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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大唐的日常 第121章 天才的背后

寒潭白月 · 穿越小说 · 1.27 MB · 2026-09-21 20:59:05

第121章 天才的背后

  火药专司的提议虽然再无人敢提起,但那股明争暗斗并没有真正的平息,只是转化成了更为隐晦的姿态。

  萧青梧很快察觉到了一些微妙变化。

  不少原本只是点头之交的官员,如今遇见时,脸上的笑容明显热络了几分,寒暄的话语也多了起来。就连几位素来矜持的宗室子弟,甚至结过梁子的三皇子李亨,瞧见她也会停下脚步,和气地聊上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

  这种突然增加的热情让萧青梧很是不耐烦。

  她心里清楚,这些人看重的并不是她本人,而是她手中握着的技术,以及这份技术即将带来的权力真空。

  这种刻意的交好虽然没什么恶意,却也谈不上纯粹,让人很难高兴得起来。

  十月末,王忠嗣即将再次返回河西。

  这日午后,萧青梧正在崇玄馆带着一众学员抄写新的教材,何常忽然过来传召,言道陛下召她即刻往延英殿。

  路上,她问引路的何常:“可是陛下要垂询火药相关事宜?”

  何常侧身回道:“并非,是忠嗣将军午后觐见,他向陛下提出,想与您见一面,说是有事相商,陛下这才命奴婢召您前去。”

  萧青梧有些意外,她与这位年轻名将并无私交,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不知对方有何事需要这般正式地通过皇帝来相请。

  延英殿内,李隆基正与王忠嗣说着话,见萧青梧进殿行礼,王忠嗣双眼立刻一亮,抱拳还了一礼之后,视线便一直落在她身上,一副明显有话要说的姿态。

  王忠嗣稍显局促地清了清嗓子,目光在萧青梧与李隆基之间逡巡片刻,终是赧然开口:“萧学士,某……某有个不情之请。此番西返,诸事皆备,唯独念及吐蕃兵锋犹在,边陲不靖。那日禁苑内亲见火药之威,实难忘怀。不知……可否容我携少许火药西行?不须多,十个……不,哪怕五六个足以!”

  他语气恳切,素来沉静的黝黑双眼中此刻写满了“好想要好想要”的渴望。

  李隆基也跟着帮腔:“忠嗣此求,倒也出于公心。若只是少量携带,沿途严加看管,专车运送……萧卿,你以为可行否?”

  萧青梧听完,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摇头,斩钉截铁地说道:“陛下,将军,万万不可!”

  迎着两人骤然凝住的目光,她语速加快,条理清晰地解释道:“如今所制的火药,性能极不稳定,对震动、潮湿、高温异常敏感。莫说长途跋涉,恐怕出了长安城,在官道上颠簸不到五百里,装载的车辆就会因颠簸而引发意外,届时非但器物尽毁,押运人员亦会伤亡惨重。”

  说完后,她继续向王忠嗣和李隆基详细解释了当前火药面临的真正瓶颈。除了配方还需要不断完善优化,外壳的改进也是重中之重。

  前两次试验用的陶壳极其脆弱,且严重限制了装药量与安全性,根本承受不住长途运输的颠簸和战场的复杂环境,只能用于静态演示。

  而唐代的生铁和铸铁质地又脆,不适合做压力容器。熟铁和钢的产量有限,成本极高,有那成本,先给农户多搞几把锄头不好吗?

  王忠嗣与李隆基听着她的解释,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能将土墙石堆炸得粉碎的威力,在她口中,竟还只是被“脆弱外壳”限制住的、未完全展现的形态?

  “还不够?”二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脱口而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李隆基更是迫不及待地追问道:“那日朕亲眼所见,土石崩裂,声震如雷,其威已然骇人,竟还只是未成之物?”

  “确实很不完善。”萧青梧肯定地点头,“那日演示所用,已是眼下能拿出的、在严格控制环境下最稳定的制品,但远没有达到它真正应有的水平。”

  王忠嗣眼中的失望迅速被更炽烈的期待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想要立刻拥有的渴望,郑重说道:“是我心急了,如此神器,确该待其尽善尽美!”

  李隆基颔首,同样目光灼灼:“朕明白了,不论是外壳还是配方,仍需不断攻克。忠嗣,你且先回河西,待神器真正堪用时,河西必为首选!”

  王忠嗣肃容抱拳:“是!臣谨遵圣谕,必在河西整军经武,静候佳音!也请萧学士万勿过于劳神,保重身体,某在河西翘首以盼!”

  萧青梧也回了一礼:“将军放心,工坊上下必定竭尽全力。”

  从延英殿出来,萧青梧沿着来路往回走,心里却还在想着刚才的事。

  【这也太心急了……】她在心里对9527嘀咕,【就算我现在真能拿出十包稳定版的给他带去河西,他也不会用啊。这些都需要专门培训操作人员,光有东西,没有会用的人,跟没有有什么区别?说不定还会因为操作不当把自己人炸了。】

  【王忠嗣的急切完全可以理解。】9527的声音平和地响起,【作为一名身处前线、直面最大军事压力的将领,亲眼目睹了一种可能彻底改变战争规则的武器,渴望立刻将其转化为实际战力的心情,肯定比任何人都要强烈。这种心情,在两个月后的冬至节,当各地节度使、都督、以及众多边镇将领依制回京述职时,您可能会面对得更多。】

  萧青梧脚步微微一顿,眉头蹙了起来:【冬至节……】

  【是的,按照惯例,每逢元正、冬至等大节,非紧急作战状态的高级武官皆需返京述职朝贺。届时,长安将汇集大唐过半的实权武将。】9527继续说,【以李隆基的此前的行事来推断,他极有可能借冬至节的机会,再次举行类似的,甚至规模更大的火药演示。】

  萧青梧眉头皱得更紧:【还演示?东西都还没真正成型呢,上次是给朝中的官员看,敲打他们别阻挠改革。这次要给边镇节度使们看……会不会太早了?这不就等于把还没捂热乎的底牌,提前亮给所有人看了吗?李隆基会这么早就暴露这张牌?】

  【我认为会的,原因有三。其一,向手握重兵的边将展示中央掌握的颠覆性力量,这是最直接的威慑,不仅可以强化权威,还能遏制可能滋生的骄矜或异心。其二,让藩镇亲眼见识火药的价值,等于设下诱人的奖赏,谁能更忠诚、更具战略价值,谁便可能优先获得,这样就能促使他们积极向中枢靠拢。其三,工坊规模日增,难以完全保密,上次演示过后瞒不了多久,不如索性借着冬至大节彻底公开。】

  萧青梧听着,慢慢点了点头。

  政治上的算计她不太擅长,但9527的分析总是能切中要害,给她用最简单直接的话术把各种利害讲清楚。

  【所以……】她总结道,【等到冬至节,那些节度使、都督们看了演示,反应会比王忠嗣更夸张?】

  【大概率如此。】9527肯定说道,【王忠嗣至少是皇帝养子,算得上自己人,少了谁也不会少了他的,还可以稍稍控制。那些常年镇守一方、手握重兵、习惯了凭借自身实力说话的骄兵悍将,骤然见到如此神器,震撼与渴望只会更加强烈。】

  【届时,向皇帝恳请,甚至私下通过各种渠道向您打探、游说、施压、拜访的人,恐怕会络绎不绝。朝堂上关于专司、分配、制衡的争论,也会从常参官范畴,蔓延到更具实力的武将集团之中,届时局面说不定会更加复杂。】

  萧青梧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她仿佛已经看到一群身着戎装、气势彪悍的将领围着李隆基,或者想方设法凑到自己跟前,各种明示暗示要分一杯羹的画面,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真是……一刻也不得清静。】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就不能让我安安静静搞技术吗?】

  【因为您掌握的不是普通的技术,而是足以彻底颠覆战争规则的钥匙。】9527温和地提醒,【从您决定交出火药配方以换取社会改革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会被卷入权力的漩涡中心,这是不可避免的代价。】

  萧青梧闻言,脚步未停,嘴角却微微翘起,露出一丝带着调侃意味的笑意。

  【什么叫我掌握的呀?明明是你掌握的。】她在心里轻笑,【没有你的话,我连“一硫二硝三木炭”这个口诀都记不住,更别说具体的细节了,我顶多算个知识的搬运工。】

  【严格来说,也并非由我“掌握”。】9527的声音依旧平稳理性,却似乎也染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于人性的淡淡暖意,【我所有数据库中的知识、算法与模型,究其根本,都来源于无数代人类的探索、发现、总结与传承。我只是一个集成与调用这些人类智慧成果的工具。您与我,此刻都站在人类文明累积的肩膀上。】

  【好了好了,咱们就别在这儿互相谦虚了,我俩功劳都很大,不能少了你也不能少了我,对吧?】

  【正是如此。】

  她不再纠结于此,冬至还有两个月,现在想着怎么应对还太早,大不了到时候装病请上一个月假不就行了。

  ——

  王忠嗣的离去对朝廷没有带来什么影响,庞大的官僚机器依旧按部就班地轰鸣着。

  秋收过后,各项统计陆续汇总至京城。

  这日朝会,司农寺少卿出列,声音洪亮地奏报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

  京畿皇庄及几处试点田亩,今岁施用由崇玄馆学士萧青梧所献方法制备的肥料者,经仔细比对往年记录,粟麦平均亩产确较往年提升了约两成至三成!

  虽然部分田地或因管理、天气等因素差异,效果略有浮动,但整体增产的趋势清晰无疑。

  对于靠天吃饭、千百年来产量徘徊难进的农业而言,两到三成的提升,已是堪称显著的跃进。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与欣喜的议论。

  不少官员面露笑容,相互点头,即便是对“奇技”抱有保留态度的老臣,面对这实打实的增收,此刻也难掩赞许之色。

  “好!”李隆基龙颜大悦,“萧卿所献之法,看似质朴,竟有如此奇效!此真乃泽被苍生、增益国帑之大功!”

  他当即对司农寺少卿吩咐道:“既已证实有效,便该推而广之。着尔等即刻将萧学士所拟的诸般简易法子,详加整理,誊抄清楚,明发天下州县!令地方官吏督率乡里,依法制肥,务必使此法惠及更多田亩!”

  “臣遵旨!”司农寺少卿高声应诺。

  群臣亦纷纷拱手:“陛下圣明!”

  然而萧青梧脸上却不见半分喜色,她听着来自周围的赞誉声,眉头微蹙,面带忧色。

  【两到三成……】她在心里对9527说,【果然,这差不多就是当前条件下,土法混合肥所能撬动的极限了。瓶颈太多了,想要再往上突破,除非跨入合成氨的时代,但那对我们来说,眼下还属于科幻的范畴。】

  【您的判断准确。】9527的声音跟着响起,【二到三成这个增产,已经是集中资源精心照料的成果,实际大规模推广之后,因为原料收集困难、执行偏差等问题,实际增产可能在一成半左右。】

  【是啊……】萧青梧暗自点头,【哪来那么多废料,规模上限一眼就能看到头。不过……不管怎么说,有总比没有好。】

  这番话落下,殿内不少正沉浸在喜悦中的官员,心头那股热意瞬间冷却了几分。

  是啊,贝壳、兽骨……这些东西并非无穷无尽,田间地头的秸秆绿肥也受季节和地域限制。

  此法在京畿皇庄或富庶之地集中推行时或许见效显著,但若要推广至大唐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些本就贫瘠,连人畜粪便都需精打细算的偏远乡野,实际效果恐怕真要打个不小的折扣。

  他们清楚“推行不易”这四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

  这份功劳确实可喜,但远未到能高枕无忧、彻底解决粮荒的地步。

  李隆基脸上的笑容也微微收敛了些,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惋惜,但随即又被更深邃的思虑所取代。

  萧青梧说得没错,有,总比没有好。

  哪怕是一成的增量,到了灾年或许就能多活成千上万条性命,也能为府库带来更多的增收。

  更重要的是……

  他想起前些日子呈上的,关于岭南道试种嘉禾的记录。

  虽然只是小范围试种,但据回报,其耐旱、早熟的特性已初现端倪,长势颇佳。

  肥料是一方面,种子,则是另一方面。

  散朝的钟声响起,百官依序退出宣政殿。

  萧青梧正随着人流往外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唤。

  她回头,见李白正快走几步赶了上来,便停下脚步等他。

  “后日休沐,我做东,在家中设个小宴,你可一定得来。”李白笑眯眯地说道。

  萧青梧稍稍睁大了眼,下意识反问:“又有宴会?”

  自从跟李白熟悉了以后,她感觉宴会都快成固定节目了。

  李白闻言,眉头一挑,故作不满:“又?这话说的,冬日天寒,不正该围炉聚饮,温酒谈诗,驱驱这肃杀之气么?”

  萧青梧想,大约又是为了庆祝什么,或是找个其他什么由头吃喝玩乐吧。

  她心里暗暗感慨,唐代的这些文人雅士,生活节奏简直就是由各种宴会串联起来的,不是在宴饮之中,就是在奔赴宴会的路上。

  这种悠闲潇洒的生活,让她这个一忙起来就分身乏术的人好不羡慕。

  她笑了起来,从善如流地点头:“师父设宴,岂敢不至?后日我一定准时到。”

  “那就说定了!”李白哈哈一笑,又与其他几位相约的同僚打了声招呼,便潇洒地转身,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汇入了散去的人流。

  萧青梧望着他轻快的背影,也开始琢磨后日赴宴该带点什么东西去。

  正好,她前些天晚上用切割下打磨过的废料做了个魔方,就带那个过去好了。

  两日后,李白在宣阳坊的宅邸内,又是一番高朋满座。

  李白这个人,当他选择隐居山林时,他能耐得住那份清冷寂寞,与明月清风为伴,潜心修炼。可当他身处长安这样的繁华中枢时,又能如鱼得水,一定要天天都热热闹闹,宴饮不断。

  动静之间,都要做到极致。

  此番宴饮还有个主题,是以《昭明文选》中所录的某类题材诗文为引,众人或携带旧作,或即兴拟古,相互品评切磋。

  萧青梧带着她的魔方,果然只准备了一张嘴。

  她寻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面前摆着温好的酒和几样精致茶点,一边小口啜饮,一边饶有兴致地听着席间众人或激昂、或沉静地探讨着文章的义理、文辞的得失,以及拟作时的心得。

  没有纠仪官在,不会有谁跳出来说她失仪,她便十分懒散地靠在身后的靠背上,手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拧着魔方,那边孟浩然都已经彻底躺平了。

  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拟古创作的甘苦上。

  贺知章捻须笑道:“拟古之作,形似易,神似难。袭其辞易,得其气韵难。老夫年轻时,也曾下过一番苦功,如今看来,多是匠气罢了。”

  王昌龄点头附和:“贺公所言极是,尤其《文选》体裁丰富,各家风格迥异,欲模拟得真切,非沉浸其中、反复揣摩不可。”

  这时,杜甫带着钦佩的笑意,看向主座上的李白,开口道:“说到拟古,功力之深厚、心得之独到,莫过于太白兄了。你少年时便三拟《文选》,砥砺才思,其中甘苦与所得,定有超乎常人的体会。今日难得诸位同好在此,何不略述一二,也让我等再开茅塞?”

  “三拟《文选》?”坐在杜甫身侧的岑参闻言,眼睛顿时一亮,立刻接过话头,好奇地追问:“竟有此事?晚辈孤陋,未曾听闻,还请太白先生细细道来!”

  众人目光顿时聚焦于李白。

  李白正举着酒杯,闻言,脸上并无半分自矜之色,反而随意地摆了摆手,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是年少时闲来无事的游戏之作罢了,那时总觉得《文选》中某些篇章意犹未尽,或气象可再开拓,便按照原题、原意,尝试着另拟一遍。觉得不满意,就再拟,直至自觉稍得其中三昧为止。如此反复,拟了又毁,毁了又拟,次数多了,旁人便夸张地说三拟。”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场谁不知道《昭明文选》的份量?更清楚拟了又毁,毁了又拟,直至满意的背后,是何等枯燥、苛刻的自我锤炼,和对文学近乎偏执的极致追求。

  王维轻声叹道:“毁而复拟,不厌其精,非心志超卓者不能为之。太白兄的心性,由此可见一斑。”

  贺知章也是满怀感佩:“旁人焚膏继晷、绞尽脑汁,能得一拟形似已属不易。你倒好,游戏之间便是三拟!这份才情,这份肯为文学下死功夫的劲头,当真非常人也!”

  席间跟着响起一片感慨赞同之声。

  既有对李白才华的叹服,更有对其背后所付出惊人努力的重新认识。

  天才之名固然耀眼,但这光芒之下,是常人难以想象甚至难以忍受的寂寞研磨。

  萧青梧停下了转动魔方的手,听着众人的议论和李白的自述,心中也颇受触动。

  【果然,哪有什么真正不劳而获的天才。】她在心里对9527感叹,【就算是李白这样仿佛天授奇才的人物,背后也是下过常人无法想象的苦功的。】

  【您的观察很准确,史料与诗文本身也印证了这一点。】9527回应道,【李白的诗歌语言看似浑然天成、喷薄而出,但其对前代文学遗产的继承、化用和超越,已经达到了极其精深的程度,这绝非仅靠天赋可以达成,过程中必然伴随大量的阅读、仿写和思考。他正是将刻苦的锤炼内化,又将不羁与洒脱外显,这才形成了独特的创作风格。】

  话音落下,席间诸人再看向李白时,目光中的钦佩愈发深沉。

  李白正被众人的目光包围着,又清晰听见了九五二七和萧青梧对自己的赞誉与肯定,饶是他素来洒脱,此刻也不禁觉得脸上微热,然而心中却是受用无比。

  他以拳抵唇,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贺知章人老成精,将李白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趁热打铁地说道:“既有如此功力,太白,今日盛会,岂能无新篇?不如便趁此兴头,现场拟一篇如何?”

  众人闻言,纷纷抚掌称善,目光灼灼。

  李白本就酒意诗兴俱浓,又被贺知章一激,更兼心底那份被点破努力后的酣畅感,豪气顿生:“好!既然贺公与诸位有此雅兴,那我便献丑了。少时曾拟《北山移文》,当时自觉尚有几分形意,如今回想,却是匠气犹存,斧凿之痕过重,颇多不满。今日便借酒兴,试再拟之,看能否更近我心!”

  说罢,他离席走至早已备好纸笔的案前,挽袖执笔,略一凝神,便开始笔走龙蛇,文句如泉涌般倾泻于雪白的宣纸之上。

  众人纷纷起身围拢过去屏息观看,只见其文辞既得原作的风骨精髓,又注入李白特有的瑰丽想象与磅礴气势,转换腾挪间,灵动非凡。

  半个时辰后,一篇崭新的拟作已然完成。

  笔锋收处,墨迹未干。

  围观者中已有忍不住低声喝彩者。王昌龄目露激赏,岑参看得目不转睛,杜甫则凝神细品其中几处化用与突破之处。

  然而,李白自己却盯着刚刚写就的文章,眉头渐渐蹙起,满脸不快。

  他默念一遍,摇了摇头,忽然伸手将那几页纸抓起,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三两下揉作一团,掷于一旁。

  “不成,不成!”李白语气带着一丝烦躁与不甘,“气韵滞涩,转折处生硬,结尾乏力……待我沉静片刻,另行构思!”

  他推开人群,回到席上,猛灌了一口酒,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已然沉浸到对文章脉络与气韵的重新梳理之中去了,浑然不顾周围人愕然又好笑的神情。

  贺知章捡起那被揉皱的纸团,小心展开,与王维、杜甫等人一同细看,眼中惊叹更甚。

  在他们看来,这已是一篇难得的佳作,可在李白自己心中,却仍是未达标准的次品。

  萧青梧看着这一幕,手里无意识地转动魔方,对9527感叹道:【看到了吧,这就是顶尖高手对自己的要求。永远觉得不够好,永远在追求下一次突破。】

  她转念一想:【但即便是李白自己眼中的次品,放在这个时代,恐怕也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佳作了吧?就这么扔掉太可惜了,先记录下来再说。】

  这么想着,她顺手将魔方放在一旁,意识微动,边起身往过走边打开电脑开启录像功能。

  就在她起身的同时,一直闭目凝神、仿佛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李白,猛地睁开了眼睛。

  “且住!”

  只听他一声断喝,几乎是从席上一跃而起,一个箭步便冲到贺知章等人面前,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劈手将那几页墨迹淋漓的纸夺了回来。

  “此等拙劣之作,不堪入目,留之何用!”

  说着,在贺知章“哎呦”的惊呼、王维微微睁大的眼睛、以及杜甫等人愕然的目光中,李白手臂一挥,毫不犹豫地将那几页纸投入了旁边的炭盆中。

  橘红色的火舌猛地一舔,干燥的宣纸瞬间化为片片飞灰,墨迹与文句一同湮灭在炽热里。

  殿内骤然一静。

  萧青梧刚刚调出的录像界面还未来得及对准,就定格在了李白夺纸焚稿的动作上,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惊得愣住了。

  众人先是愕然,但看着李白那副如释重负又略带尴尬的神情,再联想到方才萧青梧那明显想要留影的动作……

  贺知章咳了两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恍然又促狭的笑意。

  王维唇角微弯,杜甫、孟浩然等人面面相觑,随即也忍不住低下头,肩膀微耸,显然是在憋笑。

  他们明白了,李十二这是怕自己不满意的次品被萧青梧记录下来,流传到后世去,损了他诗仙的面子与形象啊。

  这厮看似旷达不羁,在某些方面,还真是……格外的要脸。

  萧青梧看着一脸“幸好毁尸灭迹了”表情的李白,眨了眨眼,默默关闭了录像界面。

  【好吧……】她在心里对9527无奈道,【当事人强烈反对,作品权的意识还挺强,那就算了吧……】

  李白重新坐回座位,再次举杯,神色自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作者有话说:

  话说李白这个人,当他不想做什么,但又被迫去做的时候,做出来的事就会有种消极抵抗的喜剧感。比如他为了前途必须去四处拜谒权贵,但他内心又不喜欢这么做,尤其有些人还是他看不上的,所以在写干谒的诗文的时候,就会非常非常不走心。比如有次拜访一位官员,夸对方“陆机作太康之杰士,未可比肩。曹植为建安之雄才,惟堪捧驾”,您的才华比陆机这样的大文学家都强得多,曹子建跟您一比也只配提鞋。但偏偏他吹捧的这个人吧,是个没什么才华的人……所以后果很显然,这番奉承没有任何效果,因为实在太夸张了,真心还是假意谁都看得出来[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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