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治疗方案
因着各有心事,二人没在孟浩然那处小院待多久,告辞之后便各自离去。
一路沉默,直到回到永嘉坊自己的宅邸,在书房里坐下,萧青梧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定了定神,在心中唤道:【9527。】
【我在,主人。】
【背疽……手术是唯一的解决办法吗?没有其他更温和、更保守的法子了?】她需要再确认一次。
【在缺乏抗生素的古代,对于已形成明显脓肿的背疽,通过外科清创引流是阻止感染扩散最直接有效的方法。使用传统中草药治疗,对这一类病症几乎没有任何决定性的改变,手术确实是目前情境下的最优解。】
萧青梧捏了捏眉心,继续追问:【手术的风险有多大?治愈的可能性有几成?】
【风险主要集中在术中出血、清创不彻底、以及最关键的术后感染。成功率取决于以下几个关键点,病情所处的阶段、手术环境是否无菌、术后护理的精细度,以及患者自身的免疫与恢复能力。】
【再说具体点。】
【如果感染处于早期,脓肿只局限于局部,尚未引起严重的全身性中毒症状,同时能创造相对可靠的无菌条件进行手术,术后坚持使用大蒜素内服外用控制感染,并提供充足的营养支持与精心护理,那么,治愈的可能性约有七成。】
七成……这个数字让萧青梧的心稍微踏实了一点。
不算高,但对于已知的必死结局来说,完全可以放手一搏了。
【那如果……已经不是初期了呢?】
【如果感染已经彻底扩散,形成多发性脓肿,或已出现明显的败血症症状,那么在这种条件下,即使强行手术,术后恢复也会极差,治愈可能性将低于两成不说,且患者很可能无法承受手术本身。】
萧青梧仔细回想了下孟浩然当时的状况,虽然面色不佳无精打采,但眼睛里还有光,意识十分清醒,而且尚能自主起床,露出来的皮肤也没有斑点,她几乎能断定,病情十有八九还处于早期。
因为如果现在就已经是中晚期的话,根本撑不到后年才去世。
但肉眼观察太不保险,她必须知道孟浩然现在到底处于哪个阶段。
【所以,现在第一步,我得找个机会,仔细看看他背上的情况……最好能让你扫描分析一下。】
【不止是背部,最好是全身扫描。】9527纠正道,【背疽虽然是皮肤上的问题,但严重的时候,细菌可能跑进血液里,引起全身性的严重感染。我们需要看看他的心脏、肺、关节这些重要地方有没有受到影响。同时,全身检查也能看清楚他背上这个脓包到底有多大、多深,离重要的血管和神经有多近,皮肤下面的组织有没有坏死。这些信息对于决定从哪里开刀、要清理多大范围至关重要。】
萧青梧暗暗点头,她明白了,不管手术到底能不能做,具体怎么做,做了之后能不能恢复,都得先检查再说,检查是所有事情的前提。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
【嗯……全身扫描可以穿着衣服吗?】
【不行。】9527回答得直接了当,【衣物会严重遮挡和干扰扫描信号,无法获取清晰准确的影像数据。为了进行有效的病理分析,需要皮肤表面直接暴露在扫描范围内。考虑到检查需要覆盖躯干、四肢等大面积区域,并评估可能的感染扩散点,最理想的状态是不着寸缕。】
萧青梧:【……】
这难度,瞬间又拔高了好几个层级。
她这个什么都见过的现代人倒是无所谓,但她担心孟浩然可能会羞愤地直接撞墙。
而且,要用什么理由来说服他?
总不能直接告诉他,我要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手段把他全身看个透吧?
萧青梧再次揉了揉额角,看来这事儿绕不开李白或者王维等人来,自己直接去说是万万不行的。
至于怎么解释自己突然会看病……反正有海外奇遇这个万能筐,什么都能往里装。
她不再耽搁,起身就往外走,病人的时间耽搁不得,多一天就多一份危险。
她先是直奔李白宅邸,却扑了个空,许氏称散朝后便未归家,不知去向。
萧青梧又去了李白平日最常光顾的几家酒肆,挨个寻了一遍,皆不见人影。接着念头一转,又折往杜甫赁居的里坊,开门的老仆言道李白不久前刚来,二人一起寻访王维去了。
萧青梧脚步不停,转向王维在平康坊的宅子。叩响门环后,前来应门的僮仆还认得她,未多通传便引她入内。
穿过前庭,便听见厅堂内传来压抑的啜泣。
僮仆对她低声解释道:“李拾遗、杜校书皆在,正与我家郎君小酌。”
萧青梧点点头,又往前走几步,只见室内三人围坐,李白正一边啜泣一边用衣袖不时擦过眼角,杜甫神色哀痛,王维虽坐得端正,脸上亦能清晰看见未干的泪痕,不知因何事伤心至此。
因为孟浩然的病?可孟浩然体弱多病并非一朝一夕,李白纵使担忧,也不至于与王维、杜甫聚在一处如此悲泣。
她正迟疑是否该此时进去,李白却已瞥见了门外的身影。
他又擦了把脸,哑声开口:“徒儿,你怎寻到此处来了?可是有事?”
萧青梧步入室内,没有回答李白的问题,而是很纳闷地问道:“师父,两位……因何事如此伤怀啊?”
王维闻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目光转向别处沉默不语。杜甫仰头饮尽杯中残酒,亦是垂首默然。
李白鼻音浓重地开口:“唉……还不是因为浩然那病……”
他说到此处急忙顿住,稍微等了几息,才接着说道:“你有所不知,得了这种恶疾的人,最后往往都都难逃一劫。一想起他为疾所困,性命堪忧,我这心里就痛快不起来……”
原来如此,萧青梧心下了然,看来李白他们见孟浩然病情发作,又知道背疽的凶险,心生悲惧,故而在此借酒消愁,相对垂泪。
这种反应,倒也符合李白至情至性的性子。
“原来是为了孟山人的病。”萧青梧点点头,顺势将自己想到的可能疗法说了出来,“我或许有个法子,能治孟山人的背疽。”
“当真?!”
三人几乎异口同声,猛地抬头看向她,眼中的哀痛悉数被骤起的希望取代。
李白更是倏地站起,疾步冲到萧青梧面前,目光灼灼地急声问道:“怎么治?你快说!需要什么药材?我立刻去寻!”
萧青梧对着满怀希望注视着自己的三人说道:“我少时在海外居住时,曾跟随一位云游的医者学过一段时日,对此类痈疽之症,略有些非常规的法子,或可一试,但是……”
“但是什么?”李白的目光紧紧锁住她。
萧青梧轻咳一声,面上尽量维持着平淡与严肃:“但是,用那异邦医法,第一件便是精准判断病灶的深浅与范围,以及毒邪是否内侵。因此,我必须将孟山人全身的状况仔细检查一遍。”
“这是自然!”王维跟着站起,“事不宜迟,我们这就过去!”
萧青梧继续咳嗽:“这个……检查的时候,需……褪尽衣衫,毫无遮蔽,由我亲自检查周身各处,寸肤不得遗漏,方能精准判断病根所在。”
空气寂静了一瞬,然而预想中的尴尬、为难、解释并未出现。
她见李白脸上只是略微闪过讶异,随即神色便转为自然。
“原来如此……”李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既要探查病灶根源,自当彻查周身。为了治病,褪去衣衫又何妨?行,我这便替浩然应下了!”
一旁的王维亦是神色平静地颔首:“非常之事,当用非常之法。若能救人性命,些许不便,不足挂齿。”
杜甫也连连点头,面上只有关切,不见丝毫扭捏:“萧娘子既有此法,尽管施为。”
萧青梧:“……???”
她准备好的关于医者父母心、海外奇术需裸裎相对方能气机流转等等一大堆说服之辞,此刻全然堵在喉咙里,噎得她一时失语。
【……他们就这么接受了?就这么简单??一点挣扎的过程都没有吗???】她在心中难以置信地问9527。
【唐代距离魏晋南北朝很近,深受魏晋风度的影响,人体被视为自然造物的一部分,裸露肌肤在特定情境下并不被视为Y邪猥亵之事,反而带有回归本真、探索自然的意味。】
9527解释道:【尤其是盛唐时期,社会风气开放,受胡风和宗教思想的影响,袒胸露乳甚至被视为一种时尚。唐代士人对身体裸露的羞耻感远远低于后面几个朝代,敦煌壁画与雕塑中存在的大量坦率表现人体,甚至性崇拜文化的内容,便是最好的证明。】
【……】
行吧,她的担心太多余了,这下真不知道到底谁开放谁保守了。
“那……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过去?”她压下心中的古怪感,再次确认道。
“走!”李白突然莫名其妙的噗嗤一笑,接着率先转身向外走去,王维与杜甫紧随其后。
萧青梧凌乱地跟在三人身后:“不是……你们就不怕我其实是瞎说的?”
李白哈哈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豪迈又笃定:“你连九天雷霆都能拘来为朝廷所用,治个背疽,想必也不在话下!走吧走吧,莫要耽搁了!”
杜甫也跟着点头,一脸理所当然:“是啊,萧娘子见识广博,非常理可度之。”
萧青梧:“……?”
她准备好的解释再次胎死腹中,而且,造火药和看病之间,到底有什么逻辑联系吗?
再次回到孟浩然那小院时,天色已转为昏暗的蟹壳青。
屋内比午后更加晦暗,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
孟浩然依旧侧卧在榻上,姿势几乎与他们离去时毫无二致,听见动静,也只是缓缓转动眼珠,淡淡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恢复成那种了无生气的发呆模样。
李白大步上前,语气振奋:“浩然,青梧说她有法子治你的背疽!”
孟浩然迟缓地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脸上依旧是木然的愁苦。
李白见状,也不多言,直接上手就去扯他中衣的系带,动作快得孟浩然根本没反应过来。
“你做什么?!”孟浩然猛地一激灵,原本萎靡的精神瞬间被惊飞了一半,他慌忙坐起身,死死揪住自己松垮的衣襟,又惊又怒地瞪着李白。
杜甫忙上前按住他,温声解释:“山人勿惊,萧娘子言道,她那海外医法需得检视周身,方能确诊病灶深浅,故而需褪尽衣衫。”
孟浩然依旧没反应过来,茫然地看向萧青梧:“啊???”
萧青梧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专业毫无异样:“是的,孟山人,最好寸缕不留,方能看得清楚。”
“这……这……”孟浩然脸上那点病中的苍白,瞬间被一层窘迫的红晕取代。
得救了的喜悦还没来得及爬上眉梢,就被这惊世骇俗的治疗手段给砸懵了。
他再次一把拍开李白作乱的手,满脸懵逼地抬头:“萧娘子,此话当真?真、真要如此?”
“到底能不能治,以及如何治,必须先彻底检查一遍才能定论。”萧青梧努力维持着严肃脸。
李白在一旁看得心急,啧了一声:“徒儿既然提了,定然是有大半把握的。快别磨蹭了,再耽搁下去天都黑透了,点再多灯也不如白日看得清楚。你从前与我赤膊酣饮、裸身跃入寒潭醒酒时,也不见忸怩啊!”
孟浩然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又羞又恼地瞪向李白,压低了声音愤愤道:“这、这岂能一样?!”
两个男人之间自是可以无所顾忌,可、可萧娘子她是女子!更是小辈友人!
这般赤诚相对,叫他日后如何再坦然面对她?!
萧青梧:“……其实没关系,我不介意。”
她什么大尺度的没见过,是真的一丁点都不在意。
孟浩然脸上的红晕更甚,嗫嚅片刻,才期期艾艾道:“这……要不还是算了吧,我往后定当万分注意,绝不沾半点鱼腥,想来……应当不会再发作了。”
“这病的诱因,可远不止鱼鲜一物。”王维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心绪郁结、劳累过度、乃至时节更替,皆可能引发。此番侥幸压下去了,谁能担保下回因何而起?既然萧娘子说了有法子,还是速速查明为宜,岂能因一时之羞,误了根治良机?”
孟浩然被他说得一噎:“这……”
见他仍是迟疑不定,拖拖拉拉,李白叹了口气,直接说道:“罢了罢了,你若实在羞臊,便闭上眼,只当看不见,我来帮你。”
“什——!”孟浩然大惊失色,死死揪住衣襟,“不可!太白你休要胡来!”
李白哪里理他,伸手就去拉他的袖子。
孟浩然奋力挣扎,一只手还要护着胸前,场面顿时有些混乱。
杜甫见状,赶紧上前帮忙按住孟浩然另一侧肩膀,口中还温声劝着:“山人,且忍耐片刻,治病要紧。”
孟浩然又急又羞,虽在病中气力不济,但因着情绪激动,李白与杜甫顾着他的伤又没敢太用力,一时竟拿他没办法,折腾半天也只脱了一侧袖子。
一直静立旁观的王维,见孟浩然如此不配合,终是上前按住了他胡乱踢蹬的腿脚,语气严肃地批评他:“忌医讳药,乃至闭目塞听,掩耳盗铃,岂是君子之道?昔扁鹊见桓侯,屡劝而不纳,终至病人膏肓,无药可救。今萧娘子怀异术而来,太白、子美乃至维皆在此为你周旋,你竟因区区小节,置根本于不顾,何其不明也!快快束手,莫要再作此无谓顽抗。”
萧青梧:“…………”
不行了,真的很好笑,再忍下去她真的要破功了。
寡不敌众,孟浩然最终败下阵来,被剥得如一只待宰的羊,光溜溜地趴在榻上,双眼紧闭,一动不动,一副只求速死的模样。
9527立刻开始全方位扫描,无形的波纹悄然将整具身体覆盖,从背部红肿溃烂的疽疮,到四肢百骸,再到五脏六腑,细密的探查在无声中进行。
大约五分钟后,扫描终于结束。
李白见萧青梧舒了口气,便迫不及待地问她:“如何?可是看好了?要不要再多检视片刻?事关重大,务必看得仔细些才好。”
“够了够了,已经非常清楚了。”
萧青梧连忙摆手,再检视下去,孟浩然怕不是真要羞愤自绝了:“我心中已有数了,待回去仔细推敲一番,究竟能不能治,又该如何治,明日便能给各位一个准话。”
李白闻言,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感激之色:“有劳你了。”
这时,她瞥见孟浩然依旧双眼紧闭一动不动,一副此人已死的模样,实在觉得好笑,又忍不住有些微微的同情,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开口道:“孟山人……其实,在我家乡那边,风气比这边开放许多。像这样为了治病而检视身体,实属寻常,我更是见得多了,您真的不必过于放在心上。”
她本意是想告诉对方,这在她看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别太有心理负担。
李白听了,立刻在一旁点头附和:“对啊浩然,昔日神农尝百草,可没穿衣服,你就当自己是那尝草辨疾的神农,为后世以身试法,青梧便是那记录方略的使者,你二人此番,也算是一段佳话……”
他越说越离谱,孟浩然终于忍无可忍地一把扯过旁边的薄被将自己随意裹住,咬牙切齿地瞪向李白:“快滚!”
李白见他是真急了,这才讪讪住口,与其他几人交换了个“此地不宜久留”的眼神。
王维轻咳一声:“浩然,你好生歇息,万勿再动气,于病体无益,我等明日再来看你。”
孟浩然没有吭声,显然今天这事在他心里留下了极为严重的心理阴影。
从屋内出来,天色愈发昏暗,庭中的竹影已模糊成一片。
廊下未点灯,只能借着堂屋透出的微光,勉强看清彼此的面容。
见萧青梧自出来后便一直紧锁着眉头,沉默不语,众人的心不由得又悬了起来。
杜甫最先问道:“萧娘子,方才检视……究竟如何?这病可能治得?”
萧青梧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抬眼看向几双写满焦急的眼睛,略作沉吟,才谨慎开口:“从病情本身的轻重程度来说,是能治的。”
这话让李白等人眼睛一亮,脸上瞬间绽出希望。
“但是……”萧青梧紧接着补充,眉头并未舒展,“治病的过程,恐怕有些复杂和艰难。具体该如何着手,我还得再仔细推敲一番。”
她不好跟他们解释手术、麻醉、无菌操作这些远超时代的概念,只能暂且模糊过去。
王维抬眼望了望越发深沉的天色,轻轻叹了口气:“人力有时而穷,尽心便好。天色不早,闭门鼓声将起,诸位还是先各自回府安顿吧。萧娘子既需时间斟酌,我等在此亦是无益,反添困扰。”
众人各自颔首,坊门关闭在即,夜间在街巷逗留是大忌。
李白纵然满腹疑问与愁绪,也知此刻不宜再纠缠,只得说道:“那……徒儿你回去好好思量,有任何需要,随时知会我一声。”
“一定。”萧青梧应道。
几人不再多言,在渐浓的暮色中匆匆作别,各自朝着家的方向赶去。
回到宅邸,萧青梧没有耽搁,立刻将房门紧闭,与9527开始商议接下来的流程。
【情况确实还在早期,手术也是唯一的办法。】萧青梧在心中梳理着思路,【但问题来了,谁来做这个手术?】
她首先想到的是太医署,唐代的医学制度已相对完善,太医署下设有各科,总能找到几个擅长清创缝合的外科医生。
但随即她又自己否定了。
医官们又没有透视能力,切哪里,切多深,切多少,全凭手感和经验,很容易因为清理不彻底导致复发,或者损伤深层重要的筋脉血管,风险实在太大。
军中的军医呢?这些常年处理战伤的人,对外科手段一定不陌生,止血、缝合、甚至取出箭头都是家常便饭。
但表层伤口处理与感染性病灶的清创手术仍是两码事,军医凭借的多是经验与胆量,而非对病理的清晰认知。
9527的声音平稳地响起:【综合评估,最合适的主刀人选,是主人您自己。】
【我?!】萧青梧一愣,满脸不可置信,【可是我完全就是个门外汉啊!连鸡都没杀过,你让我给人动手术?】
【在这个没有X光和B超的时代,即便是经验最丰富的疡医,也无法看见皮下脓肿的准确范围,让他们下刀,如同在充满大雾的海面上航行,一切都是未知的。】
9527继续对她说,四平八稳的声音里多了点人性化的鼓舞:【但您不一样,我可以为您提供实时三维成像导航,您只需要握住刀具,保持稳定,严格按照我的指引进行切割和清理,就像完成一项精度要求较高的手工作业,有我来指导,能最大限度弥补您经验上的空白,并将操作失误的风险降至最低。】
【真正的难点,并不在于手术刀下的那几十分钟,而在于可靠的麻醉、最大限度接近无菌的环境、有效的术后抗感染以及精细的护理。这些,才是决定成败的关键。】
萧青梧下意识想反驳,话到嘴边却又顿住了。
她不得不承认,9527说得有道理,让一个全凭经验和手感的古代医生去处理一个他们看不见的病灶,风险甚至可能比她这个有外挂指导的新手更大。
她沉默了片刻,默默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提出了下一个,或许更为棘手的难题。
【好吧,就算手术过程可以依靠你的导航……可是麻醉怎么办?孟浩然就一个文弱书生,他可不是刮骨疗毒还能谈笑自若的关羽。没有安全可靠的麻醉,手术根本无从谈起啊。】
【根据现有条件分析,最可能实现的麻醉方式是局部麻醉。可以使用附子、乌头、曼陀罗等药物进行局部止痛或麻醉,但在此之前,必须在鸡鸭等活体上进行试验,以确定相对安全的有效剂量和浓度,并观察可能的毒性反应。】
萧青梧听得眉头拧成个疙瘩:【局部麻醉?效果怎么样?】
9527如实告知:【只能让原本尖锐的痛觉变得钝化,让切割和清理的痛苦变得相对可以忍受,但痛感并不会完全消失。术中绝大部分不适感,以及术后的疼痛,仍需患者自行忍耐。】
萧青梧倒吸一口凉气:【这……能忍得住吗?那可是活生生用刀割开皮肉,再刮掉烂肉……他肯定会剧烈挣扎的!】
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她就觉得一阵窒息。
【而且……】她愁得直叹气,【要是让孟浩然提前知道要受这样的罪,他恐怕宁可病死,也未必肯同意做这个手术。】
9527肯定地回答:【所以,充分的术前沟通和心理准备至关重要。】
萧青梧艰难地叹了口气,好吧……虽然艰难,但好在至少有东西可用,不是她最初想象的全都得靠自己忍着,这倒是比预期好上不少。
她继续又问:【麻醉之后呢?还有什么需要赶紧去准备的?】
【接下来是手术器械的准备,我会给您几张图纸,您需要尽快去找少府监打造出来,务必要尽可能小巧锋利。】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您自身的准备,您需要进行密集的模拟练习。使用鸡鸭鱼等动物,在我的引导下,反复练习基本动作,务必要达到动作稳定精准,不受情绪和外界干扰。同时,这也是增强您自身心理适应能力的过程,避免在真正面对人体时出现不该有的失误或慌乱。】
萧青梧再次倒吸一口气,天呐,她压力好大……
万一手术失败了怎么办?万一她操作失误,手一抖切错了地方,或者清理不彻底导致感染扩散,反而加速了孟浩然的死亡呢?
她满心的犹豫为难,既想出一份力救救自己的朋友,又害怕救人不成反倒害了他,她真的担不起这个责任……
【9527,你觉得我能行吗?必须手术吗?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主人,请您回想一下,历史上孟浩然正是在后面因病去世,以他的社会地位与名望,若能寻到治愈的办法,断不会早早过世。这恰恰说明,在当时的医疗条件下,背疽确实是不治之症。除了现代意义上的手术,普通治疗手段确实毫无办法。】
萧青梧焦虑地抠着手指,她心里也清楚只有手术这一条路,但因着慌乱还是忍不住问一问。
【好吧,那……明天一大早,我就去跟他们沟通……】
她脸上依旧愁绪不展,心里却渐渐坚定起来。
做了决定,心头的纷乱反而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取代。
无论怎样都得一试,总好过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死亡吧。
翌日清晨,宫门处等候朝会时,萧青梧一眼便在人群中找到了李白与王维。
两人眉宇间也笼着一层淡淡的忧色,显然昨夜也未曾安寝。
将二人引至稍僻静些的角落,她压低声音,言简意赅地将手术需要面对的核心问题说了一遍。
除了操作上的难点,她特别强调了最不可控的一环,病人的配合。
“简而言之,就是需要用刀将脓肿处切开,将里面腐坏的部分彻底剜除清理。这个过程极为痛楚,所以我必须把这事提前说明,孟山人若是因着惧怕而不愿意动手术,那……那我也……”
李白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剜……剜除腐肉?!”
王维虽然没有出声,但他眉头紧锁,显然也对萧青梧提出的手术方案担忧至极。
“清创剜腐之痛,非同小可。”李白压低了声音,“孟山人那性子,怕是对自己狠不下心肠,忍受这般剧痛折磨。他若心生抗拒,或是不愿意让你诊治……”
王维缓缓点头,目光中忧虑深重:“他宿疾缠身,平日本就怯痛畏苦。且他心性高洁,或许……宁求自然,也不愿受此刀斧加身之痛……”
他们担心的,是孟浩然那颗敏感执拗的文人心,能否接受并承受这种残酷的救治方式,而这也是萧青梧最担心的。
如果病人自己都不愿意,那么说什么都没有用。
他们下意识的反应和低呼,还是引来了附近几位同僚探询的目光。
有人关切问道:“萧学士,李拾遗,王补阙,可是出了何事?”
说来话长,萧青梧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讨论这个,便收敛神色,语气如常地解释道:“无事,只是孟山人不慎抱恙,我等正在商议如何探视。”
“孟山人病了?”一个略带忧心的声音插了进来。
萧青梧转头,见张九龄不知何时走近了,正关切地看着他们。
王维定了定神,向张九龄微微欠身,简略答道:“回张相,确是浩然。他背疽复发,行动不便,正告了假在家休养。”
张九龄闻言,眉头微蹙,轻轻叹了口气:“背疽最是磨人,让他务必安心静养,勿要劳神。待他稍好些,我寻个时机,也去看看他。”
“多谢张相关怀。”王维代孟浩然谢过。
散朝后,李白与王维叫住萧青梧。
“此事由我二人去与浩然分说。”李白神色郑重,“他那边,我们尽力劝慰。你只管专心准备所需之物,无论药材、器械还是别的什么,务必周全。”
王维也点了点头:“萧娘子放手施为,浩然这边,我们会看着办。”
萧青梧心下稍安,有了这两位去沟通,总比她独自面对要强。
她不再耽搁,转身又去找李隆基请假。
她言简意赅地禀明了孟浩然病情危重,自己需尝试用海外所学之法救治,请求暂时搁置其他事务。
李隆基对萧青梧那些层出不穷的“海外奇术”早已见怪不怪,甚至乐见其成,很痛快地准了她的请求。
离开皇宫,又是一整日的忙碌。
先是到少府监,将图纸交给负责器作的官员,与匠人们反复沟通,再三说明自己的要求。
接着去太医署寻找用于麻醉的附子、消毒的酒精、止血收敛的药材、品质上佳的大蒜素酊剂等等。
傍晚回到永嘉坊,她又让人收拾出一间闲置的柴房彻底清扫,用熟石灰水泼洒地面墙壁,尽可能创造一个相对洁净的环境,用作未来几天的练习。
次日,她再度来到孟浩然家中,远远便听见院内人声比往日要多。
推门进去,只见除了预料中的李白、王维,贺知章竟也赫然在座,杜甫、王昌龄等人亦在一旁,面上都带着忧虑之色。
这么多人都是来探病的?萧青梧心里刚有升起这个疑惑,随即又想到,背疽在这时候确实是绝症,只要得了,十有八九得死人,哪怕还没到哪一步,但友人为此忧愁却是少不了的。
见她到来,李白立刻起身,眼中带着探询:“怎地突然来了,可是又有什么变故?”
他以为是治疗方案出了岔子。
萧青梧连忙安抚地说道:“师父放心,没有变故,只是过来再看看孟山人的情况。”
她的视线越过众人,朝内室望去,只见孟浩然依旧半倚在榻上,面上病容未减,整个人似是笼罩在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愁云惨雾里。
一见萧青梧出现在门口,未等她开口,他便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连视线都别开了,眼中满是债主上门的无奈与抗拒。
萧青梧:“……”
要不要这样啊……
贺知章捋了捋胡须,神色是少见的严肃,开口问道:“萧娘子,你既已诊视过,心中必有章程。然具体该如何施为,你且再与我详细说说。”
萧青梧知道众人大概还是云里雾里,便将手术方案清晰道来。中间自是略去了9527的存在,只说自己曾经学过特殊的解剖技巧,又对人体筋络脏腑走向、要害避让了然于心。
“……故而,其间痛楚,即使用药缓解,自身也得承受大半。且术后发热、疼痛乃至创口愈合,皆需小心护理,一丝也马虎不得。更有甚者,不论术中还是术后,皆有可能因病人体弱或其他意外,发生不测……”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孟浩然在室内发出的、愈发沉重的叹息声。
“老夫听明白了。”贺知章终于开口,“细思之下,割肉剜腐,确是唯一能根治的法子。你既有把握不伤其根本,那便去做,浩然这边……”
他提高了声音,对着内室喊道:“浩然!事已至此,讳疾忌医只会贻误自身!老夫在此,便替你做个主!这手术,做得!”
内室一片沉默,半晌,才传来孟浩然有气无力丧到极点的声音:“……二竖为虐,病入膏肓,此殆天意乎?罢了,既是无有他法……便……便姑且一试罢,有劳萧娘子费心操持了。”
萧青梧暗暗松了口气,还好有贺知章的一锤定音,否则又不知道要浪费多少时间去劝说。
她对众人点了点头,再次向室内交代:“既如此,手术暂定在七日后。在这之前,孟山人务必安心静养,饮食必须洁净丰盛,禽肉、蛋羹、新鲜菜蔬不可少,忌食鱼鲜发物及一切油腻辛辣。且不可再添忧思,只有养足精神,稳固元气,手术也能更顺畅。”
交代完毕,她不再多留,对众人微微一礼,便转身离去。
她只有七天时间去练习,每一天都是在与时间赛跑,每一天都不能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