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各有心思
李白焚稿的举动引来片刻沉寂,随即又被贺知章一阵摇头晃脑的叹息打破:“可惜,可惜!虽未尽善,然其中数句,已得晋人风致矣!太白啊太白,你这手也忒快了些!”
王维端坐一旁,唇角噙着一丝清浅笑意,温声道:“文章得失,寸心自知。太白兄既觉不妥,焚之亦是一种圆满。况且……”
他眼波微转,看向那犹自冒着缕缕轻烟的炭盆:“经此一焚,此文便只存于我等心中,反倒更添几分残缺之美,岂不比白纸黑字流传于世,更合《北山》隐逸超脱之本意?”
他这话说得玄妙,既安慰了李白,又将焚稿之举拔高到了契合原典精神的境界,席间众人细品之下,皆觉有趣,不由莞尔。
孟浩然斜倚在凭几上,慢悠悠道:“诗文如草木,荣枯有时。觉其未佳,便当舍则舍,方不累心。强留瑕疵,反成心病,摩诘这话说得在理。”
他说着,眼风朝王维那边一掠,对方此刻也恰好抬眸望来。两人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并未言语,却俱是了然于心,随即各自展颜,会心一笑。
李白本有些讪讪,听王维、孟浩然这般一说,心头那点微妙的尴尬顿时烟消云散,重新眉飞色舞起来,举杯道:“还是摩诘与浩然知我!来,饮酒饮酒,不提那劳什子草稿了!”
众人笑着举杯应和,话题便从精严的拟古创作,转向了更随意的闲谈。
初冬惨淡的日光透过窗棂,在席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高适放下酒杯,目光掠过窗外略显萧瑟的庭院,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更沉静几分:“今日与诸位尽欢,甚是畅快。只是……再过些时日,某便打算离开长安了。”
此言一出,席间说笑之声微微一滞。
岑参讶然转头:“达夫兄要走了?去往何处?”
高适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惯有的豁达,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尚未定下,或许往北,再去幽燕一带看看。或许向南,游历荆襄。长安虽好,冠盖满京华,然某久居于此,除却与诸位诗文往来,于功名进取一事,终究……”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这次科举落第,虽未磨灭其志,却也让这位胸怀大志的诗人看清了现实。
长安米贵,居大不易,与其在此空耗岁月,等待渺茫的机会,不如仗剑远游,另觅机缘,同时也能开阔眼界,积累见闻。
萧青梧闻言,心中了然。她知道高适历史上便是早年困顿,四处漫游,直到中年后才得了机缘步入仕途,最终成为显赫的节度使。
此时的离开,或许正是他人生轨迹的必然。
只是……历史早就转了个大弯,火药都出来了,唐玄宗必然再不会因守不住长安而西逃,站队肃宗更是无从谈起。
这样的话,高适还能成就历史上那般功业吗?
这个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她随即又觉得自己的担忧或许有些多余。
高适的才干与抱负是实实在在的,未必非得依附于某位帝王在特定危局中的选择。在这个已经改变的时间线里,或许会有别的机遇,展现他治理之才的舞台,谁说一定就比历史上小呢?
岑参闻言,亦跟着叹了口气,神色间显出几分与他年纪不甚相符的迷惘。
自年初春闱落第后,他也通过友人投献公卿,甚至直接上书阙下,阐述自己的见解,然而全都石沉大海,未见回响。
他年纪尚轻,来日方长,道理谁都懂,可接连的受挫的滋味并不好受。
留在长安,固然能时常与眼前这些亦师亦友的文坛巨擘相聚,得聆教诲,浸染风华,可下一次机会又在何时?
难道真要如达夫兄所言,离开这令人眷恋又焦虑的帝都,去更广阔的天地间碰碰运气?
贺知章将岑参脸上的犹豫与挣扎看得分明,他轻轻放下酒杯,目光温和又不失锐利,仿佛能洞悉年轻人心中翻腾的波澜。
“岑小友,”贺知章开口,席间瞬间安静下来,“老夫痴长几岁,于这仕途经济,所见略多。你才思敏捷,志存高远,这是好的。然则时移世易,朝廷取士用人的风向,近一二年已有不同。”
他顿了顿,见岑参凝神倾听,才继续道:“往日或重诗赋华藻,以文采风流为尚。然自去岁以来,朝廷所重者何?漕运、财计、边备、吏治、民生……皆是实实在在的政务。便说今岁春闱,策论题目亦更贴时务。非是诗文无用,而是单凭锦心绣口、华美篇章,恐怕……不能再如往日那般直达天听,简在帝心了。”
这番话可谓推心置腹,既是长者对后辈的提点,也隐隐透露出庙堂之上正在发生的深刻变化。
科举取士的标准在微调,今岁春闱过后便调整了考题的倾向,整个官僚体系对“实干”的强调日益凸显。这不仅是李隆基个人的倾向,更是这么多正在并头推进的政务之下,不得不改变的必然结果。
岑参脸色微微一白,放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他自幼苦读,十载寒窗,于经史子集、诗赋文章上下过的功夫,自问不输于人。
他以为凭着自己的才华与勤奋,总能在长安博得一方天地,实现胸中抱负。
可贺知章的话,却如此轻而易举地戳破了他的幻想,和那层侥幸的薄纱。
那些投出的书卷,那些石沉大海的献赋,是否正因为其中多是辞藻瑰丽的诗赋,却少了切中时弊的洞见与经世致用的方略?
朝廷现在需要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
若苦读多年的诗书文章不再是晋身最硬的通货,那自己这些年的努力,又算什么?
难道从前深信不疑的道路,竟已悄然改换了方向,而自己却懵然不知,仍在旧路上踽踽独行?
迷茫、自我怀疑、隐约的惶恐……万般滋味袭上心头,让他向来锐利明亮的目光都黯淡了几分。
席间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落在岑参身上,带着理解与叹息。
不止岑参会自我怀疑,他们自己又何尝不是?
在座的哪一个不是凭借锦绣诗文才得以立足朝堂,或是名动天下?
诗文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们与这个世界对话、确立自身价值最熟悉的方式。
可如今,这根本似乎正在被动摇。
这一两年来朝堂风向上的转变,他们或多或少都有所察觉。张相、裴相主持的诸多新政,越发讲究实际效用与数据支撑。连他们自己,在与其他衙署打交道时,也越来越能感觉到那种对效率、实据、条理的强调。
这种感觉很微妙,更像是一种重心的悄然偏移,而非对诗文明目张胆的排斥。
仿佛一架巨大的天平,曾经高高翘起的那端是清谈玄理、华美辞章,如今却有沉甸甸的、关乎国计民生的实务砝码,正在被一枚枚添加上去,使得天平渐渐趋于一种让人陌生的平衡。
这种变化让习惯旧有体系的他们,在内心深处生出一丝沉甸甸的惶惑与无所适从来。
赖以成名的路径是否依然畅通?引以为傲的才学在新的尺度下还剩多少分量?自己是否也会在不知不觉中,成为那不合时宜的一员?
贺知章将众人的失身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作为过来人,宦海浮沉几十载,历经两朝,见证的风向流转何止一二。变革之初,总会伴随着迷茫、阵痛与新旧观念的碰撞,此乃常情。
贺知章将众人的失神看在眼里,心中了然,继续温声道:“文章自然是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只是……今上锐意求治,张相、裴相乃至诸公皆力行实务,所急者,是能理钱谷、明刑名、通漕渠、安边鄙的干练之才。风气之变,如水之就下,非人力可逆。”
“依老夫看来,到了明年春闱,策论之题,比重只会更增,所问恐怕也会愈发具体,愈发贴近实实在在的政务民情。届时,若还是只知泛泛空谈圣贤之道,或一味雕琢辞藻,怕是难得考官青眼,更难入陛下法眼。”
贺知章的目光变得深邃,他不止看着岑参,也看着其他人:“无论是想走科举正途,还是欲献书干谒,搏个特进之阶,自身需得有真切的见识、实在的才干,这才是立身的根本。这见识才干从何而来?闭门苦读只可得其一,行万里路、察四方情,方可得其二、其三啊……”
岑参听得怔怔出神,每一句都在与自己过往的认知激烈碰撞。
原来……并非自己文章写得不好,才华不够,而是这世道对才华的定义,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拓宽、深化。
他想起自己那些精心构思却没有回音的献策,或许正是因为少了实际的依托,才显得轻飘无力?
贺知章见他神色变幻,知他心绪激荡,也不催促,只含笑举杯,浅啜了一口,给年轻人留下消化的时间。
片刻后,岑参再抬眼,眼中的迷惘褪去不少,多了些清醒与决心的光芒。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贺知章郑重地长揖到底:“晚辈愚钝,困守书斋,拘泥于旧章,若非贺公今日当头棒喝,几近迷失。贺公教诲,如拨云见日,晚辈铭记五内!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如今看来,是该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听一听民间疾苦,观一观边塞风烟。见识广了,胸中方有丘壑,笔下才能有真章!”
他顿了顿,转向高适,抱拳道:“达夫兄,若行程不弃,可否容某同行一段?你我路上也好有个照应,相互砥砺。”
高适闻言,朗声一笑,用力拍了拍岑参的肩膀:“求之不得!岑小友志气可嘉,你我结伴,纵览山河,正可弥补闭门苦读之不足!”
席间众人见岑参这么快便重振精神,且志向更为扎实,纷纷露出欣慰赞赏之色。
杜甫温声鼓励:“岑兄此去,必能增益所不能。他日归来,定当令人刮目相看。”
王维亦含笑颔首:“见天地,见众生,而后方能见自己,岑小友此志甚佳。”
孟浩然懒洋洋地举了举杯:“去吧去吧,趁年轻,多走走。老夫是懒得动了,就在这长安城里,等着听你们带回的新鲜见闻下酒。”
众人纷纷举杯,预祝高适、岑参一路顺风,满载而归。
萧青梧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岑参年轻而犹带稚气的脸庞上。
她想起历史上那位写下“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边塞诗人,诗篇中的瑰丽想象与壮阔情怀,确实需要真实的风雪与沙砾来打磨。
在这个已然偏离轨道的时空里,岑参还会走上那条注定通往边塞、成就诗名的道路吗?
或许会,或许不会,但无论如何,眼前这个真实鲜活、正面临着人生重要选择的年轻人,他的踌躇、他的才华、他的未来,都让萧青梧感受到一种超越历史标签的、属于个体的生命力。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坐在主位上的李白,却见他虽然笑着,那笑容似乎并未真正抵达眼底。
萧青梧微微一怔,以李白的性格,友人即将远游,他本该是最兴奋、最激昂、恨不得立刻赋诗一首以壮行色的人,怎会流露出这般近乎萧索的神情?
她心念一转,结合刚才贺知章那番言论,以及李白自身凭绝世诗才被皇帝赏识召入朝堂的经历,顿时了然。
比起刚刚认清现实、尚有无限可能调整方向的岑参,已然跻身朝堂,却又深深感到自己的立身之本与朝堂新风向之间隐隐错位的李白,此刻内心的冲击与迷茫,恐怕要深远得多,也复杂得多。
他凭诗文立身,获得荣宠,可若这立身之基本身,正在被时代悄然重新估量价值……
这种感受,对于心高气傲且极度敏感的李白者,恐怕比单纯的仕途挫折更为诛心。
然而,能做什么呢?劝慰他放平心态,多看看实务文章,学着写写奏疏?鼓励他也像岑参、高适那样,走到真实而琐碎的俗世中去,去接触那些他曾以诗句浪漫化、却未必真正理解或愿意俯身触碰的民生疾苦、钱谷刑名?
不,绝对不可以。
这个念头仅仅在萧青梧脑中闪过一瞬,便被她自己断然否决了。
贺知章可以平衡朝堂与江湖,张九龄能写出“海上生明月”亦能主持改革,王维可仕可隐,诗画双绝亦通晓音律,甚至杜甫,在忧国忧民的沉郁顿挫之外,亦有料理生计的坚韧。
唯有李白,或许他注定了只能永远在天上飘着,以一双醉眼俯瞰人间,用最狂放不羁的想象去触碰最极致的精神自由。
他的诗,是谪仙临凡的惊鸿一瞥,是银河倒泻的瑰丽梦境,是挣脱一切尘世缰绳的不羁狂歌。
让他去计较漕粮损耗,去核算边军饷械,去斟酌律法条文,去斡旋官场人事……那无异于将翱翔九天的鹏鸟囚于尺寸樊笼,属于李白的伟大灵魂,那独一无二、照亮千古的仙气,或许真的会就此黯淡、泯然众人,甚至死去。
诗可以泣鬼神,可以动君王,可以传千秋,但它真的能治理好一个县,理清一笔糊涂账,安抚一场民变吗?李白自己恐怕也从未想过,或是不愿去想。
时代的砝码在悄然增加务实的重量,这对于整个帝国而言的确是福音,对于无数像岑参这样尚有可塑性的年轻人是新的方向,但对于已经定型的李白而言,却是更深层次的关于自身存在价值的惶惑与危机。
他能感觉到那无形中的挤压,却无法、也不愿改变自己去迎合。他的骄傲不允许,他的天性更不答应。
他是大唐最华丽、最不羁的一个梦,梦可以映照现实,却不必成为现实本身。
萧青梧默默收回目光,不再试图去剖析或慰藉那份落寞。
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冲刷着旧有的观念与路径。即使是最耀眼的星辰,也可能要经历被重新校准位置的惶惑。
有人如贺知章般洞察先机,谆谆引导。有人如岑参般经历迷茫后奋起调整。也有人或许会固守旧轨,最终被浪潮抛在身后。
而她所处的这个位置,既是浪潮的推动者之一,也是这变迁中最特殊的观察者。
她能做的,或许就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这浪潮的方向,更偏向于开阔与进步吧。
【他们都在寻找自己的路。】她在心里对9527说,【在这个开始加速变化的世界里。】
【是的,主人。】9527的声音平和而肯定,【每一次技术、制度或观念的重大变迁,都会迫使身处其中的人们重新定位和调整。有人适应,有人引领,也有人抗拒。这是一个文明演进中必然伴随的阵痛与生机。而您,正身处这变迁漩涡的中心,亲眼见证并参与塑造这一切。】
席间的热闹仍在继续,话题已从高岑的远游计划,转到了近日长安的趣闻轶事。
李白似乎也调整了过来,重新加入了谈笑,声音依旧清亮,仿若一切都没发生过。
宴席散去,众人互相道别,约定来日再聚。
萧青梧走出宅邸,她回头望了眼正站在门口送客的李白,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好笑的念头。
总感觉今晚很多人都会失眠啊。
——
宴席散后,长安城的日子如常流淌。
高适与岑参并未立刻动身,反而因着这明确的去意,与众人相聚更频。
今朝城南赏残菊,明日西市尝新酒,后日又相约往萧青梧宅中,看她演示些无伤大雅的小巧实验,或是品尝几道别处没有的美食。
崇玄馆的教学按部就班,那份萧青梧许诺过的、更为系统详尽的教材终于抄录完成,分作《数算初阶》、《财用录要》、《格物浅识》三册,内容由浅入深,辅以大量实例与习题。
萧青梧从众学员们各自的手抄本中,选了字迹最整齐的一份,自己出资,寻了可靠的刻坊,大量雕版印刷,除馆内学员人手一份,亦赠予相熟友人,乃至通过司农寺、将作监等渠道,分发给有心向学的官吏匠人之中。
十一月中,高适与岑参正式启程。
那日天色阴沉,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扑打在脸上微微生疼。
众友聚于长安东郊长乐坡的短亭送别。
酒是温过的,话却比平日少。
李白取出两柄装饰古朴的短剑赠予二人,杜甫则备了两卷手抄的舆图,乃是他近日于秘书省整理旧档时,精心摹绘的北地、荆襄大致山川形势与主要城邑关隘。
萧青梧的赠礼最是实在,两个结实的皮囊,内分小格,塞满了她托人从西市胡商处购来的各种成药丸散,治风寒的、止腹泻的、金疮止血的,甚至还有两小瓶高度酒精,用蜡封口,裹以厚棉,附上详细用法与禁忌的字条。
高适与岑参一一郑重接过,纳入行囊。
两人俱是轻装,一驴一剑一囊书,便是全部的家当。
对着众人团团一揖后,二人翻身上了雇来的健驴,蹄声嘚嘚,很快便消失在官道尽头扬起的雪尘之中。
回城的马车里有些沉默,贺知章捋须叹道:“此去经年,不知再见是何时。只盼他们一路平安,增广见闻,他日归来,能于这天地间,真正寻得自己的位置。”
王维望着车窗外急速倒退的枯树与荒原,轻声道:“出塞征人,自古多艰。然心有所向,便不觉其苦。达夫沉毅,岑参英锐,皆是璞玉,只待风霜琢磨。”
李白罕有地没有接话,只怔怔望着自己空了的双手,仿佛那赠出的短剑带走了他一部分惯有的豪气。
萧青梧瞧着他寂寥的侧影,心中也生起一股别离的惆怅。
这不是一张机票就能随时见面的现代,山海遥隔,音信难通,这一别或许便是数年,甚至可能就是此生最后一面。
高岑离去后,长安连下了几场小雪,将宫阙坊市染得一片素净。
年关的氛味渐渐浓了,各衙署开始忙于点检一年度支,准备封印事宜。崇玄馆也放了冬假,萧青梧便将所有心思全部放回禁苑工坊内。
火药的攻坚和炉温的调整是一项以年为单位的长期任务,每一个步骤都需反复试验,记录数据,分析失败。
进展缓慢,时有挫折,但方向毕竟是在一点点向前挪动。这种纯粹的技术攻关,反而让她在复杂的朝堂人际关系与友人微妙心绪之外,找到了一种脚踏实地的平静。
其间,她抽空去拜访了一趟颜杲卿,看了下正在蹒跚学步的干儿子颜季明。
过去的时候,小家伙正被奶娘扶着,在清扫过积雪的庭院里摇摇晃晃地学步,脸蛋冻得红扑扑,乌溜溜的眼睛又大又亮,看见生人也不怕,反而咧嘴笑了起来,露出几颗细小的乳牙。
颜杲卿闻声从书房出来,见是萧青梧,脸上露出笑容:“萧学士来了。”
他俯身抱起摇摇晃晃扑过来的儿子:“季明,快叫……叫萧姨母。”
他略一迟疑,用了这个略显亲近却又不失礼的称呼。
小家伙含糊地“咿呀”了一声,便伸出小手去抓萧青梧腰间垂下的玉佩穗子,萧青梧笑着避过他的小手,从袖中掏出一个早已备好的锦囊递过去:“给季明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是些小孩子戴着玩的玉扣和铃铛。”
看着颜季明无忧无虑的笑脸,声音更柔和了些:“愿他岁岁平安,康健长大。”
离了颜府,萧青梧又带上了礼物,转去宣阳坊李白宅中探望他的妻子儿女。
李白正在庭中练剑,雪花纷飞里,剑光如匹练,身形腾挪矫捷,丝毫不显臃滞。
见她前来,李白收了剑势,额角微汗,哈哈笑着拉她进屋取暖。
炉上煨着酒,香气四溢,李白绝口不提前些时日的落寞,只兴致勃勃说起近日读《庄子》的新得,又抱怨天气太冷,不宜远游,只能困守长安,骨头都僵了。
萧青梧顺着他的话头,说起工坊里那些令人头疼的技术细节,抱怨硫磺提纯不易,抱怨合格的外壳材料难寻。
李白起初还笑着听,听到后来,眼神却渐渐有些飘远,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划着无形的轨迹。萧青梧便住了口,转而说起些市井趣闻,李白这才又活泛起来,抚掌大笑。
她心下明了,李白或许愿意听她讲述海外奇谈,甚至那些颠覆认知的物理法则,但对于具体而微的、需要持久耐心与精细操作的匠作之事,他骨子里是缺乏共鸣,甚至可能隐隐排斥的。
那是一个诗仙精神世界之外的、过于实在甚至枯燥的领域。
到了十一月底,第一拨边镇节度使、都督开始陆续抵达长安。
这些常年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回朝,自然携带着大量随从、贡品,车马仪仗煊赫,引得京城百姓夹道观看。
朝廷早就安排了馆驿,拟定了觐见仪程,一时间,各衙署忙得人仰马翻,连带着崇玄馆那边都有官员寻来,咨询些钱粮核算、舆图比例的问题,萧青梧不得不分心应对。
她明显感觉到,随着这些实权武将的归来,长安城的气氛隐隐绷紧了一层。朝会上,奏对的内容也更多涉及边情军备、粮秣转运、胡情动向方面的内容,李隆基的提问愈发尖锐具体,朝臣们应答时比平日更多了几分谨慎。
私下里,关于冬至大节皇帝可能有所“展示”的猜测,也开始在小范围流传。
虽未明言是何物,但联系前次禁苑演示的余波,以及近日工坊守卫愈发森严的迹象,有心人不难猜出几分。
一时间,投向萧青梧的诸多目光中,也更多了几分复杂的探究与估量。
十二月初,冬至前夕。
休沐日,萧青梧宅中又迎来一次小聚。
此番人不多,只李白、杜甫、王维、王昌龄、孟浩然,连贺知章都因畏寒未曾过来。
话题不自觉便绕到了即将到来的冬至大节,以及云集京师的边将们。
王维抿了口热酒,缓缓道:“此番诸镇节帅齐聚,规模尤胜去岁。除却例行述职与朝贺,怕也是存了彼此观望、试探朝廷风向的心思。毕竟……自去岁以来,朝中诸般新政,边陲不可能无所耳闻。如今亲眼来看看,圣意究竟如何,朝廷实力又有几许,怕是许多人心中的惦念之事。”
王昌龄颔首:“边将权重,朝廷恩威并施,向来是平衡之道。恩已厚赏,威……或需亦要有所彰显。”
杜甫沉吟道:“日前我整理旧档,见历朝对于边镇,皆以羁縻、安抚、制衡为主。然羁縻过甚则易生骄,安抚过频则易启贪,制衡失当则反酿祸端。这其中的分寸拿捏,最是考验智慧。”
李白一直沉默地转着手中酒杯,此时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闷:“说到底,无非是力与势二字。朝廷有雷霆之力,边镇自然俯首帖耳。朝廷势弱,纵有千金恩赏,也难填虎狼之欲。昔日太宗皇帝灭突厥、平高昌,何尝不是凭的无敌兵锋、赫赫国势?谈什么羁縻制衡,若自身没有碾压一切的力量,终究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他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尖锐,席间顿时一静。
王维看了他一眼,叹道:“太白所言,是武夫之道,快意恩仇固然爽快,然治国不能仅恃蛮力。太宗亦有名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力乃基石,然如何用力,如何养势,如何使这力与势不伤国本、不耗民力,才是为政者终日乾乾、夕惕若厉之处。一味迷信强力,恐非长久之策。”
王昌龄温声接道:“王补阙所言甚是,力如刀剑,可御外侮,亦可伤己身。势如流水,能载巨舟,亦能溃堤坝。如何铸就无可匹敌之剑,而又令其锋芒始终对外。如何疏导浩荡奔流之势,使其滋养万民而非泛滥成灾,此方是智慧所在。”
这番讨论已超越了寻常闲谈,好在他们知道这里没有别人,偌大的宅子里更是连仆人都没几个,不用担心这番话被泄露出去引来事端。
萧青梧静静听着,忽然想起自己那个时代的一句话: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而李隆基,似乎正准备在冬至日,向整个帝国最顶尖的武力集团,清晰地展示射程的边界与威力,并以此重新划定游戏规则。
聚会散时,雪已停了,众人互相道别,约定冬至大朝后再聚。
萧青梧仰头望了望那弯月亮,又望向禁苑方向那片被高墙与夜色笼罩的、无声矗立的工坊。
明日便是冬至,一年中白昼最短、黑夜最长的一天。
而一场可能影响深远的风暴,正在这至深的寒夜中悄然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