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争权
自打那次参观过后,朝堂上反对修改律文的声浪骤然低了下去。
至少在表面上,再无人敢梗着脖子,搬出“祖宗成法”、“贵贱纲常”之类的来与皇帝硬碰硬。
然而水面下的暗流却从不会因着石头的阻挡就停止,不是往这头就是往那头。
数日后的常朝,一位官员忽地出列,朝着御座躬身,语气恳切地奏道:“陛下,去岁以来,萧学士统领将作监、少府监诸位大匠,殚精竭虑,终使我朝得掌火药此等定鼎神器,功在社稷,泽被后世。臣每思及此,便感佩不已。”
正在出神的萧青梧听到自己的名字,微微一怔,凝神看去,见是兵部侍郎韦衢。
此人年约五旬,面庞方正,胡须修剪得异常工整得宜,言行向来以持重稳妥著称,并不是那些最喜欢跳出来唱反调的清流言官。
他先是一番毫不吝啬的褒扬,将萧青梧和工坊的功劳捧得极高,殿内众人皆微微颔首,等待他的下文。
“然……”韦衢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更为凝重,“臣近日检视兵部与各边镇往来文书,深觉边备之事,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火药既出,其制备、储运、操演、乃至临阵运用之法,皆非旧有军制所能涵盖。若仍循旧例,由将作监、少府监兼理制备,再由兵部分发各军,恐职权不清,流程冗长,一旦边陲有警讯,或恐调度不及,贻误战机。”
他稍稍停顿,观察了一下御座上的神色,才继续缓缓道:“臣愚见,此等关乎国运之重器,其制备、管理、乃至日后演训,是否……当有更为专一、权责分明之所司?譬如,仿照军器监旧制,或于兵部之下,另设一署,专司火药一应事宜?如此,上可直达天听,协理圣断。下可统筹百工,直抵边镇。事权归一,方能如臂使指,将神器之威,尽数化为我大唐之利。”
他这番条分缕析的话说得滴水不漏,萧青梧起初听着,觉得这人说得很有道理,跟着不住点头。
新的技术带来新的权力,管理流程确实需要优化。
但紧接着,另一位素来与太子走得颇近的詹事府官员也出列附和:“韦侍郎所言,实乃老成谋国之论。火药非同小可,非经制之器,若沿用旧衙署兼管,确易生掣肘。专设一司,精选干练通晓实务之人执掌,专款专用,专务专办,方显朝廷之重视,亦便于陛下垂询掌控。”
随即,又有几位官员陆续发言,虽然角度略有不同,或强调“安全保密”,或提及“人才储备”,但核心意思大同小异。
火药这东西太重要了,现在的管理方式不够正规,应该纳入朝廷某个新的、专门的机构来统管。
随着越来越多的附和,那些还未出声的官员们神色跟着不断变换。
有的目光闪烁,悄然打量着御座上皇帝的表情,又瞥一眼懵里懵懂的萧青梧,心中暗自盘算着这新设的“专司”若能成立,该是个几品的衙门?掌何印信?辖多少员额?每年的钱粮预算又该走哪条路子?自己或门生故旧,有没有机会在其中谋个实缺、沾些光热?
有的眉头紧锁,陷入更深的沉思。他们未必是想争权夺利,而是被“事权归一”、“专司专管”的说法触动了神经。
兵部、工部、将作监、少府监……确实职权有交叉,流程也繁琐。若真能有一个高效运转的专责机构,或许并非坏事?只是这机构该摆在何处,如何与旧有的体系衔接,才能不生出新的扯皮推诿?
而一些真正关切边备的官员,心头却浮起另一层忧虑。这新衙门从筹建到理顺,得耗费多少时日?会不会反而拖慢了火药研发的速度?边镇还眼巴巴盼着利器助阵呢。
班列中,李白微微侧身,趁着前面官员奏对之时,以袖掩口,用极低的声音问身旁的王维:“摩诘,这些人绕来绕去的,意欲为何啊?
王维目视前方,身形端正,同样以微不可闻的声音,言简意赅地回应:“太白兄,其意不在立规矩,而在掌规矩。规与矩在手,则事与权皆在握。眼下萧学士持事而近权,彼等欲以规分之、掌之。”
李白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眉头挑起,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与不屑,轻轻“啧”了一声,喃喃低语道:“原来如此……器物未利,先争砥石?真是……”
后半句讽刺之语,终是碍于朝堂肃静,未曾出口,只是摇了摇头,重新站直了身体。
萧青梧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9527,他们到底想说什么?一直弯弯绕绕的,我怎么听着有点怪?】
9527平稳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主人,他们的核心诉求,并非优化流程,而是争夺火药相关事务的主导权与未来可能衍生的权力空间。】
萧青梧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目前,工坊所有事物由您全权负责,直接向皇帝汇报,独立于现有官僚体系之外。这对于渴望将一切资源纳入权力框架的官员而言,是一种难以掌控的异数。他们提议设立新署,表面上是规范化、专业化,实质是试图将火药事务收编,纳入某个衙署管辖。一旦成功,您目前的超然地位和直接影响力可能会被削弱,工坊的人事、资源、乃至研发方向,都可能受到来自传统官僚体系的干预和掣肘。】
【更重要的是,火药展示出的巨大战略价值,预示着一个全新的、潜力无穷的权力领域。】
9527继续剖析:【谁掌握了这个新兴领域的主导权,谁就能在未来的军国大事中占据至关重要的一席之地。这些官员,或许代表不同派系,但都在试图提前布局,为自己或所属的势力,在未来可能成立的“火器营”中,抢占话语权和实际利益。碍于李隆基的信任,他们不敢直接挑战您的功劳,所以采取“建议完善制度”的方式,意图迂回达成目的。】
这话一出,几位原本觉着“设专司”听起来顺理成章,正琢磨着要不要也出列附和两句的官员,脚步刚刚欲动,便硬生生顿住了。
他们面上不显,心中却是猛地一紧。
方才只想着此事于公有利,或许还能在新衙门里谋个善缘,却未深想这背后盘根错节的权利之争,更未料到这直接触及了萧青梧本人的根本权责。
另一侧,裴耀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眼底掠过一丝几乎算是幸灾乐祸的光。
这帮人,吃相未免急了点,火药的桃子是那么容易摘的?
且不说那萧青梧是否乐意,单是陛下那里,恐怕就未必肯让人搅乱了布局。这下好了,心思被人当场剖白,且看如何收场。
更多原本准备随大流、锦上添花说两句的官员,此刻也悄然收敛了心思。
萧青梧或许听不出那些弯弯绕绕的弦外之音,可她身边那始终冷静到近乎非人的九五二七,岂是那么好糊弄的?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些他们从来都瞧不上的奇技淫巧了,原来目的是这个啊。】
萧青梧听完,心里顿时冷笑一声。
火药还没真正投入生产呢,威力刚露了个面,这些人就已经闻着味儿,开始琢磨着怎么摘桃子划地盘了。
什么“事权归一”、“如臂使指”,说得天花乱坠的,归根结底,不就是看不得她现在独立于体系之外,直接向皇帝负责的模式?不就是想把这份未来可期的、巨大的权力和资源,纳入他们熟悉的、可以上下其手的官僚渠道中去?
还“精选干练通晓实务之员”?萧青梧几乎能想象,一旦真设了这么个署,里面会塞进多少关系户和空降兵,真正懂行、肯干活的工匠和技术人员,到时还能有多少话语权?
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向御座上的李隆基,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反感和警惕。
皇帝微微蹙眉,脸上满是不耐。
这些官员,在阻挠社会改革时或许各有立场,但在争夺新兴权力和资源时,嗅觉却是一样的灵敏,手段也是一样的正统而隐晦。
他目光扫过先前那几个发言的臣子,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设立专司?听着没问题,可这新衙门一立,里面该塞进多少人?
宰相的人,太子的人,那些世家大族推出来的人……到时候,这火药是听他这个皇帝的,还是听那些新衙门里扯皮的官员?
萧青梧现在好歹直接向他回话,工坊里也都是些埋头干活的匠人,简单省事直接。真弄个衙门出来,层层上报,处处掣肘,他想知道点实在的,怕是还得经过层层公文、无数双有意无意遮挡的手。
九五二七说得一点不错,什么安全规制都是虚的,争的无非是火器上的话语权。
东西都还没捂热乎,就想着伸手来分,简直岂有此理!
“众卿的意思,朕明白了。”李隆基不容置疑地开口,“火药之事,还是以稳妥为要。萧卿管着工坊,尚无纰漏,各衙门按需配合便是,至于专司之说……”
他略一停顿,目光渐冷:“待东西真正在边镇用出了成效,再议不迟。”
这话便是定调了,先维持现状,一切等他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再说。
潜台词也十分清楚,现在谁也别想动这块还没熟的肉。
提议的几位官员闻言,心里一凛,知道皇帝这是不打算松口,只得低头称是,将更多的话咽了回去。
萧青梧心里松了一口气,难得主动夸了一句:【还好李隆基还没老糊涂,分得清轻重缓急。】
9527跟着说道:【与其说他分得清轻重缓急,不如说他是在维护自己的绝对掌控权。任何试图制度化的提议,本质上都是在削弱他的直接控制力,将权柄让渡给官僚体系。李隆基是一个对权力极度敏感的人,对于火药这种可能重塑力量格局的事物,他不可能容忍任何人、任何机构来染指核。他驳回提议,首先捍卫的是自己的权力。】
萧青梧:【……说白了,就是他觉得现在这样最能捏在手里,别人想碰,就是动他的蛋糕。】
【可以这样理解。】9527肯定道。
几乎是9527话音落下的同时,一直看似平静的李隆基,脸色骤然沉了下去,眼中怒意一闪而过。
“退朝!”
他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猛地从御座上起身,宽大的袍袖狠狠一拂,不再看殿下众臣一眼,转身便从侧后方的小门大步离去,脚步又快又重,显然气急。
殿下百官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弄得一怔,旋即纷纷躬身,山呼“恭送陛下”,心中却是暗暗咋舌。
陛下这脾气……果然还是听不得半点“分权”的潜台词,九五二七这话,算是戳到肺管子上了。
萧青梧随着众人行礼,直起身时望着那空荡荡的御座和仍在微微晃动的门帘,撇了撇嘴,在心里嘀咕:【你说得没错,确实敏感,看都气成啥样了……】
她算是更明白了,在这位皇帝手底下做事,尤其是做火药这种敏感事,技术攻关是一回事,揣摩这份对权力近乎本能的戒备与独占欲,是另一回事,甚至可能更重要。
散朝后,众人神色各异,彼此间的交谈都少了许多,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路过那几个率先提议的官员身边时,萧青梧暗暗翻了个白眼,脚下丝毫不停,径直朝殿外走去,连个眼风都没扫过去,完全不像往常那样点头致意。
走近崇玄馆门口时,她脚步微顿,突然又想起一事:【你说……如果崇玄馆这边,将来也做出点成绩,会不会同样招来今天早上那样的事?】
【这个可能性目前较低。】9527分析道,【崇玄馆的效用是间接的、长期的,不像火药那般立竿见影、具有直接破坏力与威慑力的实物成果。在绝大多数传统士人眼中,此等学问仍是器用之末与奇技淫巧。他们或许会因为实用而学习,但内心深处未必真正认同,更难以像觊觎火药权柄那样,急切地想要主导此类非正统学问的传授。真正要等到崇玄馆的影响深入人心,乃至动摇某些根本观念或利益格局,恐怕需要十年甚至几十上百年的潜移默化。】
萧青梧听罢,心里那点隐忧又散了,甚至有点庆幸:【那就好,我倒不是怕谁来分权什么的,就是嫌麻烦。多了不相干的人指手画脚,处处掣肘,光是应付那些人际关系就够头疼了,还怎么安心做事?现在这样挺好,清净。】
今日是逢五的大课,专为所有有心向学的学员们集中解答疑难。
萧青梧调整了一下心情,迈步走进馆舍。
教室里挤满人了,能坐的地方早已坐满,后来者只能站在两侧的空地上,无人喧哗,皆凝神等待着。
萧青梧粗略一扫,看到不少熟悉的面孔,有各部选派来的年轻吏员,有没有功名在身的流外小官,甚至还有几位胡子花白的老博士也坐在前排,面前摊开着笔记。
她走上讲台,先快速浏览了一遍昨日收集上来的问题纸条,大致归了类,理清思路,便拿起炭笔,在身后光洁的黑漆木板上书写起来。
“今日问题较多,我们逐一来讲。先看这一组,都是关于复式记账中过次页与承前页时,借贷方总额不等的情况该如何核查纠错……”
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为了让所有人都能跟上,她刻意放慢了语速,用最浅白的语言解释着核心原理,并辅以简单的实例演算,一步步推导,时不时停下来问一句能否听得懂,见大多数人点头,才继续往下。
两个时辰就在专注的讲解与偶尔的简短问答中悄然流逝。
日头渐高,馆内有些闷热,却无人分神。
直到萧青梧将最后一个关于比例换算的问题讲解完毕,宣布今日答疑结束,众人才长舒一口气,纷纷起身,整理纸笔,向她行礼后陆续散去。
萧青梧收拾着案上散乱的教案和纸条,正准备离开,却见一名身着皂袍、年约五旬的老者并未随众人离开,而是踌躇片刻,挪步上前,在她案前深深一揖,姿态恭敬,脸上带着感激又有些局促的笑容。
“萧学士。”老者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萧青梧抬头,认出这是吏部考功司派来学习的一名老书吏,姓陈,学习颇为认真,但天赋一般,进展缓慢。
她以为对方还有疑问未解,便温和问道:“陈书吏可是还有何处未明?但说无妨。”
陈书吏连忙摆手,脸上笑容更盛,却透着一丝掩不住的落寞:“不敢再劳烦学士,小老儿今日……是特来向您辞行的。”
“辞行?”萧青梧一愣,“以后……不来了吗?”
陈书吏叹了口气,笑容淡去,换上几分无奈与释然交织的复杂神情:“不瞒学士,小老儿在考功司蹉跎二十余载,原也只是个抄写文书的。蒙上官开恩,派来学士这里听讲,实是意外之喜。只是……上月吏部铨选,小老儿年岁已过,又无突出考绩,已然接到文书,令下月致仕还乡了。”
他话说得平静,但“致仕”二字背后的无奈与仕途终结的怅惘,却清晰可辨。
萧青梧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道:“这……回乡也好,至少安稳。”
陈书吏点点头,似不愿多谈自己的失意,转而将一个用蓝布包裹得方方正正的匣子,双手捧到萧青梧面前,神色郑重说道:“小老儿今日除辞行外,也为感谢学士授业之恩。这是家乡一点土产,不成敬意,万望学士笑纳。”
见萧青梧似要推辞,他连忙又道:“学士切莫推辞,若非这一年多来,在崇玄馆学了这些新式记账、核数之法,小老儿这一把年纪,回了乡,除了守着几亩薄田,真不知还能做些什么……然而如今却不同了!”
他眼中泛起一丝光亮,语气也轻快了些:“凭着在您这儿学到的本事,不论是去县衙还是大户人家,做个账房师爷,核核田租、理理账目,总是不难。家里妻儿老小的衣食,也算有了着落。此皆学士所赐,小老儿着实感激不尽。”
说着,他又要躬身行礼。
萧青梧忙虚扶了一下,接过那不算沉重的木匣,看着眼前这位即将离开长安,可能再无交集的老吏,一时百感交集。
她传授那些知识时,想的或许是提升效率、改变观念,却未曾料到,对于这样一个平凡的、即将被官场淘汰的小人物而言,这竟成了他安身立命、维系一家温饱的新技能。
“陈书吏言重了。”萧青梧心中微软,语气也更加和缓,“其实您返乡的行程若不是特别紧迫,不妨再多等几日。我这几日正着手重新整理教材,准备将财务记账、基础数算、实用丈量等分门别类,编纂成更系统、更细致的分级教材。其中还会补充一些从前课上没有讲过的实用技巧与案例。到时候您抄录一份完整的带回去,闲暇时细细研读,想必更有裨益。”
她见陈书吏眼中闪过惊喜与难以置信的神色,又微笑着补充道:“内容都是循序渐进的,配套解法也写得详尽,即便没有人教,自行研读也能领会掌握。”
陈书吏闻言,浑身一震,直接后退一步,再次深深拜倒,语气里都带了些哽咽:“学士……学士大恩!小老儿何德何能……这、这真是……”
萧青梧连忙虚扶阻止:“陈书吏快请起,不必如此。这些学问,本就不是什么不传之秘,若能帮到更多人,才是它真正的价值所在。”
她顿了顿,目光清亮地看着这位即将归乡的老吏:“您回了家乡,若是方便,能将从我这儿学到的这些,教给身边愿意学的人,无论是想谋个账房差事的后生,还是想理清家中产业的主事,甚至是妇人……不论身份,只要能让这些知识多帮到几个人,那便是对我最好的回报了。”
她特意在“妇人”上稍稍加重了语气,用意分明。
陈书吏先是一怔,随即领悟,重重地点头,将这份嘱托牢牢记在心里,眼中满是感激与郑重:“学士放心!小老儿定谨记在心,绝不负学士所托!”
送走了千恩万谢、步履都轻快了许多的陈书吏,萧青梧心情很好地收拾好杂乱的教案,关了门窗,紧随其后离开馆舍。
朝堂上的纷争算计此刻显得遥远,而那位老吏未来或许会在家乡小城、田间地头播撒的知识,却让她的心头泛起一丝平和的暖意。
改变可以是轰轰烈烈如惊雷霹雳,也可以如涓涓细流润物无声,后者的力量,未必就比前者微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