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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大唐的日常 第124章 何者为诗(本章都是理论探讨,不喜可跳)

寒潭白月 · 穿越小说 · 1.27 MB · 2026-09-21 20:59:05

第124章 何者为诗(本章都是理论探讨,不喜可跳)

  与往年火树银花不夜天的盛况相比,今年的上元灯节同去年一样低调。

  兴庆宫前、朱雀大街、东西两市,那些由朝廷置办、动辄高达数丈、缀满彩绸琉璃的巨型灯轮或灯楼,今年一概不见踪影。

  原因无他,内帑与国库的银钱,如今有了一个更庞大且更迫切,似乎永远填不满的去处。

  每一次看到少府监与将作监呈上的、请求拨付新一批物料与匠人工钱的奏疏,李隆基都感觉自己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

  硝石、硫磺、木炭……这些看似平常的物事,一旦要求达到工坊制定的那种匪夷所思的纯度与精细度,采买、运输、提纯的耗费便成倍翻涨。

  更别提那些为了耐受更高炉温而特制的耐火砖、为了提纯酒精而不断改进的蒸馏器皿、为了实验新配方而报废的无数材料……钱财如同投进无底洞,连个像样的回声都听不见多少。

  他有时夜里失眠,便会盘算一番今日又烧掉了多少绢帛。

  从前挥霍在梨园新曲、霓裳羽衣、万国来朝的宴飨盛会上时,虽也靡费,但那花销看得见摸得着,换来的是歌舞升平、是万邦艳羡、是史册上浓墨重彩的盛世华章。

  如今这钱花得……除了禁苑里传出的让附近百姓疑神疑鬼的闷响,和一堆堆看不出所以然的黑灰残渣,以及萧青梧口中一成不变的“还需时日”,他实实在在的好处,究竟在哪里???

  可长安终究是长安,少了官家的煌煌气象,民间的活力便悄无声息地填补上来。

  各大主要坊街、富商大贾、世家豪族乃至寻常殷实人家,各自门前檐下,也都悬起了形制各异的彩灯。

  虽无往年那种令人窒息的辉煌,但星星点点连缀成片,映着未化的残雪,倒也别有一番疏朗莹澈的趣味。

  萧青梧的案头从早几日前便堆起了雪片般的请帖,李白的、王维的、李琎的、颜杲卿的……甚至几位面熟的低品官员,也遣人送了帖子来,言辞恳切地邀她同赏灯市。

  她捏着一摞请帖哭笑不得。

  应了这家,便薄了那家,可若是一家家赶场子般跑过去,只怕一整晚都得在马车里颠簸,还看什么灯?看各家大门还差不多。

  她灵机一动,索性派人往各处送了口信。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不若由贺公出面,在崇仁坊的醉仙楼包个临街宽敞的雅间,将所有人凑一处,既免了奔波之苦,又能同赏街景,岂不两便?

  这提议很快得到了众人的一致响应,贺知章闻言也是大笑,直说“此议甚妙”,当即遣了府中管事,早早去醉仙楼定下了三楼视野最好的一间大轩室。

  上元节这日,申时刚过,萧青梧便带了张虔李钊二人往崇仁坊赶去。

  醉仙楼是长安有名的酒楼,楼高三层,飞檐斗拱,平日里便是达官贵人常去的宴饮之所,今日更是被各色灯笼装点得流光溢彩。

  三人由伙计引着上楼,推开轩室的门,一股暖意夹着酒食香气扑面而来。

  室内极为宽敞,三面开窗,悬着厚厚的锦帷以挡寒风,此刻为了观景,朝街的两面帷幔都已卷起,用银钩束着。临窗设了一溜矮榻,榻前置着长案,正对着下方灯火阑珊的长街。

  萧青梧以为自己来得挺早,却不料轩室内早已是济济一堂,比她预想中热闹得多。

  贺知章自然在座,正与一位身着青色道袍、头戴逍遥巾的中年道人说话,旁边还有一位身着杏黄道袍,面容红润的老道。

  二人竟是元丹丘与胡紫阳,这两位方外之士竟也在年节期间云游至长安,赶上了这场聚会。

  李白见萧青梧进来,立刻扬声道:“好徒儿,你可是来得最晚的一个!快过来,丹丘生与紫阳公方才还问起你!”

  王维与王缙兄弟正并肩站在一扇窗前,指着楼下某处彩灯低声说着什么,闻声回头,朝萧青梧颔首微笑。

  杜甫、孟浩然、王昌龄几人围坐在一张摆满了干果蜜饯的案几旁,正听颜杲卿说着户部度支司年前清账的趣事。

  李琎则独占了一角,面前摊着几张曲谱,正与侍立一旁的乐工比划着什么,似是在交代稍后要演绎的某段新曲都定调。

  最让萧青梧意外的,是靠里侧还用两扇精美的花鸟屏风隔出了一片相对独立的空间,屏风边缘,偶能看见女子衣裙的婉约下摆和孩童跑动时带起的衣角。

  颜杲卿见她目光望去,笑着解释道:“女眷与孩子们闹腾,怕扰了诸位雅兴,便让她们在屏风后自在一处。”

  他指了指坐在胡紫阳身旁的李白:“太白兄的夫人与长子也来了,正好与内子做个伴。”

  话音刚落,那架精美的花鸟屏风边缘,悄没声地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梳着双丫髻,发间缀着小小的珍珠,脸蛋圆润,眼睛又大又亮,带着孩童特有的好奇与大胆的试探,正是颜杲卿的三女颜昭明。

  紧接着,另一个略高些的脑袋从她上方冒了出来,男孩儿的眉眼与颜杲卿有五六分相似,神情却更腼腆些,这是颜家次子颜威明。

  随后,又有一个脑袋也凑了上来,稳稳地压在两个弟弟妹妹上方。三颗小脑袋在屏风边沿叠成一串,眨巴着眼睛,齐刷刷地望向轩室内热闹的大人们。

  萧青梧正看着那边,撞见小萝卜头们叠猫猫的一幕,顿时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听到笑声,三个小脑袋瞬间齐齐缩回后面,只留下微微晃动的屏风绢面和隐约传来的窸窣响动,以及孩童清脆的轻笑。

  众人也被这生动的一幕逗乐了,室内响起一片善意的低笑声。

  贺知章呵呵笑道:“颜家这几只小猢狲,倒是活泼得紧。”

  他扬声朝屏风后喊道:“莫躲了,都出来吧,让伯伯叔叔们瞧瞧。泉明,带你弟弟妹妹过来,还有伯禽,这边有刚送上的蜜渍雕花,甜得很。”

  屏风后一阵窸窣,几个小身影便你推我挤地挪了出来,一时间,满室目光都柔和地落在这些孩子身上。

  颜泉明到底大些,站得笔直,像模像样地向众人行礼。颜威明有些害羞,紧紧挨着兄长,颜昭明则眨着大眼睛好奇地左看右看,李伯禽规规矩矩,颇有乃父年少时的清秀风仪。

  众人笑着逗弄,这个夸泉明有乃父之风,那个说昭明玉雪可爱,又有人掏出些随身带着的玉佩、金珠等小玩意,塞给孩子们当见面礼。

  贺知章又让伙计多上了两盘新制的蜜饯,甜香扑鼻,孩子们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笑闹一阵后,重新被欢欢喜喜地被领回屏风后。

  萧青梧可惜地望着屏风后不曾露面的二位女眷,却也清楚地知道,大唐虽然相对开放,男女同席玩乐这种事还是太出格了。

  如李白颜杲卿这样,愿意在节假日的友人聚会中,携妻带子同来,已算是相当开明的表示了。若要她们抛头露面,与满室男子同席饮酒谈笑,那才是惊世骇俗,想都别想。

  随后,酒菜流水般呈上,众人各按性情,或凭窗观灯,或执盏闲谈。

  李琎将曲谱交给乐工,转身加入谈天,他兴致勃勃地说起前几日某位西域胡商献上的新奇乐器,形容其音色“如碎玉投冰盘”,引得众人好奇追问。

  元丹丘、胡紫阳则与贺知章、李白探讨着道家典籍中某些玄妙章句,虽然有些过于出尘了些,却也别有意趣。

  王维兄弟已从窗边回到席上,与杜甫、孟浩然、王昌龄、颜杲卿等人,或点评近日流传的某篇文章,或感慨去岁诸般新政在地方上的施行之难,间或夹杂着对高适、岑参二人游踪的猜测与祝愿。

  佳节岂能无诗?

  贺知章率先抛砖引玉,众人诗兴顿如春潮涌动。

  元丹丘、胡紫阳语带烟霞,李白长歌若星河倾泻,王维恬淡,杜甫俊逸,王昌龄俊爽,孟浩然疏朗……佳句如窗外灯火般次第亮起,将这轩室化作了诗韵流淌的河。

  这样的话题,萧青梧向来只有旁听的份。

  她笑吟吟地听了一会,随着诗句越来越密集,用典越来越精巧,平仄对仗的讲究也越来越多,她的理解力也越发下降。

  又来了,那种被天才碾压的弱智感受又来了。

  萧青梧摇了摇头,不再为难自己,索性将目光投向窗外,津津有味地欣赏起上元的街景。

  从这个高度望去,长安城的夜景别有一番风味。

  远近高低的灯火,犹如洒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金,蜿蜒的街巷被光影勾勒出模糊的轮廓,远处巨大的皇城沉默地矗立着,与眼前市井的热闹形成奇妙的对照。

  她看得入了神,几乎忘了室内的喧嚣和热闹,直到有谁高声喊着她的名字,将她从放空状态里拽了回来。

  李琎一脸头疼地对她大喊:“萧娘子,你可不能再躲了!赶紧过来吧!你来了我就不是垫底的那个了!快来快来,正等你显身手呢!”

  萧青梧:“……喂!”

  李琎哈哈一笑,转向李白:“李十二,听见没?你这徒弟,总得让她也露一手,不能光会数算格物呀!赶紧的,你这个当师父的快些发话!”

  萧青梧连忙看向李白,几乎用上了平生最诚挚恳切的语气:“师父,您可不能听他的谗言啊!”

  李白一手支颐,另一只手随意转着酒杯,眼中含着戏谑的笑意,看了看一脸大难临头的徒弟,又看了看兴致勃勃的李琎,沉吟片刻,才慢悠悠开口:“作诗嘛……对她而言,确实强人所难了些。”

  萧青梧顿时松了一口气。

  李白话锋一转,笑吟吟道:“不过,王爷说得也有道理,总得参与一二。不若这样,我出个上联,她对下联,若对得上便算她过关。王爷,您看如何?”

  李琎立刻捧场:“对对对,出对子也行!李十二你快出,别放水啊!”

  萧青梧的心又提了起来,眼巴巴看着李白,用眼神发送着blingbling的恳求。

  李白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窗外皎洁的月色与璀璨的灯河,悠然吟道:“我这上联是,灯月交辉、长安不夜天。”

  萧青梧在脑子里飞快地搜刮着自己贫瘠的诗词储备和相关知识。

  灯月……长安……要对得工整,还得有点意思……

  她苦思冥想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倒是硬凑出来了一句,但她知道一说出来立刻会成为自己的黑历史,最终只能深深地仰天长叹。

  众人见她这副生无可恋的模样,纷纷善意地笑了起来。

  杜甫笑着为她解围:“太白兄这上联,看似平实,其实对起来颇需巧思,萧娘子莫急。”

  他略一沉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那我出一个更简单些的,火树银花合,你试试下联。”

  萧青梧知道这是几十年前某位著名诗人的代表作中的一句,因为有次她在书上看到过这句。不需要自己创作,只需要背出下句就行,堪称送分题。

  然而问题是,她忘了下句是什么了……

  萧青梧闭眼叹气,已经不想再面对这一屋子的人了。

  她这接连受挫、老实认输的模样,既让人好笑,又让人不忍再为难。孟浩然已经笑得歪在了凭几上,李琎摆脱了垫底的身份,更是惬意得不住朝她坏笑眨眼。

  王维笑着摇了摇头,道:“对联亦需功底,萧娘子所长不在于此,强求反而无趣,不如玩个更简单的填字游戏吧。”

  他略作停顿,迎着萧青梧充满期待的目光,微微一笑,在纸上写下四个字,然后说道:“只填一字,不限出处,只求贴合此刻情境与诗意即可。萧娘子觉得,此处填何字为佳?”

  萧青梧探头看了眼,对方在纸上写的是,x光转玉壶。

  这个确实简单,她的脑子里一瞬间就蹦出好几个合适的词。

  清光?明光?流光?

  思考一阵,她觉得还是清光念起来最顺口,便依着直觉提交了自己的答案。

  王维眼中笑意更深,颔首赞道:“清光二字甚好,冰清玉洁,光华流转,正合此夜月色澄明之态,与玉壶之喻亦相得益彰。”

  他带着一丝好奇继续问道:“不知萧娘子为何独独想到清这个字?可是心中已有成句?”

  萧青梧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老老实实地回答:“凭感觉……我就感觉,清这个字念起来最顺口。”

  众人闻言皆笑,李琎更是拍掌:“凭感觉也是本事,总比我硬憋半天憋出来的强!来来,摩诘,再来一个,这个好玩!”

  王维含笑应下,略一思索,说道:“那便再来一个,春涧什么鸣琴筑?此乃摹写山间清音,填字当拟其声韵。”

  萧青梧蹙眉细思,涧水声像琴筑吗?泠泠?潺潺?似乎都有些接近。

  她凭直觉选了一个自觉比较顺口的:“是泠泠吗?泠泠鸣琴筑?”

  王维微笑颔首:“甚善,泠泠二字,清越入耳,恰如其分。”

  元丹丘也来了兴致,以道人的口吻出题:“什么霞明玉垒?此乃咏仙家洞府之景,填字处当有流光溢彩、仙气氤氲之感。”

  流光溢彩,还得有仙气啊……萧青梧想了一会,试探着说:“瑞霞?”

  元丹丘抚掌:“善!瑞霞祥光,正是仙家气象!”

  胡紫阳接着出了个更考验观察力的:“方才楼下有孩童提鱼灯游过,便以此为题,什么鱼戏莲叶?填字处须描摹其动态情趣。”

  这一句挺生活化,萧青梧的脑海中浮现“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这一句,动态情趣的话……

  欢鱼?太直白。游鱼?有点普通。

  她想起灯光映照下鱼儿仿佛在光影中跳跃的情形,跃字如何?但读起来十分拗口……浮鱼?好像又不够动态。

  “是游字吗?游鱼戏莲叶?”她最终还是选了最稳妥的。

  胡紫阳笑道:“亦可,然老道以为,影字更妙。灯影幢幢,鱼影嬉戏,虚实相生,更添趣味。”

  众人点头称是,萧青梧听了对方的解释,瞬间也觉得影字确实精妙。

  颜杲卿见状,也出了个与户部事务略相关的趣题:“我这有个俗气的,什么珠算响连环?填字处须体现算珠碰撞的韵律。”

  这个萧青梧有点感觉,连珠算?没有体现声音。乱珠算?又失了韵律感。

  “乱珠算响连环?”她一时想不出更好的,只能择其一回答。

  颜杲卿失笑:“虽不中亦不远矣,常言道珠落玉盘,此处可用落字,落珠算响连环,既拟其声,又暗合算珠下落之态。”

  一番游戏下来,萧青梧虽然未必能字字精准,但大多能沾边,偶有妙想,还能引得众人欢笑调侃。

  等所有人饶有兴致地出过题后,杜甫又一次笑着开口:“我观萧娘子,于诗道并非全然懵懂,只是从前无人这般分拆点拨,又缺了些兴会罢了。你们看,方才那几处应对,虽未尽善,然意境、声韵皆已初窥门径,比起从前初学诗时那副惨烈景象,是不是判若两人?可见这两年的耳濡目染起到很大用处了。”

  这话说得众人皆是一怔,随即纷纷回想起前年在贺府学诗时的往事,不由连连点头,面上皆露出会心的笑意。

  贺知章呵呵笑道:“正是此理,诗文之道,熏陶渐染,往往胜于耳提面命。萧娘子身处我们这群酸腐文人之间,日日听着这些平仄对仗、典故辞藻,纵使起初如听天书,时日久了,那点灵性自然而然便被勾了出来。”

  王维亦微微颔首:“能想到清光、瑞霞这样精确的字眼,可见并非完全的门外汉,只是时候未到没有开窍罢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善意而中肯的鼓励。

  萧青梧被夸得耳根微微发热,心里却莫名地亢奋,又有些不好意思。

  她知道自己离会作诗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那种从完全陌生、一窍不通,到渐渐能摸到一点边的感觉,确实让人很有成就感。

  她咳嗽了一声,努力压下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意,故作谦虚地摆摆手:“诸位快别夸了,我这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纯粹是感觉……离真正的作诗还远着呢,可不敢当。”

  李白见她这般情状,不由弯唇笑道:“既然你已摸到些许门道,感觉也对了路……那为师再问你一次,你觉得,诗,究竟是什么呢?”

  这问题不是第一次被问起,最开始她只能茫然摇头,后来听得多了,也能记住几句先生们的论断。

  此刻再被问起,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将那句仿佛已经刻入DNA的话脱口而出:“情动于中而形于言……”

  只说完这句她就卡壳了,后面呢?诗到底是什么?

  她脸上露出些许迷茫,怔怔地望着李白。

  李白见状,非但不恼,反而朗声大笑:“不错,正是此理!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他背诵着《毛诗序》中的经典论述,声音抑扬顿挫:“这便是诗的根源,有感于心,不得不发,发而为言,加以文采节奏,便是诗。所以,诗不是玄虚之物,它起于最真切的情志涌动。”

  他顿了顿,看着萧青梧若有所思的模样,继续说道:“譬如你方才填字,为何觉得清光好?因你望见窗外月色澄澈,心头自然生出清的感受,这便是情动于中。你将这感受,借古人现成的句子框架表达出来,虽然简单,却已暗合了形于言的第一步。”

  萧青梧点了点头,片刻后,又带着几分苦恼和不解问道:“师父,您说的我好像有点明白了,而且我觉得自己也不算蠢得无可救药吧,但就是写不出来诗,除了字词积累不够,用不好那些典故和漂亮的词儿,您说,我到底还缺少什么?”

  “或许……”李白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除了字词的积累,还缺了点感觉,那种能将寻常所见,酝酿、发酵、升华为诗意的独特感觉。”

  “感觉不够?”萧青梧更纳闷了,“我的感觉挺多的啊,看到好吃的会高兴,看到不公平的事会生气,看到好看的景色也会觉得很惬意,这难道不算感觉吗?”

  “不尽然。”李白摇了摇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看着她,“我且问你,倘若你行于陌上,见一对年轻夫妻正在分离,男子即将远行,女子执手相送,泪眼盈盈,你会作何想?”

  萧青梧几乎没怎么思考,答案便脱口而出:“我会想,这男的既然明知道需要在外奔波、在家不能久留,当初为什么要耽误人家女方?单身不行吗?让姑娘白白耗费青春年华等他,若是他将来在外变心,或是干脆一去不回,这姑娘岂不亏大了?”

  “哈哈哈哈哈!”李白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几乎要捶案,“此乃市井精明之见,务实清醒,可独独不是诗家之见。”

  杜甫忍着笑说道:“你看,这便是了。你想的是道理,是利弊,是责任,是现实考量。这固然没有错,但诗人此刻所思所感,或许并非只是这些。”

  李白笑够了,又抛出第二个情境。

  “好,那为师再问你,若你见城郊新坟,纸钱飘飞,有老妪携幼孙祭拜,泣涕不止,你会想什么?”

  萧青梧这次稍加思索,但还是依着本能答道:“会想这家人挺可怜的,孩子还这么小就没了父亲或母亲,老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以后生活怕是艰难。朝廷的抚恤制度是否到位?有没有民间慈善可以帮扶?这孩子未来的教育和成长怎么办?”

  她回答得十分认真,甚至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关切。

  席间众人再次莞尔,孟浩然笑着说道:“你看,你想的是民生疾苦与社会救济,这是用世之思。而诗人见此,或许会被那飘飞的纸灰、稚儿茫然的眼神、老妪佝偻的背影所击中,心头涌起的,是阴阳永隔的悲凉,是对世事无常的一声叹息。这份悲叹,或许无助于改善生计,却能直指人心的哀伤。”

  不等萧青梧细想,李白紧接着抛出第三问:“若你听闻,某地有一寡母,为了能让幼子更亲近圣贤之学,不惜携子三迁其家,初近市井,嫌其喧嚣。再迁近屠户,嫌其鄙俗。最后迁至学宫附近,闻听诵书之声,这才安定下来,每日织布供子读书。你闻此事,又会作何想?”

  萧青梧这次反应更快:“孟母三迁嘛,我知道。这位母亲望子成龙的心真的很迫切,不过三次搬家成本很高啊,对孤儿寡母来说经济压力一定不小。虽说环境对成长的影响确实很重要,但这种做法好像把所有原因都怪在环境上了一样?而且,只强调靠近学宫,是否忽略了孩子自身的兴趣和多元化发展?这是不是有点太焦虑了?”

  她知道自己的思路跑偏了,但没办法,这确实是她听到这类故事时最直接的想法。

  席间众人再次被她逗得捧腹大笑,贺知章摇头笑道:“萧娘子啊萧娘子,你这脑子,真该去户部或礼部任职,处处都是算计与考量。”

  颜杲卿亦摇头笑叹:“市井计较、家国经济、教化得失……萧娘子所思所虑,桩桩件件皆是实务,唯独不涉风月,不关情韵。”

  李白目光清亮地望向萧青梧:“你并非缺乏感觉,也非才思枯竭。只是你的感觉,更多投向人间秩序、实际功用、利弊权衡,如同匠人审视器物,医者观察病征,力求务实有效,这是你的长处,亦是你的疆界。”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循循善诱地继续道:“而诗家的感觉,往往更飘渺,也更尖锐。它或许不问值不值得、应不应该,只问,此情此景,撞入我心,能激起何种回响?”

  王维亦跟在其后补充:“萧娘子,你之所思,如同站在岸边,冷静观察水流的方向,而诗家的感觉,则需化身入水,让水流没过脚踝,浸透肌肤,感受它的冷暖、缓急、乃至水草拂过时的微痒。你需要暂时放下这有何用、这合理否的念头,先去感受那些细微却真实的涟漪,哪怕是些许惆怅、一丝莫名的触动、一点无由来的欢喜或寂寥。然后,再去寻找能与这份感觉共鸣的意象与言语。”

  这几番话如同醍醐灌顶,让萧青梧怔在当场。

  她一直以为自己与诗之间隔着一堵名为才华或积累的高墙,却原来,隔的最深的,是一种思维方式,一种处理内心感受的路径差异。

  她习惯性地分析、解构、寻求解决方案,这是一种高度理性且具有强烈结果导向的现代思维。

  而诗歌,尤其是盛唐的诗,往往更注重捕捉并升华那份原始的、未经功利污染的审美直觉与情感共鸣。

  萧青梧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那些过于务实的思绪暂时清空。

  她望向窗外皎洁的月色与阑珊的灯火,这一次,不再去想这些灯火耗费了多少灯油蜡炬,管理这种规模的灯市需要多少巡街武侯,夜禁延迟又对城市治安与百姓作息有何影响……

  她只是试着去看。

  看那光影在积雪上投下的明明灭灭,看远处楼阁的轮廓被暖黄的光晕温柔地包裹,看长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化作模糊流动的光带,听那隐约飘来的笙歌笑语与孩童的欢呼,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背景音。

  然后,一种奇异的、略带疏离的宁静感,慢慢浮上心头。

  有一点喜悦、一点安心、一点清明、一点动容。

  这就是……长安不夜天吗?

  “我好像有点懂了。”她笑着看向众人,“虽然还是写不出来,但好像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感觉了。”

  李白仰头饮尽杯中残酒,畅然笑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这天地间,既需你这样的匠宗巨擘,以实学经世致用,亦需我等这般痴人,以虚文载道骋怀。各尽所长,各得其所,方是造化之妙!来,满饮此杯,贺你明悟诗道,亦贺这长安的灯火!”

  这番话说得豁达通透,既点明了彼此间的差异,又无半分贬抑,反而有种并立天地、各展风流的豪情。

  众人纷纷举杯,笑声中尽是理解与释然。

  这是诗的盛世,也是人的风华。

  萧青梧的目光扫过席间众人,贺知章的睿智、王维的澄净、杜甫的俊逸、孟浩然的疏朗、元丹丘的飘逸……每一张面孔都浸润在盛世灯火与诗文风流之中,却又如此独特而鲜活。

  她脑海中回响着众人方才的剖析,那些关于思与诗的比喻,那些离别、坟茔的点拨……突然,所有的困惑与恍然,仿佛被一道灵光击中,凝聚成一个极其简单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

  “师父,”她望向李白,眼睛亮得惊人,“您方才问我诗是什么,我好像……突然有了另一种回答。”

  席间微微一静,所有人都停下动作,连屏风后也似乎安静了一瞬。

  萧青梧微微笑着,一字一句地说道:“诗就是,憋不住了的情感啊。”

  众人脸上笑意未褪,却都凝在了原处,落在她身上目光中顿时带上了更深的笑意。

  李白再次爆发出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的大笑:“哈哈哈哈!妙!妙极!话糙理不糙,真乃返璞归真之论!”

  他笑得前仰后合,几乎喘不上气,一边笑一边用手抚着胸口,一副快要背过气的模样。

  “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可不就是憋不住了么!心里头那股气、那份情,左冲右突,鼓荡不休,非得寻个口子宣泄出来不可。化作言语,琢成文辞,便是诗!好徒儿,你这三个字,比那《毛诗序》上板正正的言语,倒更贴近作诗时的那股子真切滋味!”

  贺知章亦是捻须大笑,眼中满是激赏:“大巧若拙,大辩若讷!萧娘子这话,看似俚俗,却直指诗心本源。老夫作诗数十年,有时枯坐半日,一字难成,有时文思泉涌,不能自已,可不正是憋不住与憋得住的区别?待到情感积蓄饱满,沛然莫之能御时,便是憋不住的时候到了!”

  王维脸上清浅的笑意瞬间漾开:“确是如此,心中无感,强觅词句,便只好憋着,匠气顿生。心有所感,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方才自然流泻,或有佳篇。萧娘子此语,道破了创作中那最本真的一股生机。”

  李琎斜倚着,懒洋洋地举了举杯,笑道:“憋不住……这话说得我都想立刻出去跑两圈了。”

  连屏风后都传来女眷们隐约的轻笑声,显然也被这生动又贴切的比喻逗乐了。

  萧青梧被众人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发热,但心中却是一片敞亮。

  原来,那些璀璨千古的诗篇,最初或许都源于某个瞬间,诗人心中那份憋不住的喜怒哀乐,那份不与人言便无法安宁的澎湃心潮。

  夜更深了,醉仙楼外的灯火依旧辉煌,众人又小坐了片刻,饮尽杯中残酒,尝了些醒神的茶汤,便陆续起身告辞。

  孩子们早已睡眼惺忪,被大人抱上马车,众人互相搀扶着,说着“开春再聚”、“路上小心”之类的嘱咐,声音里都带着酒后的微醺与尽兴后的松弛。

  萧青梧骑在马上,张虔与李钊像两道沉默的影子跟在她身后。

  她信马由缰,并未急着赶路,目光却被头顶的夜空吸引了。

  不知何时,层云散尽,一轮明月高悬,清辉如练,将整座长安城温柔地笼罩在一片澄澈的银辉里。

  积雪的屋顶泛着莹莹的光,坊墙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街道依旧拥挤,行人如织,地面上的灯火与漫天星子一同闪烁。

  一种难以言喻的壮阔与温柔同时涌上心头。

  她不由地念出那句镌刻在记忆深处的诗:“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话音未落,旁边一辆尚未离去的马车车帘被掀开,李白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酒意未消的慵懒笑意:“嗯?能记得我这句,记性倒是不错。”

  他抬头也望了望那轮明月,复又看向萧青梧,笑道:“不过我这《子夜吴歌》写的乃是秋月,诉的是征夫思妇的愁绪,是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你此时望见这上元节后的春月,心里想着的,怕不是捣衣声与玉关情吧?”

  萧青梧微微一怔,随即赧然。她只是被眼前的月色触动,那句诗便自然而然地溜了出来,却未曾细想其原本的意境与时节。

  “……好吧,其实我只是第一时间只能想起这一句而已。”她老实交代,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被您这么一说,才觉得好像确实不太应景……来不及深想,它自己就从脑子里冒出来了。”

  李白靠在车窗边,闻言朗声大笑:“无妨!诗文本就是拿来用的,能记住,能用上,便不算辜负。管它秋月春月,长安的月总归是这一轮。你既觉得它美,那便是你的月色。”

  他语气洒脱,带着醉后的酣畅与诗人特有的任性,仿佛月光、诗句、时节都可以随心而转,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刻真切的感受。

  “今夜月色确是好,清光万里……”他趴在窗边,抬头又望了一眼,“倒让人想起张若虚那句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千年万载,月还是这月。”

  说罢,他放下车帘,声音隔着帘子传来,有些模糊:“走了!路上当心!”

  萧青梧笑着点头,挥手作别。

  马车再次启动,这一次是真的驶远了,只留下辘辘轮声渐次消散在月光里。

  她望着李白消失的方向,想着李白最后那几句感慨,月夜瞬间便被他添上了一层悠远的时间的质感。

  千年万载,月还是这月。

  而她,一个来自千年后的现代人,此刻正骑着马,走在这片被同一轮月光照耀过的、古老的长安街道上。

  诗句或许记不周全,用典或许不够精当,但这份被月光触动、并试图用语言去捕捉和分享的心情,或许本身就已触摸到了一点诗的真意。

  今夜她依旧没有写出半句诗,却好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贴近了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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