毫无挂碍地说了出来,真真是一点都不藏私啊。”

  萧青梧这才恍然,随即不当回事地一笑:“我当是什么呢……我自己是没那个功夫和心思去做生意的,而且我回到长安也不是为了赚多少钱。方子给就给了,师父您若觉得有用,自家做着吃,或是分享出去,都随您心意。”

  李白看着她那浑然不在意,仿佛只是随手给了旁人一把豆子的神情,忍不住啧啧摇头,又是感慨,又似有不解。

  孟浩然缓缓长叹一声:“何止是食谱……萧娘子你那些数算格物之学,编成教材,开馆授课,亦是倾囊相授,未曾见你有半分保留。哪怕科举不考这些,可这终究是实打实的本事。放在寻常人家,若能得此一学,谨守门户,秘传子孙,便足以成为家学渊源,保一个小家族凭此安身立命,混个温饱前程……”

  “还有那防天花的牛痘、疗伤的大蒜素……哪一桩哪一件,不是活人无数、泽被深远之物?若按世间常理,便是秘藏深室,待价而沽,也不为过。”

  李白灌了口酒,长长吐了口气,接过话头:“我李白自问,平生不好货利,视金银如粪土……可若真得了此等能安身立命、惠及家族的长久倚仗……”

  他坦率地摇了摇头:“扪心自问,我恐怕也做不到似你这般,说给,便真就毫无保留地给出去了。”

  萧青梧静静地听着,脸上那点随意的笑容渐渐沉淀下来。

  她想了片刻,才慢慢地说道:“其实……在我们那边,我这样的人,算不上特殊。绝大多数人,差不多都是这样的。”

  李白和孟浩然闻言,同时怔住。

  “差、差不多……都是这样?”李白下意识地重复,眉峰微微挑起,仿佛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孟浩然也忘了背上的疼痛,微微撑起些身子,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

  “不藏私?不秘传?将安身立命的本事、可能价值连城的方子,就这么……广而告之?”李白不可思议地追问,“人人如此?!”

  萧青梧很肯定地点了点头:“嗯,至少在我从小到大接触的环境里,大家确实都不太把这些当回事,跟旁人询问某件事,对方往往也不会吝啬的。”

  室内陷入一片长久的寂静,唯有李白和孟浩然略显压抑的呼吸声。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撼。

  过了好半晌,李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都有些干涩:“你们那里……莫非便是孟子口中,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的……大同之世?”

  孟浩然也屏住了呼吸,目光灼灼地望向萧青梧,苍白病弱的脸上,因为这一丝突如其来的、关于理想世界的渺茫猜想,而泛起些微激动的潮红。

  萧青梧迎上两双充满震撼与期待的眼睛,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是的。”她皱眉思索道,“没有那么……理想化。”

  她停顿了片刻,试图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来描绘那个他们无法想象的、知识形态截然不同的社会。

  “最根本的原因,其实简单得多。”她一字一句说道,“因为这些东西,在我们那里,已经多到了到处可见的程度。它们不再是需要紧紧攥在手里、赖以生存或攀爬的稀缺之物。教会了别人,自己并不会因此就失去什么,更不会触及到任何人的根本利益。”

  “就像……”她略微思索,举了个例子,“就像告诉别人,春天播种,秋天才能收获。这个道理人人都懂,你说与不说,它就在那里,不会因为你告诉了一个农夫,你自己的田地就歉收。我们那边的许多知识,特别是这些基础的、能改善生活的,差不多也就是这样了。”

  话音落下,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李白眼中的光亮微微黯了一下,一股比方才的震撼更为复杂的情绪随之涌了上来。

  说失望不合适,说失落太轻巧。

  孟浩然也缓缓靠回了被褥,望着屋顶某处虚无,久久没有说话。

  “到处可见……不会触及利益……”李白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仿佛在咀嚼其中沉甸甸的分量。

  他忽然动了动嘴角,露出一个不知是笑还是叹的表情。

  原来,并非人心到了某个境界自然无私慷慨。

  而是心中所系之物,本身已然不同了。

  一个能让知识多如尘土、贱如流水,以至于无法成为垄断倚仗的世界……

  那究竟是怎样的一方天地?

  这想象本身,就带来一种近乎眩晕的怅惘。

  萧青梧看着两人面上那淡淡的向往、困惑与失落兼有的复杂神情,心中也是轻轻一叹。

  当然不止她刚刚说的那些,随处可见的背后,是庞大到难以想象的教育投入,是几乎覆盖每一个角落的公共知识体系,是历经千年才达到的全民百分之百识字率与基础素养,是一整套复杂社会运行和资源调配的结果……

  但这些话,对于每一个唐人而言,恐怕比任何神话传说都更显得匪夷所思,甚至更残酷。

  就像向一个终生在井底仰望星空的人,对他描述银河系的浩瀚与星际航行的原理,除了徒增茫然与自身的无力感,甚至陷入虚无主义,并无任何益处。

  她只是静静地陪着,等他们从这场短暂的精神漫游中自己回过神来。

  良久,孟浩然才轻轻吁出一口气,背上的疼痛似乎又将他的神思拉回了现实。

  他微微动了动身子,换了个稍舒服些的姿势,低声道:“如此说来,倒真是个清平自在的所在。”

  李白也摇了摇头,将那过于缥缈的思绪甩开,重新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半盏,笑着对二人道:“罢了,多想无益。徒儿你既来自那样的地方,心性开阔也是自然。这醋鱼,待你好利索了,咱们便试试!”

  他将话题轻巧地拽了回来,不愿再深究那个令人心神摇曳却又遥不可及的话题。

  萧青梧顺势笑道:“好,等孟山人痊愈了,正好一起尝个鲜。”

  室内有些凝滞的气氛,因着这关于具体美食的期待,重新流动起来。

  ——

  等到孟浩然背上的伤口彻底收口结痂,不再需要萧青梧一日四五趟地亲自检视时,长安城里的暑热也已消散殆尽。

  这期间,萧青梧将9527整理出的,以当下条件能够推行的一些卫生防疫小知识抄录下来,再配上简单易懂的示意图,装订成一本厚厚的册子。

  这日,她带着册子前往张九龄府上。

  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拜访张九龄。

  说起来,来到唐朝后,认识的第一个重要历史人物便是他,延英殿初遇时的震撼历历在目,当时兴奋地吱哇乱叫的心情都能仔细回想起来。

  因着那些诗句,她对这位史书留名的贤相抱有天然的敬意与好奇。

  但或许是因为对方身份实在贵重,不方便与人私下交往,即便认识的时间最长,两人的关系却远不如与李白、王维等人那般亲近自然。

  通报之后,萧青梧被引着穿过雅致的庭院,到了书房外,仆人通禀后,立刻响起张九龄温和的“请进”声。

  进去之后,却见王维竟也在座,两人正在执棋对弈。

  萧青梧对此有些意外,王维起身与她见礼,她连忙还礼,目光里下意识带了点询问地看向张九龄。

  张九龄呵呵一笑,将手中的黑子轻轻放入棋罐,温声解释道:“萧娘子不必讶异,摩诘可是我这里的常客。他诗文清越,心性恬淡,很合老夫脾胃。我们二人,也算得上是忘年之交,时常手谈一局,或品评诗文,或议论些朝野趣闻,都是惯有的事。”

  王维也微微一笑:“能时常聆听张相教诲,是维的幸事。”

  原来如此……萧青梧了然点头,她还以为来的不巧,打扰了人家的聚会。

  她随即想到,盛唐文人之间的交往确实经常跨越年龄的界限,张九龄与王维皆是志趣高雅之人,能成为忘年交并不奇怪。

  这样的情景,稍微冲淡了些她印象中那个在朝堂上沉稳持重,甚至略显严肃的宰相形象,与她记忆最深处那个写下“海上生明月”的温雅诗人似乎有了些微妙的重叠。

  她取出那本册子,双手递上:“张相,这是先前答应整理的,关于日常起居中防病避害的一些浅见,我已编纂成册,请您过目。”

  张九龄见状,神色一正,立即起身郑重接过。

  就着窗外明亮的日光,他翻开册子,细细查看前面几页。

  上面的文字十分直白,配图也简明易懂,所讲皆是些开窗通风、饮水清洁、污物处理、伤口处置等生活中触手可及的改善之法。

  他边看边微微颔首,手指偶尔在某行字下轻轻一点,显然颇为认可。

  张九龄缓缓感慨道:“其中所载,确是些切实可行的好法子,若能推行于州县乡野,潜移默化之间,活人济世之功,不可估量。老夫代朝廷,代天下生民,先谢过萧娘子这番济世苦心。”

  萧青梧被他这份郑重弄得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张相言重了,不过是些琐碎经验,能派上些用场就好。”

  张九龄微微一笑,没再多说什么,低头接着翻看。

  翻过几页,他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将册子翻到扉页处,目光落在那片空白上,眉头不自觉蹙起,带着明显的疑惑问道:“萧娘子,这册子……怎地未曾署名?”

  萧青梧正暗自观察着张九龄的神情,闻言一愣:“署名?”

  “正是。”张九龄指着那处空白,“按常理,每一卷书,当于卷首或卷末注明编纂者姓名官职,一则以示著作所出,令阅者知其所来,二则……”

  他顿了顿,看着萧青梧茫然的双眼,将后面关于“扬名立誉、青史留痕”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也是编纂者应得之誉。”

  萧青梧顿时明白了,她编的时候,满脑子想着怎么把9527提供的现代卫生知识,转化成唐人能理解、能操作的语言和图画,怎么剔除掉当前条件无法实现的部分,怎么编排得更合理……

  在这一类书上署名,在她潜意识里,大概跟后世编写公益宣传手册差不多,重点在内容传播,编撰者是谁,似乎没那么重要。

  况且这也不是她的思想,不是她自己的才学,她只是个勤奋的搬运工。

  “这个……我当时只顾着想把内容弄妥当,确实没考虑到署名。”她实话实说,甚至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张九龄听罢,先是愕然,随即无奈感慨,最终化作一声了然的轻笑:“你呀你……让老夫说你什么好。”

  他摇了摇头,似是叹她不通世情,又似赞她心思纯粹:“也罢,稍后我便让府中书吏将你的名讳与官衔加上去,待交付有司刊印之时,一并印上便是。”

  萧青梧想了想,加上名字似乎也没什么坏处,至少能让看到的人知道这法子大概从哪来的,而且万一内容有争议或需要补充,也能找到源头?

  她笑着点点头:“那便有劳张相费心了。”

  “此乃应有之举,何须言谢。”张九龄将册子小心放在案几一角,沉吟片刻,脸上的温和笑意却渐渐敛去。

  他抬眼看向萧青梧,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变得有些迟疑,仿佛在斟酌如何开口:“萧娘子,近来……可曾听得坊间一些传言?”

  萧青梧正在观察杯子里的茶叶,闻言茫然抬头:“传言?什么传言?”

  她是真没注意,这段时间不是泡在孟浩然病榻前,就是埋头整理册子,偶尔出门也是直奔目的地,对市井流言可谓充耳不闻。

  哪怕是从前,她其实也多少闲暇功夫去集市上乱逛的,外界说了什么,自是一概不知。

  张九龄与一旁的王维对视一眼。

  王维一直安静听着,此刻见萧青梧全然状况外,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略微担忧地开口:“自是薛家那边,不肯善罢甘休,使出的一些迂回手段……自薛铣流放后,薛家虽表面上收敛了许多,暗地里却并非如此。近来市井之中,尤其是一些茶肆酒坊、闲人聚集之处,有些与你有关的流言蜚语,定与薛家脱不了干系……”

  萧青梧眨了眨眼,好奇心被勾了起来:“都说我什么啊?我两耳不闻窗外事,还真半点没留意。”

  王维见她一副全然不上心的模样,心中的忧虑瞬间消散许多,语气也松快了些:“无外乎是些为人阴刻、手段酷烈、有违仁恕之道的话语,再添油加醋地说些捕风捉影的臆测罢了。有说你当日乃是蓄意设局,引薛铣入彀。有说你以一介女子之身,凭恃异术,干预朝政,心术不正。更有甚者,牵强附会,将一些天象异动也归咎于阴气干阳……”

  萧青梧眨了眨眼,非但没恼,反而轻松地笑了笑:“随他们说去吧,再说,我与那些嚼舌根,本就没什么交集。他们说他们的,我过我的,风马牛不相及,还能影响了我什么不成?”

  张九龄听她这般豁达通透,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是这个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立身正,则浮言何损?萧娘子能有此等胸襟见识,不因外物扰攘而动心乱性,实属难得。”

  他语气温和地继续赞道:“至于旁人之口,或出于嫉,或源于惧,或只是人云亦云。其声虽嚣,其根却虚。守定本心,行所当行,时日一久,何者是真金,何者是瓦砾,明眼人自然看得分明。”

  “萧娘子心胸豁达,光风霁月,自不将这些宵小之言放在心上,然则……”

  王维跟着开口:“我看薛家此番手段,并非只为逞口舌之快愤。这些言语,专挑阴毒、下作、干政、阴祟等字眼,反复渲染,看似琐碎,实则狠毒。其用意,倒像是……专为损你清誉,污你官声,从根子上坏你前程而来。要的便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让你在朝在野,渐渐孤立。”

  萧青梧脸上的笑容淡了淡,她不是听不懂王维话里的深刻含义。

  在这个极重名声的时代,德不配位是最致命的攻击。

  一个阴毒酷烈、牝鸡司晨、心术不正甚至牵涉阴祟的恶名若是被传播开来,形成某种共识,哪怕皇帝一时信重,长此以往,在朝堂之上也会举步维艰—。

  何提议都可能被打上动机不纯的标签,任何成就都可能被曲解为异术惑人。

  同僚交往会平添猜忌与隔阂,即便是那些受益于她的吏员学子,私下也可能因惧于流言而疏远。

  薛家明面上扳不倒她,就改用这种阴柔绵长的手段,试图从根本上瓦解她在朝野间的立足之地。

  不过……薛家还是低估了李隆基对权势的欲望,小看了他的野心。

  若是从前,李隆基可能真的会因为这种事将她贬出朝堂,不过现在……

  她敢说,在皇帝眼里,自己这个第一总工程师的价值,恐怕比十个薛家加起来都重。

  谁要是真敢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流言,就跳出来找她麻烦,以至于影响了神器的进一步研发与应用……她觉得,倒霉的绝对不会是自己。

  萧青梧脸上的神色重新放松下来:“二位放心,这些闲言碎语,我不会放在心上的。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便是。”

  王维仔细看了看她的神色,见她目光清正坦然,眉宇间并无阴郁愤懑,也无强作镇定的勉强,是真的浑不在意,心中最后一丝忧虑也放下了,颔首道:“萧娘子能如此想,最好不过。”

  张九龄也抚须点头:“持心守正,外物不扰,是君子之风。”

  说完后,王维忽然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神色间又掠过一丝复杂,与张九龄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九龄轻轻叹着气:“还有一事……虽与流言未必直接相关,但想来,也该让你知晓。”

  “何事?”萧青梧见他们神色,好奇问道。

  张九龄迟疑了片刻,似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带着些为难地缓缓开口:“薛铣……没了。”

  “没了?”萧青梧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个没了的具体含义,下意识追问,“什么没了?他怎么了?”

  王维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世事无常的飘渺:“他本就带伤上路,流放之路漫长艰苦,加之气候不适,缺医少药……听闻,还未走到配所,便……病殁于途中了。”

  萧青梧愣了一瞬,才将病殁于途中与没了联系起来。

  哦,薛铣死了。

  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几乎同时,一股极其突兀、完全不受她理智控制的情绪猛然蹿了上来。

  “噗——”

  一声短促的笑音,在她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已经从唇边逸了出来。

  笑声出口的刹那,萧青梧自己也吓了一跳,猛地抬手捂住了嘴,眼睛微微睁大。然而,胸腔里那股古怪的笑意却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时间竟有些收不住。

  她连忙用力咳嗽了几声,试图掩盖:“咳咳!咳咳咳!”

  但显然为时已晚。

  张九龄和王维显然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两位风雅端方的士人脸上,同时浮现出相同的愕然与无奈,还带着一丝不知该作何反应的茫然。

  萧青梧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她移开视线,不太好意思直视张九龄和王维此刻十分精彩的表情,试图用问题转移注意,但话一出口,那股残余的笑意又冒了头,让她的语气带上了古怪的起伏:“那……那我是不是……该上门表达一下……呃,歉意什么的哈哈哈哈……”

  最后到底还是没憋住,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还摆着手,示意自己真的不是故意的。

  张九龄和王维看着眼前这位毫无哀戚之色、反而乐不可支的人,嘴角都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几下。

  饶是张九龄历经宦海沉浮,王维心境通透淡泊,此刻也感到一阵无言。

  按照常理,即便双方有仇怨,听闻对方死讯,面上也该维持起码的礼节,道一声可惜或默然,以示不再计较。

  像萧青梧这般直接喷笑出声,还问要不要去表达歉意,实则一听着就像要去火上浇油的……实在是生平罕见。

  沉默了足足好几息,张九龄才抚着额头,长长地地叹了口气:“萧娘子……你还是……莫要自寻麻烦了。”

  王维也缓过神来,看着萧青梧那副忍笑忍得肩膀微抖的样子,终究也是摇了摇头,唇角却也不自觉地带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人死如灯灭,萧娘子……心中了然即可,不可再生事端。此时上门,无论说什么,都易落人口实,徒增纷扰。”

  萧青梧用力点头:“我知道我知道,肯定不会去的,就那么一说,过过嘴瘾。”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住胸腔里那股还在翻腾的笑意,但声音里仍带着点不稳的颤音:“那……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告辞了?”

  张九龄看着她那明显快要憋不住急于逃离现场的模样,既好笑又无奈,依着礼节挽留了两句:“若无急事,不妨再坐坐?正好老夫与摩诘这局棋还未下完,萧娘子也可旁观品评一二。”

  “不了不了,”萧青梧连忙摆手,“手头还有几件琐事要回去料理,就不多打扰张相和王补阙雅兴了。”

  实际原因是,她感觉再在这里多待一刻,自己真的要失仪到底了。

  她边说边起身,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二人说道:“对了,后天我打算在家宴饮亲朋好友,二位若无要事,务必赏光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不该多说这一句,到底还是没憋住。

  张九龄与王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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