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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大唐的日常 第123章 威震四方

寒潭白月 · 穿越小说 · 1.27 MB · 2026-09-21 20:59:05

第123章 威震四方

  冬至大朝是全年最隆重的典礼之一,论规格与元正大朝不相上下。

  当日,含元殿前旌旗如林,在京百官及诸王宗室,以及奉诏返京述职的数十位节度使、都督、都护和重要边将们,依品级序列,于凛冽寒风中肃立。

  山呼万岁之声震彻殿宇,贡品琳琅,贺表盈案。

  雅乐庄重,礼仪繁复,流程冗长,一切都遵循着百年不变的规制,彰显着天朝上国的威严与秩序。

  萧青梧立在五品官员的队列中,她已参加过数次大朝,对这套繁复的礼仪流程早已熟悉。

  她能感觉到,那些陌生面孔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她所在的位置,探究、好奇、玩味、恼怒亦或不屑,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她身上。

  以女子之身位列五品这件事,显然刺痛了许多人的眼睛,哪怕只是个远离中枢、专司“奇技”的清闲官职。哪怕这官衔在诸多手握实权的边帅眼中,可能仍只是幸进之流。

  萧青梧双眼放空,面无表情地跟着流程走。

  放在以前,她会特别有兴致地挨个瞪回去,谁盯着她打量她就敢立刻回敬,反正她有恃无恐。

  不过现在……随便吧,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大朝会持续了三个时辰,方在一片庄严肃穆中结束。

  接下来两日,则是各种繁琐的述职、宴飨、赏赐。

  朝廷与边镇、边镇与边镇之间,借着这些场合,进行着或公开或隐秘的交流与试探,高声的笑闹与殷勤的劝酒之下,掩盖的是你来我往的机锋、对朝廷动向的揣测,以及对彼此实力的重新评估。

  萧青梧自然也需出席若干宫宴,她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意思意思动几下筷子,便开始神游。

  偶尔抬眼打量四周,能看到不远处的李白也是一副强打精神却难掩煎熬的模样。身姿虽还勉强维持着端正,但双眼早已放空,神情更是随着时间越发呆滞。

  每次见他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萧青梧就觉得好笑,仿佛找到了难友,连带着宫宴上的无聊时光也变得可以忍受了些。

  这种表面热闹、内里紧绷的日子过了数天,终于,在一场于麟德殿举行的、规格极高的赐宴上,李隆基抛出早已预备好的大料。

  歌舞暂歇之际,接到皇帝暗示的高力士心领神会,他上前半步,目光沉静地扫过殿内众人,在这种无形的压力下,殿内喧嚣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化为一片带着疑惑的寂静。

  见所有目光看向自己,李隆基咳嗽一声,这才缓缓说道:“去岁以来,朕感念边陲将士戍守辛劳,国朝武备不可一日懈怠,故而命崇玄馆萧学士悉心研制,终得一物,名为火药。”

  他略作停顿,不出意外地看到不少目光下意识地齐刷刷地转向了万绿丛中唯一的那一点红上。

  在众人的注视下,那名女官脸上丝毫不见窘迫,神情平静地拿着筷子有一口没一口地继续吃菜,仿佛周遭投来的千百道目光与她毫不相干。

  这份过于寻常的镇定,反倒让不少审视的目光微微一顿。

  李隆基继续用那种刻意放缓了的语调说道:“此物之妙,非寻常刀兵可比。其声若惊雷,能于瞬息之间崩裂土石,火雨降时,可焚营垒。”

  他只是简单描述了一下大致的用处,并没有具体的说明,但就是半遮半掩的姿态,却让不少武将的眉头挑了起来。

  崩裂土石?声若惊雷?焚毁营垒?

  这些分外浮夸的句子从皇帝口中说出,谁都不会认为是在信口开河,但那些第一次听说火药之名的边帅们,却又抑制不住内心深处近乎本能的怀疑。

  他们见过最猛烈的攻城砲石,听过两军对垒时战鼓与喊杀汇聚成的雷霆,也用过火箭、火牛等各类火攻之术。

  皇帝所描述的,似乎更像是将这些已知的东西,用一种更模糊、更夸张的方式重新组合了一遍。

  一位来自朔方的老将忍不住低咳一声,虽然没有直接开口质疑,但那深深蹙起的眉头,昭示着内心的并不尽信。

  另一位较为年轻的河西将领,则与身旁同僚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眼神里分明写着,陛下是不是被那些故弄玄虚的方士,或者眼前这位过于年轻的女官给糊弄了?

  毕竟,以奇技淫巧惑乱君心的故事,史书上可不少见。就算真有那么点特别的玩意儿,又能特别到哪里去?难不成还真能凭空变出雷霆?

  殿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而那些见识过火药之威的京官们,则呈现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态。

  他们或轻啜酒浆,或含笑聆听,目光扫过那些面带疑色的边将时,眼底深处纷纷掠过一丝掩饰得很好的优越感。

  那种“我知道但你不知道”的微妙快意,那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淡淡爽感,在这些曾亲临其境的京官心头悄然流淌。

  李隆基见状,嘴角向上撇出一抹志得意满的弧度,继续宣布:“此等大事,光凭朕之片语,确实难以服众。既如此,三日后巳时正,朕将亲率诸卿,同往禁苑一观,是虚是实,是夸大其词还是名副其实,届时诸卿大可亲临其境,亲眼验证!”

  这话说完,殿内气氛又是一变。

  疑心最重的几位老将神色稍缓,既然陛下肯让亲眼去看,那便看看也无妨。

  若真是夸大其词,届时再委婉劝谏也不迟。若真有几分门道……不少人心头微动,眼神再次飘向那位依旧在慢条斯理吃着炙肉的年轻女官,目光里的审视意味又浓了许多。

  那些知晓内情的京官们,则纷纷露出了“果然如此”的了然神情,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甚至有人已开始暗自揣测,届时会是哪位心高气傲的边帅被惊得最为失态。

  宴会在众人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中继续进行,萧青梧得到了最终敲定的安排,知道后面的事跟自己再没有什么关系,便心无旁骛地继续沉浸在自己的脑洞里。

  宴席终于散了,文武百官与边镇将帅们各自起身,依序向殿外退去。

  萧青梧不紧不慢地落在后面,随着人流缓缓挪动,脸上的神情舒展悠闲,眼睛半眯着似在神游天外。

  三日后就要在众多边将面前演示火药,她竟是一副全然不受影响的姿态。

  李白特意放慢脚步,与她并肩而行,侧头打量她几眼,眼中不由露出惊奇的笑意:“我才发现,徒儿竟是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物。这般阵仗,换作旁人,怕是早就心绪难宁,寝食不安了。你倒好,瞧着比我这局外人还要自在三分。”

  萧青梧闻言,从自己的思绪里抽离出来,眨了眨眼,有些疑惑地反问:“这又怎么说?”

  李白但笑不语,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前方那些正低声交谈,神色间难掩凝重或兴奋的武将们。

  萧青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李白的言外之意。

  她嘿嘿一笑,见左右近处无人,便压低声音飞快地小声道:“其实方才宴会上,我全程都在走神发呆,根本没仔细留意陛下都讲了些什么,只听了个三日后观看的最终结果就够啦。”

  李白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同样压低声音道:“不知萧学士当时神游到何方去了,想什么想得如此全神贯注,连陛下的圣谕都敢不认真听?”

  萧青梧咳嗽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我在想……要不要趁着年节,搞点小玩意儿出来。”

  “哦?什么小玩意儿?”李白也被勾起了好奇。

  “鞭炮。”萧青梧眼睛亮晶晶的,“就是一种跟爆竹一样会噼里啪啦响、但是能冒火花的东西。我在想,过几天除夕夜里,若是在宫里找个合适的地方放上一挂,然后把陛下请过来观看,事先不告诉他是什么,你说……会不会吓他一跳?”

  她越说越觉得这主意有趣,仿佛已经看到了李隆基猝不及防被鞭炮声惊得满场乱跑的狼狈模样,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李白:“……”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看着对方那一脸跃跃欲试、唯恐天下不乱的表情,同样用气音回道:“……我看你是皮痒了。”

  萧青梧摊了摊手,想想而已,又不会真的这么做。

  虽然她刚才确实脑补了李隆基如果真被当场吓出好歹,谁继位、谁摄政、朝局如何动荡、工坊会不会关门、她还能不能继续当官等等……

  一顿饭的时间,她的脑子里已经演完了几十种鸡飞狗跳的结局。

  ——

  三日后,禁苑工坊。

  依旧是高墙铁棘与森严守卫,进入的流程与数月前别无二致。

  当那震耳欲聋的轰鸣撕裂冬日的寂静,当那腾起的烟尘与火光,远比秋日那场演示更具视觉冲击力时,所有初次得见的边镇将帅,无论此前心存多少疑虑与轻视,此刻俱是面色剧变,瞳孔骤缩。

  土墙在轰鸣中化为齑粉,木栅被气浪撕碎抛飞,燃烧弹拖着焰尾划过天空,落地时炸开刺目的火球……每一次爆响,都像是砸在胸口的重锤,震得他们气血翻腾,耳中嗡嗡作响,更震得他们固有的认知一寸寸龟裂。

  待演示结束,烟尘散去露出满目焦土,许多将领仍僵立原地,目光发直地盯着那片狼藉,魂魄似乎还滞留在方才那毁天灭地的景象之中。

  失神过后,则是毫不掩饰的骇然与恐惧,以及随之翻涌而上的渴求与狂热。

  李隆基笑吟吟得看着他们:“诸卿,以为此物如何啊?”

  没有人回答,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一位发须花白、镇守北疆多年的老将,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才嘶哑着挤出几个字:“……此乃天威……”

  更多人是死死压抑着粗重的呼吸,目光不由自主地一次次瞟向那道纤细的身影。

  场地边缘,萧青梧正与几名工匠低声说着这次试验的结果,侧脸看上去平静无波。

  李隆基对遭遇到的冷场不以为意,继续笑着说道:“此物制备不易,储存运输更是艰险万分,没有严格操训,绝不可擅用,否则未伤人先伤己。”

  他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然,此物既出,便是我大唐之国器。如何用,何时用,用在何处,皆需慎之又慎,由朕亲决。等再过上两年,待此物真正堪用之时,那些有功于国且忠诚不贰者,朕自不会吝于赐下,以助卿等克敌制胜,永固边陲!”

  一边安抚一边敲打,一边画饼一边警告。

  东西是朝廷的,怎么用、给谁用,皇帝说了算。

  想要?拿功劳和忠诚来换。

  几位年轻气盛的将领,双眼炽热得几乎要喷出火来。其中一人下意识向前踏了半步,被身旁同僚一把拉住,才勉强止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索求。

  若能得此物相助,什么坚城险隘,什么吐蕃铁骑,都将如齑粉般不堪一击!

  开疆拓土、封侯拜将、青史留名……无数绚烂的前景在眼前飞速闪过,烧得他们血液都在沸腾。

  另一些老成持重者,尽管面上竭力维持着镇定,但紧缩的瞳孔和不断变换的神色,无不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滔天巨浪。

  他们看得更深,想得也更远。

  这番演示绝不仅仅只是炫耀武力那么简单。若朝廷以此武装心腹精锐,那么任何拥兵自重的念头,都将成为取死之道。

  回程的路上,再无来时的暗自揣测与低声谈笑。

  庞大的队伍沉默得有些压抑,只余车轮碾过冻土的辘辘声与马蹄嘚嘚。

  每一位来自军镇的节帅都紧闭着嘴,面色沉肃,眼神却亮得惊人,各自在心中飞速盘算着。

  接下来的几日,本该是年节前相对松快的时光,但长安城的气氛却因着火药而多了几分躁动。

  预想中武将们聚众饮宴、互相串联的景象并未大规模出现,大多数人选择了闭门不出,或只与极亲近的僚属密议。遣往中书门下、乃至几位宰相府邸投帖求见的心腹亲随明显多了起来,所谈议题心照不宣。

  也有几位性急且自恃功高的,更是直接求见皇帝,陈情边关如何急需此等破敌利器,甚至隐晦提及若能得此物助阵,必能立下何等不世之功,言辞恳切之间,甚或带着几分焦躁的意味。

  对此,李隆基或温言抚慰,说明制作和运输的难点,或顾左右而言他,态度一如既往的宽和,却又滴水不漏,完全不给准话。

  所有人都在观望和试探,同时也将更多的心思,动到了那个掌握着关键技术的源头人物身上。

  于是,有生以来,萧青梧第一次体会了一把什么叫门庭若市。

  起初是试探性的拜帖,多以“慕名请教”为名。接着便是各色礼物,从边地的皮货、药材,到精巧的首饰、古玩、字画,络绎不绝地被送到门房。

  萧青梧看着堆满桌案的拜帖和礼单,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耐着性子,在第一天勉强接待了两拨人。

  来的都是某位节度使麾下的重要幕僚或族中子侄,说话极为客气又拐弯抹角,从边塞苦寒、将士不易说起,渐渐引到火药之威,再试探着询问制备难点、所需物料、乃至“不知萧学士可需人手襄助”等等。

  萧青梧打起精神跟他们打太极。

  配方工艺?此乃朝廷机密,万不敢泄。

  物料人手?工坊自有规制,不敢擅专。

  边将辛劳?陛下圣明烛照,必有考量。

  她已经学会了怎样将话说得滴水不漏,这个过程却让人乏味至极。

  这还只是开始。

  到了次日,拜帖更多,甚至有一位性子较直的将领亲自登门。

  萧青梧彻底败下阵来,送走客人,她果断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跟陈安交代了几句,头也不回得从侧门离开。

  她算不上社恐,但这种无效且耗神的社交实在让人不喜,还是暂且出去躲躲算了。

  李白整日醉酒不着家,王维性子太静,贸然打扰不妥。

  想来想去,还是贺知章那儿最合适,地位够高,等闲人不敢去扰,老人家又通透风趣,是个不错的避难所。

  贺知章对于她的突然到来似乎毫不意外,笑呵呵地将她迎进暖阁,吩咐下人收拾客房,甚至打趣道:“老夫这寒舍,今日竟成了萧学士的桃花源了?也好,年节将至,正缺个聪慧的晚辈陪着说话解闷。那些烦人事,且让他们在雪里等着罢!”

  萧青梧松了口气,接过热腾腾的茶汤,感受着阁内炭火带来的暖意,观赏着窗外竹枝被积雪压弯的静谧,终于找回了片刻的安宁。

  穿越三载,她见识过帝王的震怒,应对过朝臣的攻讦,推动过改革的波澜,更亲手点燃了改变时代的引信。却直到这几日,才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怀璧其罪”,什么叫被置于权力与欲望交织的漩涡中心,不胜其扰。

  赵小禾被府里的婢女领着过来时,萧青梧正捧着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贺知章讲着前朝某位书痴的趣闻,闻声抬头,便见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小身影走了进来。

  依旧是那张清秀的小脸,但脸颊上多了些肉,肤色也不再是那种久不见日光的苍白,而是透出健康的红润。

  个子似乎也蹿高了一小截,身上穿着一身簇新的鹅黄色细麻夹袄,头发梳成双丫髻,用同色的发带系着,虽无金银点缀,却干净齐整,透着股这个年纪少女该有的娇憨。

  最重要的是,那双从前总是盛满了惶恐与茫然的双眼,如今也敢抬起来正视人了。

  萧青梧放下茶盏,笑吟吟地打量她,故意拖长了语调:“不错嘛小禾,整个人跟从前大不一样了,看来你在这里过得很好嘛。”

  赵小禾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对两人依礼参拜。

  贺知章捻须看着,故意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对赵小禾说道:“小禾啊,别光站着,快,把你前日给我背的《急就章》里的器物部那段,给萧娘子也背一遍,让她瞧瞧你在老夫这儿,可曾虚度了光阴?是不是光顾着吃点心长肉了?”

  赵小禾脸蛋微微泛红,眼中泛出点被长辈考校时的紧张与认真。

  她站直了身子,深吸一口气,略清了清嗓子,便开始背诵起来:“簦笠簟籧篨篅箯……箄箕帚筐箧……閜椀蠡斗参……”

  她背得不算快,某些部分甚至有点迟疑,但从一个不久前还是文盲的小宫女口中背出来出,本身就带着一种令人动容的力量。

  一段背完,赵小禾悄悄抬眼,有些忐忑地看向萧青梧。

  贺知章捻着胡须,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看向萧青梧:“萧娘子,不品评一二?小禾可还眼巴巴等着呢。”

  萧青梧正端着茶盏掩饰尴尬,闻言差点呛到,连忙放下茶杯,轻轻咳了一声,似乎在组织语言从哪里开始说起。

  【9527,她刚才背的那一串都是什么玩意儿?我一个字都没听懂!】

  【主人,赵小禾背诵的是汉代史游所著《急就章》中的器物部章节,是古代儿童启蒙识字常用的教材之一。内容主要是各类日常生活器物的名称,旨在帮助学童识字辨物。她方才背诵的片段,包含了伞笠、席垫、竹筐、簸箕等物品的名称。】

  【……所以就是古代版的《看图识字》?】

  【可以这样理解。】

  萧青梧心下汗颜,脸上却立刻绽开赞许的笑容,朝着赵小禾点了点头,语气十分诚恳:“背得一字不差,非常好!这才几个月功夫,就能把这么长的篇章记下来,可见是下了苦功的。”

  赵小禾听了,脸上顿时绽开明亮又有些羞赧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

  贺知章听得忍不住放声大笑,笑了一阵,他才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不为难你了。能背下来已是不易,往后还需日日温习,方能烂熟于心。”

  他顿了顿,捋须看向萧青梧,眼中带着几分得意:“不过萧娘子,往后你在外头见了她,可不能再叫她小禾这个名了。”

  萧青梧一怔:“怎么了?”

  赵小禾脸颊微微泛红,眼中闪着兴奋又有些羞涩的光,小声说道:“贺公说……小禾这个名字,只能当个小名儿叫着玩,不能用作正式的大名,他给我改了个名字。”

  “哦?”萧青梧来了兴趣,看向贺知章。

  贺知章扬了扬眉毛,缓缓道:“小禾这名字,虽说质朴亲切,却终究拿不上台面。老夫观这孩子,性灵初启,如幽谷微光,暗室新烛,便为她取名,明微。”

  “日月明,微小的微,乃是取《周易》中微显阐幽之意,又合《礼记大学》中在明明德之思。寓含由微见著,以自身一点灵明烛照前路,虽微而明渐次开阔。萧娘子,你说这名字,可还使得?”

  萧青梧将这三个字在唇齿间念了一遍。

  明微,从长久沉寂的黑暗与卑微中,渐渐透出光亮。

  这名字里,寄托着一位长者对晚辈最深的祝福与期待。

  “明微……”萧青梧笑着点头,看向脸上红晕更甚、眼睛却亮晶晶的少女,“这名字真好,赵明微,以后就这么叫你了。”

  赵明微用力点头,脸上是藏不住的欢喜。

  贺知章看着这一幕,眼中笑意更深,挥了挥手:“好了,小禾,去厨下看看今日的点心好了没,给萧娘子端些来。”

  “是!”赵明微清脆地应了一声,又向两人一拜,这才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待脚步声远去,萧青梧转向贺知章,神情是少有的郑重:“明微能有今日,全赖您的悉心教导与庇护照拂。这份恩情,我代她向您谢过。”

  她说着便要起身行礼,贺知章连忙虚扶了一下让她坐好,笑着道:“老夫独居,府里冷清得很,有这么个小辈在跟前也热闹些,倒是你……”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萧青梧脸上,带着几分探究与好奇:“如今新学日盛,陛下倚重,你自身才具更非常人可比。为何不将这孩子留在身边,亲自教导?让她也学些你那崇玄馆里的新学问,将来或许能谋个比寻常女子更好的前程,岂不两便?依老夫看,她对你极为依恋信服,你若开口,她定是万分愿意的。”

  萧青梧没有立刻回答,沉思片刻,才抬起头来笑了笑:“贺公,您知道的,跟着我,或许能学到些不一样的东西,见识些不同的天地。但同样的,也必定会被我这脾气和处境牵连。”

  她脑子里想的,嘴上说的,很多都与这世道格格不入,甚至堪称大不敬。因着对火药等事物的绝对掌控,知道李隆基绝对不会动自己,更是仗着有退路,总是十分任性,看到不爽的事就翻白眼,听到拐弯抹角讽刺自己的话就当面呛回去。

  可这样的习性,能让一个三观都没建立的小孩子跟着耳濡目染被动学去吗?

  真待不下去了,她是可以一走了之,但一个没有家世背景和亲族倚靠的孤女,若是表现出任何离经叛道的影子,还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轻易碾碎?

  她自己本身就是多方势力博弈的焦点,一个巨大的危险源,跟着自己的风险远大于收益。

  真正的保护,是为她提供一个能稳健成长的避风港,贺知章的府邸正是这样一个理想场所。

  清贵、安全、受主流认可,且贺知章本人豁达睿智,能给予赵明微正统而开阔的教育。

  这些言外之意不用说出口,贺知章却能猜个七七八八。

  贺知章捻须沉吟片刻,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赞许。

  “你能想到这一层,足见思虑周全,确是真心为这孩子长远计。放心,她既入了老夫的门,便是我贺家的人。往后读书明理、女红中馈,乃至将来择婿许配,老夫自会为她一一筹划,必不叫她受了委屈,更不会让她沾染那些不该沾染的是非。”

  这话说得平实,却重若千钧。

  以贺知章的身份地位与人望,这句承诺,便是赵明微未来安稳人生的最大保障。

  萧青梧再次起身郑重一礼:“有贺公这句话,我便彻底放心了。”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贺知章摆摆手,重新换上那副闲适笑颜,指了指窗外,“雪停了,园子里那几株老梅似乎开了几朵,可要去瞧瞧?总比闷在屋里说这些弯弯绕绕的强。”

  萧青梧欣然应允。

  两人披上外氅,漫步至后园。

  雪后初霁,空气清冽,几株老梅虬枝盘错,疏疏落落地绽着些玉蕊琼苞,幽香暗浮,与积雪相映,别有一番清绝姿态。

  贺知章负手立于梅前,目光悠远,仿佛透过花枝看向了别处。

  忽然,他轻声开口,似在问萧青梧,又似自语:“……有人见猎心喜,急欲攫取以增己力。有人心中警惕,忧心朝廷制衡之术将变。亦有人或会思及,若此物不仅朝廷能有,他人是否亦可仿制?边陲胡虏若知此物,又当如何?”

  这句话虽然没有主语,萧青梧却清楚他在说谁。

  这些问题,她不是没想过,只是潜意识里总觉得那是李隆基和朝堂诸公需要操心的,自己负责把东西造出来,就算完成任务。

  她负责解决最棘手的技术相关,李隆基负责解决保密问题,如果连这都做不到,赶紧下台卖山药去算了。

  “贺公是担心技术外流?”她低声问。

  “自古机事不密则害成。”贺知章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拈起一片落在石栏上的花瓣,“然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工坊规模日增,所用物料皆有迹可循,纵有严令,日久也难保万全。况且,此物的原理,说穿了,或许并非如想象中那般玄奥不可及?”

  他转头看向萧青梧,目光极为严肃凝重:“萧娘子,你是此道大家,依你看来,若有人知晓此物的大致效用,不惜代价,反复试错,可能仿出七八分?”

  萧青梧沉默了片刻。

  火药的基本原理,一硫二硝三木炭,只要是个上过化学课的基本都能说得上。

  虽然硝石提纯、硫磺精制、颗粒化、最佳配比、稳定剂添加等等是一道道难关,但……如果真有势力集中资源,不计成本地长期尝试,撞大运试出个能爆响的粗劣版本,并非绝无可能。

  历史上,黑火药不也正是这样一步步从炼丹炉的意外中走来,最终被不断改良的吗?

  她缓缓点了点头:“若真有心,且舍得投入,假以时日……仿制出个简易的粗糙版,是有可能的。当然,要达到工坊目前演示的威力与稳定性,这一点几乎没有可能。”

  她不是对自己自信,而是对9527自信,没有来自千年后的超级AI手把手地教细节、纠偏差、优化流程,几乎不可能实现。

  “这便是了。”贺知章叹道,“此物便如火星,落处不同,引燃之物不同,火势便截然不同。朝廷可用它以慑不臣、开疆拓土,然若边镇私藏、豪强暗蓄,乃至流入外邦……届时,攻城略地者或非仅是大唐铁骑,烽烟所及,亦非今日所能预料矣。”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缓:“陛下雄才大略,眼下自是以此物为纲,重整内外,强化中枢。然今后如何防微杜渐,如何掌控流向,乃至……如何在利器之外,立稳国家的根本,使人心归附,制度牢靠,方是真正考验朝廷智慧之处。这非你一人之责,然你既全权掌管,或许……也可多思量一二。”

  萧青梧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清晰的感受,自己带来的不仅是工具,更是一种可能颠覆旧有平衡、引发连锁反应的巨大变量。

  她造出了世间最锋利的刀,但刀可以被任何人捡起。

  朝廷现在用它威慑四方,以最小的代价度过十几年后那场巨大的劫难,这无疑是好事。可若将来握刀的人变了,或刀被敌人夺去,这利器反而可能伤及自身。

  所以除了造刀,更要思考如何让国家不单纯依赖这把刀。

  “多谢贺公提点。”她诚心说道,“我会仔细想想。”

  她的确也该和9527好好梳理一下可能带来的长期影响与风险,以及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是否可以做些什么,让这柄刀更偏向于建设与守护,而非单纯的毁灭。

  当然,那都是以后要做的,这会还不急。

  眼下,她只想在这难得的清净地,躲过那些纷扰的人际关系,偷得浮生半日闲。

  两人不再多言,静静赏了会儿梅,直到暮色渐起,寒意复浓,才转身回屋歇息。

  萧宅门外,那些载着拜帖与礼物的车马,在冬日短暂的天光里,终究未能等到他们想见的人。

  属于萧青梧的“年关大考”,随着边镇节帅们陆续开始准备离京返镇,总算告一段落。

  除夕宫宴,萧青梧史无前例地被赐了一席,得以与三公九卿们同殿共饮,位置虽仍靠后,却已是寻常五品官绝难企及的殊荣。

  丝竹盈耳,佳肴罗列,君臣共贺新岁。

  按照旧例,依旧少不了那令人瞩目的“以舞祝寿”环节。

  萧青梧饶有兴致地边看边录像,只见一位位平日极重风姿的重臣宗亲,此刻皆离席起身,然后随着鼓乐的节奏,甩开膀子,舒展筋骨,一个接一个地,在空地上舞动起来。

  宁王李宪率先下场,他须发皆白却步伐沉稳,舞姿古朴不失庄重。太子李瑛紧随其后,虽略显拘谨,倒也中规中矩。

  接着是宰相张九龄、裴耀卿,两位文臣领袖的舞姿少了几分刚健,多了几分儒雅的风度。

  汝阳王李琎则活泼许多,羯鼓声中旋转腾挪,引来阵阵喝彩。

  萧青梧托着腮,静静看着眼前这古今交错、庄谐并具的奇特场景。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旋转、俯仰、进退,广袖翻飞,袍带轻扬,伴随着时而激昂时而舒缓的乐声,竟有几分荒诞又和谐的大型团建即视感。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三年前,也是这般热闹的除夕宴,也是这般君臣同乐的场面,她像个误入奇幻二维世界的3D小人,亲眼目睹了这位喜怒不定的开元皇帝,是如何毫无预兆地甩开帝王威仪,与群臣一同下场,跳起了那被她在心里暗暗吐槽为“大唐disco”的舞蹈。

  当时的震撼与荒诞感,至今记忆犹新。

  在她原本的认知里,皇帝就该是端坐龙椅、接受跪拜、言出法随的至高存在。

  大臣们就该是谨守礼法、不苟言笑、在御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木头人。

  可现实呢?

  李隆基不仅能歌善舞,兴致来了亲自下场跳舞弹琴毫无压力。而这些大臣们,从白发苍苍的老臣到正当壮年的能吏,似乎也把御前献舞视为一种荣耀与亲近的表示,跳得一个比一个投入,一个比一个奔放。

  反正比她这个真正的现代人奔放多了,至少她是绝对不敢当众跳舞的。

  宴至中途,甚至有宦官特意过来,将御案上一碟造型精巧的点心赐予她。

  这份额外的恩宠,落在众人眼里,不免又激起层层暗涌。

  萧青梧平静地谢恩,尝了一口,还不错,是尚食局一贯的水准。

  宴后,她没有再回贺府,而是回到了永嘉坊自己的宅邸。

  陈安将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见她回来,忙吩咐人准备热水、宵夜。

  萧青梧泡了个舒服的热水澡,换上舒适的寝衣,瘫在烧得暖融融的榻上,这才觉得真正松懈下来。

  旧岁将尽,新年即临。

  穿越的第四个年头,即将开始。

  她望着屋顶的承尘,忽然问脑海中的伙伴:【9527,你说……我们改变够多了吗?】

  9527的声音平和如常:【主人,量化评估改变的程度是复杂的。但可以确认的是,因我们的道来,张九龄仍在相位,太子李瑛未被废杀,武惠妃健在,李林甫提前倒台,牛痘开始推广,新式数算法与表格法在官僚体系中渗透,简易化肥增产得到验证,基础科学研究体系初步建立,社会改革已迈出第一步,火药作为战略性的威慑力量正式登上历史舞台……从关键人物命运、制度建设、技术扩散、社会观念等多个维度看,改变是显著且深远的。】

  【可是,安史之乱的根源,那些制度性的问题,解决了吗?】萧青梧追问。

  【节度使权力过大的结构性风险依然存在,土地兼并的趋势尚未扭转,中央财政对江淮漕运的依赖并未减轻,】9527一一为她分析分析,【我们影响的更多是果,或提供了新的工具,但并未从根本上重塑唐朝中期的政治经济制度。制度变迁需要更长时间、更系统性的推动,这往往伴随激烈的利益博弈,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萧青梧默然。

  她知道9527说得对,自己不是言出法随的神,不可能在几年内就完成需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社会演进才能达成的深层变革。

  能撬动一些关键节点,或许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不过,】9527话锋微转,【改变已然发生,历史轨迹确定无疑地偏离了。未来的走向,将取决于这个时代的人们,如何运用新的知识、工具与规则,应对旧有的矛盾与新的挑战。我们开启了不同的可能性,但道路仍需他们自己去走。】

  【开启可能性……】萧青梧咀嚼着这个词,忽然笑了笑,【听起来也不错,至少,不是那条一眼看到悲剧结局的老路了。】

  她翻了个身,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的爆竹声和坊间的笑语。

  这是大唐开元二十五年的最后一天。

  也是一个充满了未知与可能的崭新时代的前夜。

  她闭上眼睛。

  【新年快乐,9527。】

  【新年快乐,主人。愿新的一年,我们继续见证与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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