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初鸣
几日后,一支由重兵严密护卫的车队,自开远门处离开长安,一路向着更西的方向挺进。
车厢被厚毡包裹得严严实实,二十颗震天雷被分装在内衬了软木与皮革的坚固木箱中,车队前后是身披重甲、神情肃穆的禁军精锐。
除了护送的禁军,高力士以观军容使的身份一同前往。
皇帝需要一双绝对可靠的眼睛,替他见证神器首次用于实战的每一个细节,还有谁比这位对他忠心不二的家仆更合适呢?
走了半日,一名护卫将领策马靠近,低声禀报:“高公,前方十里驿已安排妥当,沿途哨探已放出。”
高力士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些遮盖得密不透风的车辆,高声吩咐:“传令下去,保持车距,严禁烟火。护卫各守其位,以车阵为核心固守,无令不得擅离。外人若有不问情由,近车五十步内者,立时射杀。”
“是!”
日头渐高的酷暑中,车队加速西行,将长安的城墙远远抛在身后。
官道两旁的田舍逐渐稀疏,地势开始起伏。
高力士抬头望了一眼远方的天际线,心中默算着剩下的路程。
与此同时,陇右鄯州以南,盐泉城外围的唐军阵地上,正在经历一场激烈的交锋。
吐蕃为报复之前在新城的失利,此番重新集结重兵,汹汹而来。其中一路精锐前锋悍然突进,更是直逼唐军驻扎在城外的一处前沿阵地。
唐军这处营垒兵力羸弱,能守住的可能性一眼看得见,眼见敌军逼近,营中将士无不色变,未战先怯,士气都落下对方一大截。
就在这时,王忠嗣突然单枪匹马跃出,迎着敌军最密集处,竟就这样直愣愣冲了进去。
营墙上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几个老卒眼更是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他们打过不少硬仗,却从未见过主将如此不要命的打法。这哪是冲锋,简直是把自己当石头往悬崖下扔。
吐蕃军显然也懵了一瞬,估计也是从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人。单枪匹马就敢闯阵,真把自己当成刀枪不入的天神了?
前排几名吐蕃铁骑最先反应过来,狞笑着提刀迎上,正要给这个不知死活的唐将一个血淋淋的教训,就见王忠嗣手中长槊闪电般探出,精准无比地捅穿了当先一骑的咽喉。
接下来的一幕,让双方士兵都看呆了眼。
王忠嗣根本不像是在打仗,倒像是闯进了无人看管的羊圈。
他左一槊挑飞一个百夫长,右一槊扫落三四骑,马头所向,吐蕃人惊呼着向两边倒伏,短时间内竟是无人能挡。
他胆大包天地专往人堆里扎,哪里的人群最密集就往哪里冲,生生在严整的敌阵中搅出一个个血色的漩涡。
长槊折断,他便夺过吐蕃军的兵器继续砍杀,所过之处,残肢断臂与惊马乱窜,吐蕃前锋的阵型硬是被他一人一骑冲得七零八落。
后面的唐军看得热血沸腾,全军士气大振,跟着就从侧翼掩杀过去。
吐蕃军本就被王忠嗣这不要命的打法搅得心胆俱裂,再遭突击,顿时全线崩溃,慌乱中相互践踏,丢盔弃甲跑了十几里才渐渐稳住阵脚。
等到王忠嗣拨马回营,浑身浴血,盔甲每一处缝隙里都在往下滴嗒,脸上却带着一种杀爽了的酣畅笑意。
营中将士山呼海啸般地欢呼起来,几个老卒激动得甚至抹起了眼泪,口中不住高呼着天神、天王之类的敬称。
王忠嗣把卷了刃的刀随手一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正想吩咐人给他找点水喝,一名亲兵急匆匆上前,递上一封封口处有特殊印记的信:“将军,观军容使密函!”
王忠嗣心头一动,接过那封被汗水浸得微潮的信函,目光扫过纸上的字句,脸上神情逐渐愈发振奋起来。
信是高力士亲笔,内容十分简短,言简意赅地说明此番奉旨押运神器二十具,目前已过秦州,约莫还有五六日便可抵达鄯州。
一目十行地看罢,王忠嗣猛地攥紧信纸,他急忙换下那身满是血污的重甲,仅着戎服便急急赶往杜希望处。
中军大帐内,陇右节度使杜希望正在听取各部的战损与斩获,见王忠嗣入内,双眼顿时一亮,脸上露出由衷的赞赏笑容:“忠嗣来了!今日你阵前突骑,斩将夺旗,大振我军之威!此战过后,我定要上奏朝廷为你请功!”
帐内其他将领幕僚也纷纷向王忠嗣投来敬佩的目光。
王忠嗣抱拳环礼,脸上带着未褪的杀伐之气和某种令众人不解的炽热:“使君,下官此来,正有要事禀告,关乎破敌大计,甚至能一举奠定陇右局势!”
杜希望不解地抬眉,疑惑问道:“忠嗣有何良策,速速道来。”
王忠嗣沉声禀道:“我刚接观军容使密信,陛下遣高翁亲自押送破城神器来此,车架不日将抵鄯州。”
“破城神器?”杜希望一怔,帐内其他将领也面面相觑。
这个词听着就非同一般,但在座诸位谁没经历过攻城拔寨?
云车、冲车、抛石机、地道火攻……但这些似乎也称不上神器啊,而且还是高力士亲自押送?
一位胡须虬结的郎将忍不住开口:“王将军,你说的神器……莫非是新型的攻城车?还是加大的抛石机?需多少人力畜力拖拽?何种地形可用?”
“非也,此物非寻常军械可比!”王忠嗣无比笃定地说道,“此物名为火药,看着平平无奇,像是普通的陶罐或匣子,内里却大有乾坤。只需用一个引线点燃,顷刻间便如九天霹雳般炸响,威力足以摧毁土木寨墙,甚至裂石开道!任何营垒工事,在此物面前,便如纸糊泥塑一般!”
帐内陷入一片死寂,所有杜希望在内的将领幕僚,甚至旁边伺候的几个亲兵,都像听天书一样呆呆看着他。
王忠嗣描述的东西,完全不在他们的认知范畴内。
一个罐子?或者盒子?点火,然后就像天上打雷劈下来一样,把城墙营垒炸开?
“火药……??”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更深的茫然。
军中自然是有火药的,常用于纵火或发信号,偶尔也弄些爆竹壮声威,但……摧城拔寨?
王忠嗣口中的火药,是他们理解的那个火药吗?
王忠嗣迎着满帐惊疑不定的目光,知道此事匪夷所思,绝非三言两语就能让这些久在边关、信息闭塞的同僚们立刻接受的。
他只能选择性地讲出关键信息,以求最快取得信任。
“此物乃是陛下特命崇玄馆萧学士主持研造,我上次返京献捷,曾亲眼见证其威,矮墙石垒,顷刻化为齑粉,声如天雷,绝非虚言!”王忠嗣目光炯炯地看着众人,“此等军国大事,忠嗣岂敢妄言?”
帐内诸将听得更加云里雾里。
“崇玄馆?萧学士?”杜希望眉头紧锁,努力在记忆中搜寻,“我只知崇文馆、弘文馆……这崇玄馆是何时所设?这位萧学士又是何方神圣?”
他环顾左右,见多数将领也是一脸茫然,显然对此闻所未闻。
王忠嗣知道这牵扯到长安近几年的诸多变故,萧青梧其人其事更是复杂无比,绝非此时此地能解释清楚的。
他将细节暂且压下,专心挑眼下最要紧的说:“使君,诸位,此事说来话长,请容后再细禀。当务之急是,神器不日即至,我军战略须随之调整!”
杜希望仍觉恍惚,但见王忠嗣神色斩钉截铁,绝无玩笑之意,且又搬出皇帝与高力士,不由不信了几分。
他定了定神,挥手令亲兵将那副精细无比的河西地图在案上铺开,沉声问道:“忠嗣既有此信心,想必已有计较。你且说说,欲如何用此神器?”
王忠嗣一步跨到案前,手指点向盐泉城的位置,接着一路往西,一一划过石堡城、大莫门、宛秀城等地,最终停在吐蕃控制的一处山隘重镇。
“使君,以往我军拔除其中一两处便需数月,且伤亡必重。如今既有火药破城,忠嗣以为,不妨自盐泉城向西,一路推进,将吐蕃在东道这些经营多年的钉子——”
他的手指从图上重重一划:“一鼓作气,全部拔除。”
帐内响起数道抽气之声。
一位年长些的将军脱口而出:“这……这岂非全线深入?战线过长,粮草辎重如何保障?侧翼如何防护?”
王忠嗣转身看向他:“正因为以往做不到,吐蕃才敢将这些据点修到我们眼皮底下。如今有了快速破城的手段,便可集中精锐,逐一击破,不必再担心兵顿城坚。拔掉一处,便巩固一处,以战养战,携胜势而进。且吐蕃主力此番受挫,短期内难以组织大军反扑,正是我们清除这些前沿堡垒的时机。”
杜希望听完王忠嗣的话,眉心的褶皱更深了。
他并未立刻反驳,只是盯着地图上那几个被王忠嗣重点圈出的据点,半晌才缓缓摇了摇头。
“忠嗣,你所言听起来虽然有理,但……”他抬起眼,目光里的审慎与疑虑非常明显,“那火药,当真如你所说那般,有九天神雷之威?你我都是沙场老卒,当知攻坚拔寨之事,从来不是一两种奇巧之物就能轻易扭转的。纵使它真有如此神威,大军深入敌境,战线拉长,粮道如何保障?侧翼如何防护?士卒久战疲惫又当如何?这些,都不是单凭一件神器就能解决的。”
他见王忠嗣欲言,立刻抬手止住:“此事牵涉太大,容后再议。一切,等高公来了后,我等亲眼见识过神器之威,再行商榷不迟。”
“眼下当务之急,是巩固盐泉城防务,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整备军械。斥候加派一倍,盯紧吐蕃溃军动向,尤其是西面诸城有无增兵迹象。各营不得松懈,防备敌军反扑。”
“诺!”众将领命,帐中的气氛重新被拉回到现实的军务中。
王忠嗣见状,知道多说也无益,只得将胸中那股炽热的谋划暂时压下,抱拳应声。
八月初,高力士的车队终于抵达盐泉城。
盐泉城之战早已尘埃落定,杜希望凭借出色的指挥能力,以寡击众,大破三万吐蕃军,不仅稳固了城防,更是借此新置了镇西军,大唐的旌旗在这片重新被收复的土地上再次矗立。
烽火暂熄,乍看之下,那二十颗被严密护送而来的震天雷,此刻倒显得有些生不逢时。
在王忠嗣的请求下,杜希望率领众将,于城西一处远离营垒的荒谷中,观看了由高力士带来的演示。
当引线被点燃,沉闷如地龙翻身的巨响猛然炸开时,即便王忠嗣早让众人做了心理准备,亲眼所见的威力仍然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土石混合着硝烟冲天而起,土墙木栅在火光与气浪中被粉碎。
大地传来清晰的震颤,所有战马惊得人立而起,嘶鸣不止,若非骑士拼命勒紧缰绳,几乎要当场炸营。
离得稍近的将领中,有人下意识地抱头俯身,更多人则是面色煞白,僵在原地,耳中嗡嗡作响,除了那毁灭的轰鸣声,一时竟听不到别的声音。
混乱平息后,荒谷中只余下一个狰狞的土坑,和弥漫不散的刺鼻气味。先前立起来的目标物,已经全数被毁。
杜希望定定地看着那片废墟,又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神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的高力士,再看向目光灼灼、隐含期待的王忠嗣。
他之前所有的疑虑和衡量,基于过往经验的判断,在这一声巨响和满地狼藉面前,被彻底击碎,然后重塑。
不,甚至他活了四十多年的认知,都在这一刻被蛮横地掀翻,露出底下某种令他既亢奋又隐隐战栗的、一种全新的规则。
当泥土与木石可以如此轻易地化为齑粉,以往那些需要拿人命和时间去填的坚不可摧,忽然就变得如此苍白。
他沉默的时间太久,久到身旁的副将忍不住低声唤了句“使君”。
杜希望猛地回过神来,视线扫过周围那些跟随他多年的部下,这一刻,每个人脸上的惊悸与茫然,与他如出一辙。
“高公……”他转向高力士,“陛下圣明,天赐神器……杜某,今日方知何为雷霆之威。”
高力士笑着颔首:“此物虽妙,然陛下有旨,陇右战事,当以慑服为重,具体如何行事,仍赖杜使君与诸位将军运筹。”
杜希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天佑大唐。”
杜希望的目光再次落回王忠嗣身上:“盐泉城胜局已定,吐蕃东道诸军大败,士气低迷,防线必然空虚。忠嗣,本帅予你五颗震天雷,再拔精锐两千,你率部西进,能拔除一二要害自是最好,即便不能,也要让他们寝食难安,再不敢将堡垒修到我军眼皮底下!”
“末将领命!”王忠嗣抱拳,声音沉稳有力,眼中锐光如电。
——
长安的夏日,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
萧青梧坐在崇玄馆的值房里,面前摊开着写满算式的草稿,纸上墨迹已干,她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
算算时日,高力士应当已抵达河西,那二十颗震天雷……也该派上用场了。
演示过了吗?用上了吗?效果如何?
她刻意不去细想,可那些画面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脑子里钻。
不再是试验场那些没有生命的土墙木靶,而是真正的、住着人的城垒关隘,在一声巨响后,土崩瓦解。
她带来火药,最初的动机清晰而坚定。
以跨越时代的技术,交换这个时代在法律上对人道的一丝修正,并为十几年后的那场滔天浩劫,提前埋下一枚或许能扭转乾坤的棋子。
她希望一个掌握了绝对武力的中央朝廷,能够更有底气、也更有效率地遏制未来藩镇的坐大,避免那场将大唐拖入深渊的叛乱与分裂。
甚至不止是大唐。
她自觉这个考量在逻辑上无懈可击,甚至称得上深谋远虑。
但当它真的成为战场上决定生死、摧毁城防的利器时,她仍旧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极大的道德焦虑。
后悔吗?当然没有,但茫然的确是有的。
她只是,在用吐蕃人的命、用回纥人的命、用契丹人的命,以及无数个小国乃至偏远国家……她只是在用这些,来交换大唐百姓的命而已。
这种心不在焉的状态,自然没能瞒过身边那些敏锐的眼睛。
某日散朝后,李白特意放慢脚步,与落在后面的萧青梧并肩而行。
官道两旁槐树的浓荫,也滤不尽盛夏午后的燥热。
李白侧头看她,目光里带着浅浅的疑问:“这几日看你总有些神思不属,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萧青梧回过神,提起精神回了句:“没什么,许是天气太热,有些倦怠。”
李白挑了挑眉,目光在她光洁的额角,和依旧白皙不见一滴汗珠与潮红的脸颊上扫过,不信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但他并未追问,只是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转而道:“若是精神不济,稍后可要随我去个地方散散心?我正要去探望孟山人。”
“孟山人?”萧青梧一怔,这才想起确实有段日子没见到那位总是神色恬淡的诗人了,“他怎么了?”
“病了。”李白叹了口气,眉头微微蹙起,“他身子骨向来不算强健,每年入夏或入冬,总免不了要病上一场。今年暑气凶猛,他前几日便有些不适,干脆告假在家休养了。”
萧青梧恍然,随即有些自责:“难怪许久未见……师父您怎么不早跟我说?我也该去探望的。”
“现在知道也不迟,走吧,一道去看看。他那里布置得颇有些雅趣,正是个散心的好地方。”
跟着李白一路穿街过巷,二人来到了孟浩然在长安的赁居之所。
此处远离东西二市的喧闹,邻近城墙,坊内多是寻常人家。
孟浩然居住的院落不大,门扉半掩,庭中植有几竿青竹,还有几颗萧青梧辨认不出来的绿植,确实如李白所说,颇有几分闹中取静的雅趣。
然刚踏进院门,一股草药的苦味和隐隐的腥气便飘了过来。
正屋的门开着,隐约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
引他们进来的老仆低声道:“郎君刚服了药,此刻正在换药。”
李白点了点头,示意知晓,脚步不停地径直朝屋内走去,萧青梧急忙跟在他身后。
屋内光线有些暗,窗户为了避风只开了半扇。
孟浩然刚换完药,正半倚在卧榻上,穿着一件松垮的细麻中衣,脸色有些萎靡,眉头紧紧拧着,惯常的舒朗之气被病痛磨去了大半,只剩下一脸的愁苦。
他见到二人,还未起身,口中已先叹出一口气:“劳你们跑这一趟……哎,真是……病来如山倒,我这副样子,实在失礼。”
“快躺着别动。”李白忙上前按住他,仔细端详他的气色,摇头道,“几日不见,怎憔悴至此?我早说过,你那背疽之症,最忌鱼鲜等发物,莫不是前几日又贪嘴了?”
孟浩然闻言,愁苦的脸上更添几分明显的郁闷:“前些日子与同僚小聚,席间有道刚捞上来的黄河鲤鱼,做成鱼脍,实在鲜美……我没忍住,多动了几筷。原想着许久未发,或许无碍,谁能想到……”
他摇了摇头,一脸懊恼:“夜里便觉背上旧处隐隐作痛,晨起一看,果然又肿了起来,比往年发作得更快更凶。”
他越说越郁闷,眉头拧成了疙瘩:“早知如此,当时无论如何也不该贪那口腹之欲。哎,真是自讨苦吃。”
李白没好气地数落他:“都多少回了,总是不长记性!医官叮嘱的话总是左耳进右耳出,到头来吃苦的还不是自己?”
他转头看向萧青梧,无奈道:“你瞧瞧,他在诗文上是何等一等一的灵透,偏偏在这事上,糊涂得紧。”
萧青梧上前几步,关切地问道:“孟山人现在感觉如何?除了背上疼痛,可还有别的不适?”
孟浩然费力地挪动了一下身子,想找个不那么疼的姿势,额上又渗出一层虚汗:“背上火烧火燎地疼,一阵阵发紧。身上也忽冷忽热,嘴里干得发苦,心里也莫名烦躁得很……夜里都睡不踏实。”
萧青梧看着他又黄又白的脸色,在心里疾呼援助:【9527,孟浩然这是什么病?严重吗?该怎么治?】
【根据症状描述,大概率是背疽,即背部急性化脓性感染,在古代的医疗条件下,这个病可以说极为凶险。】9527立即回应道,【此病与他长期的情绪抑郁有关,历史上,孟浩然正是因为背疽,于开元二十八年去世。】
开元二十八年……那不就是……后年?!
萧青梧脑子里嗡的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你确定?!】她难以置信地在心中追问,【开元二十八年?740年?】
【数据确凿。】9527的声音仿佛也带上了一丝惋惜。
后年……这个总是带着几分落寞与疏离、在出世与入世间徘徊的诗人,这个会在宴席上因一口鲜美鱼脍而破戒、此刻正被病痛折磨得愁眉苦脸的孟夫子……只剩下两年的阳寿了?
她怔怔地看向卧榻上萎靡不振的孟浩然,目光里充满了巨大的惊愕与无措。
而此刻,孟浩然和李白脸上的神情,也同时凝固了。
开元二十八年?后年?
孟浩然茫然地睁大了眼睛,原本因病痛而涣散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懵然。
他后年就会死?因为这个背上的疮?
李白更是霍然变色,他猛地看向萧青梧,又急急转向孟浩然,嘴唇动了动,却一时失声,只觉得通身冰凉。
他知道萧青梧的心声能预知未来,那些关于安史之乱、关于名臣宿将的预言一次次被验证。
可当这预言如此残酷地落在至交好友身上,落在短短两年之后时,所带来的冲击远比任何遥远的国运更让他心痛。
【那……那现在怎么办?】萧青梧强迫自己从震惊的失神中抽离,急切地询问,【有什么办法能治?现代医学怎么处理?】
【现代医学主要采用抗生素治疗,配合必要时的切开引流手术。以当前的条件,唯一可能有效的干预是外科手段,即切开脓包,彻底排出脓液和坏死组织。】9527快速说道,【但这种操作难度很高,手术过程中的无菌操作与术后防感染,仅这两项,就是当下绕不开的一道难关。】
屋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孟浩然略显粗重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持续不断的、令人烦躁的蝉鸣。
萧青梧终于从自己的震惊和思虑中稍稍回神,她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抬起头,看到李白正怔怔出神,孟浩然则闭着眼,眉头紧锁,脸色似乎比刚才更灰败了些,只当是病人更加不适。
“孟山人……”她压下心头的沉重,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您务必放宽心,好生静养,我会帮您寻访名医,定能找到对症之法。”
孟浩然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好几息,他才缓缓掀开眼皮,眼神有些涣散,目光艰难地落在萧青梧身上,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飘忽:“……有劳,挂心了。”
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吃力,仿佛耗尽了力气,说完后再次闭上眼睛,谁都没有再看一眼。
萧青梧心头一酸,只觉他这反应是病重之人常有的颓唐与绝望,更是打定主意要想出解决的办法。
她转向李白,低声说道:“师父,孟山人看来疲乏得紧,我们……”
李白猛地回过神,目光从孟浩然了无生气的脸上移开,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沉地点了点头:“嗯,让他歇着吧,我们去外间。”
两人轻手轻脚退出内室,重新回到那方植着青竹的小院。
李白站在院中,负手而立,仰头望着被屋檐切割出一角的白晃晃的天空,久久没有出声。
萧青梧走到他身侧,打起精神开口:“师父,您也别太忧心。孟山人体质虽弱,但吉人自有天相。要不了多久,定能好转的。”
李白神情复杂地轻轻叹道:“但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