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陶宁有些动作僵硬, 从康熙怀里接过孩子,特别两人挨近,闻到空气中康熙身上的龙涎香时, 她脸上的神情更不自然了。
孩子睡得很沉, 即便从一个怀抱,抱到另外一个怀抱里, 她也没有要醒的迹象。
陶宁冲康熙尴尬笑了笑:“妾身先将曈曈抱回她的房间。”
康熙也只是笑笑, 没有多言。
两人之间,只有客气与疏离。
随后,陶宁就抱着曈曈回她的房间,她细心替女儿换下衣服,安置好女儿在床上躺下, 这才从右侧房出来。
此时康熙仍在庭院里站着。
他果然没有离开。
望着那道修长挺拔的背影, 陶宁深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下心绪,朝康熙走去。
而康熙听到身后轻微的脚步, 也立马转过身, 和陶宁的视线对上。
陶宁努力扯起一抹笑容,招呼道:“皇上您坐,妾身去给您泡茶。”
但这里是古代的皇宫,奴仆众多, 怎么可能需要陶宁一个主子亲自泡什么茶?所以这一听就是逃避康熙的托词。
康熙先是一怔,随即垂下眼帘, 掩盖眼中流露出的失落, 忙抬手道:“不必了,曈曈睡着了,朕只是借着抱曈曈回来, 出来醒醒酒,一会儿还得回宴席上。”
这一听也是托词,他一个皇帝,就算要送曈曈回来,哪里需要亲自抱着她回来吗?
但陶宁偏偏装作不知,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然后感激道:“那...妾身多谢皇上了。”
这话说的,好像曈曈就不是康熙的女儿一样。
“这些泥娃娃也是曈曈做的吗?”康熙看向石桌上的三只泥娃娃。
陶宁闻言也顺着康熙的视线望去,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自若应了声是。
“是做的一家三口吗?”康熙又问。
陶宁微微睁大了眼睛,不明白康熙是从哪里看出,这是一家三口?
明明每个泥娃娃的画风都不一样,
虽然不想承认,但她又不能骗康熙,说不定曈曈某天会提起此事,因此她如实点头:“对,曈曈送您的那只泥人,她做了三次才成功,她怕最后一次也失败了,就做了另外一手准备。”
提及女儿的聪慧,两人的眼底不约而同,流露出对孩子的欣慰。
康熙朗声笑道:“你教得曈曈真的很好。”
陶宁沉默不答,连客气一句都不想,毕竟当初要生曈曈的是他,那么多年忽视对曈曈陪伴也是他。
眼见两人相对无言,康熙垂眸,沉声道:“如没什么事,朕先走了。”
陶宁巴不得,立马露出送客的笑容:“好,有空......”说完一半,她又硬生生拐弯道:“会让曈曈去瞧您的。”
说完这话,她登时懊恼不已,自己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叫让曈曈去瞧康熙?康熙又不是什么孤寡老人。
闻言,康熙一双丹凤眼浮现出一丝笑意,仿佛又变回从前温润如玉的模样。
半晌,他抿唇点了点头,然后不再犹疑转身离开。
只是走到一半,他又忽然折返了回来,问陶宁:“你这儿,还有装陶塑的锦盒吗?”
陶宁怔愣一瞬,回答了一声有。
然后喊来冬雪,让她去拿一只锦盒过来,等盒子拿过来后,她有些不明所以递给康熙。
却见康熙径直越过她,到石桌旁,拿起那三只泥娃娃,然后亲自动手,全都装了进去。
看到康熙的动作,陶宁错愕看向他:“您想拿走这三只泥娃娃?”
康熙对这个问题笑而不答,转而道:“替朕转告曈曈,她的另外一套礼物,朕也很喜欢。”
反正他今天的生辰还没到。
陶宁差点没爆粗口,没想到,她费尽心机,不让曈曈选择送的这套礼物,还是到了康熙手上,而且还是他亲自抢走的。
但眼下思考的重点,不是这个,而是,她开始有点担心,今晚康熙会不会招她侍寝啊?
或许所有人都忘记之前的事,可她还没忘记啊,从方才两人短暂的相处来看,她的身体依旧,本能地抗拒和康熙有亲密接触。
因此康熙离开翊坤宫后,陶宁就一直陷入惶恐之中。
她真的很担心,如今自己平静的生活,被康熙的心绪来潮破坏掉。
这种焦灼的情绪一直延续到宜妃回来。
宜妃一进屋,瞧见的就是这样六神无主的陶宁,她来到软榻旁坐下:“姐,听说碧玉说,方才皇上来过翊坤宫?”
陶宁听到妹妹的声音,立马回神,连连点头:“对,他亲自送睡着了的曈曈,回我这里。”
她顿了顿,神色紧张追问道:“容儿,为什么这样?他不是早就对我失去兴趣了吗?怎么忽然间,又来翊坤宫这偏僻的后殿?我也没做什么啊。”
她并没有做出任何吸引康熙过来的行为啊。
见姐姐如此惊慌,宜妃忙牵起陶宁的手,和声细语道:“姐,你先冷静下来,或许皇上只是疼惜曈曈,不一定是对你又燃起兴趣。”
虽然她并不是这么认为的,但为了安抚焦虑的姐姐,她必须这么说。
“而且曈曈今儿还被皇上抱到龙椅上坐着,以前也就太子有过这待遇。”
听到曈曈被康熙接到身边坐着,陶宁又不由猜测,难道是曈曈跟康熙说了,那泥人是她和曈曈共同完成的?
可她叮嘱过女儿,不能暴露这个事的啊?
随后她又否决了这个可能,因为曈曈已经答应过她了。
曈曈答应她的事,一向都会做到的,她不能怀疑女儿。
陶宁稍微冷静下来后,又想到了什么,问宜妃:“你现在回来是不是因为宴席已经散了。”
宜妃点头:“你也不瞧瞧现在是什么时辰。”
陶宁一听,拿出怀表一看,竟然已经快十点了。
这时候如果翻牌子的话,应该已经翻了,随后陶宁就让人去打听,康熙今晚翻的是谁的牌子,或是去的那一宫的嫔妃那里。
得到答案都是没有。
今晚康熙是独自一人宿在乾清宫。
陶宁虽仍有些心绪不宁,但也放心了大半,或许康熙只是爱女儿罢了,对她这个母亲应该失去了兴趣。
她收拾好心情,就洗澡上床睡觉了。
翌日,旭日升起,陶宁照常起床洗漱,准备去女儿房里看看,顺便接女儿到她这边用早膳。
可她推门出去,看到庭院里,康熙正抱着女儿,在晨光下和交谈着什么,白雪正在父女的脚下打转。
“皇阿玛,这墙上的花,额娘种了好久才种出来的,”曈曈指着面前花堆锦簇的花墙道:“好不好看啊?”
康熙轻轻嗯了声,随后抬眸扫视,这百花争妍的景象,
这庭院虽小,但有了满园鲜花的装饰,绚丽多彩中又带着些许温馨,让人产生了,这才应该被称作有人烟的地方的想法。
其实看一个人的居住环境,是能看出本人的心境,望着这繁花似锦的一幕,康熙欣喜中又带着一丝沉重。
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一直如此鲜活地活着。
想起曾经,他赏赐她住下的永寿宫,那儿离除了一个玩乐的秋千,其余地方的布置都没怎么碰过。
她来时怎么样,搬走时就怎么样。
或许她从未将那个地方当做自己的家,而这里才是,想到这里,他看向篱笆下的摇椅,甚至能想象她歪倒在这里看书的模样。
忽然,他余光瞥到现在父女俩身后不远处的陶宁。
陶宁见康熙望了过来,也忙从惊愕中回神,然后努力挤出一丝的笑容:“皇上您来了?”
康熙和煦点头,还没来得及回答,他怀里的曈曈就高兴道:“额娘,皇阿玛来看我耶,他还说要陪我吃早膳。”
陶宁惊讶地看向康熙。
康熙见状笑道:“对,朕今日是特地来陪曈曈用早膳。”
闻言,陶宁也就放心了,原来康熙真良心发现,只是来关爱女儿一下的。
端着各色的膳食太监们,鱼贯而入,然后一一摆在一家三口的餐桌前。
这还是首次一家三口一道用膳,因此曈曈十分兴奋,最近不停说着话,连早饭都忘记吃了。
陶宁好笑地夹了一块蒸排骨,到女儿碗里:“快吃,不然一会饭菜都凉了。”
曈曈现在已经能自己熟使用筷子了,她夹起碗里蒸排骨,放入嘴里咬了一口,然后表情夸张道:“哇,好好吃啊。”
这滑稽的表情,逗得康熙和陶宁不由一笑。
只是陶宁笑着笑着,却不由感到有些心酸,她知道女儿是懂得讨身边的人喜欢,没错,却从来没这般卖力过。
或许只因,这是她们一家三口,头次一起吃饭吧。
一时间,她有些食不下咽了。
康熙也夹了一片火腿到曈曈碗里,而曈曈说了句谢谢,也夹起送入嘴里,再次做起搞怪的表情。
陶宁理应要给女儿面子,装作被逗笑的模样,可她现在只是定定盯着女儿的脸,眼里有些旁人看不清的复杂情绪。
可能是父母给她做了榜样,曈曈也夹了一道自己喜欢的菜到陶宁碗里:”额娘这鸡肉丝好吃,你也吃。”
陶宁动容地点了点头:“好,谢谢曈曈。”
曈曈甜甜一笑:“没关系,刚才额娘也夹好吃的给曈曈啦。”
紧接着,她也同样夹了一筷子鸡肉丝,只是康熙的位置比较远,以她的小短手,需要她走几步路,才能夹到康熙的碗里。
于是她战战巍巍夹着这筷子向康熙走去。
可才走到一半,她的手感觉已经拿不稳了,好在,在曈曈快要坚持不住之前,康熙忙不迭伸出碗接住。
曈曈见菜成功送到康熙碗里,松了一口气,歪头问康熙:“皇阿玛,您尝尝这鸡肉丝好不好吃。”
她看着康熙的神色,充满了孺慕之情。
望着这一幕,这一刻,陶宁才意识到女儿是多么地渴望着父亲的陪伴。
方才积蓄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暴发,眼泪不由夺眶而出,她有些不知所措,将手背盖住了嘴,以防自己哭出声。
她真的太自私了。
以至于,让女儿,四岁多才和自己父亲一起用上第一顿饭。
康熙早察觉出陶宁的情绪不对劲,一直都在暗自观察着她,见状连忙抬头望向她。
曈曈见到父亲的动作,也跟着扭过头看向陶宁。
陶宁不愿意女儿看到她哭,忙背过身,咬唇道:“抱歉皇上,妾身失态了,先离去一会儿,等会就回来。”
丢下这句话,她起身掀开珠帘,离开西侧间,穿过两重珠帘,回到卧室。
到自己私人地盘,陶宁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流。
谁承想,康熙却追了过来,他望着陶宁不断颤抖的背影,担忧的话,脱口而出。
“怎么了?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听到康熙的话,陶宁身子一抖,然后眼泪都没来得及抹,就惊愕看向身后。
康熙见到陶宁盈满眼眶的眼泪,心瞬间揪了起来,脚步忍不住上前。
可在他距离陶宁还有一步近的距离,陶宁却伸手挡下他继续前进的步伐。
“皇上,妾身没事。”
陶宁努力挤出一丝自然的笑容,却笑得比哭得还难看。
康熙凝望着陶宁的脸,语气狐疑:“真没事?”
陶宁抿嘴点头,随着她的动作,又一滴泪珠从她脸颊滚轮。
她抬手抹了抹脸上的眼泪,声音有些嘶哑道:“妾身一会儿就好,皇上,您先回去吧,咱们就留曈曈独自一人在那边,她会害怕的。”
康熙想了想,也觉得在理,他方才追了过来,的确是冲动了,于是同意点头道:“好,那等你平复好心情,就过来用膳吧。”
说完这句,他抬脚回西侧阁那边去了。
康熙走后,陶宁努力消化自己的情绪,等那股情绪压下来。
她走到镜子面前,用手帕将脸上泪痕抹去,直到看不出哭过的痕迹,她才动身回到女儿和康熙身边。
“额娘,你怎么了?”
果然陶宁一掀开珠帘进来,曈曈就迫不及待担忧地问道。
陶宁对女儿笑盈盈道:“没事,额娘有什么事?额娘只是去洗下手而已,好啦,咱们吃饭吧。”
曈曈观察了一下,发现额娘好像真的没事,于是开心点头道:“好,而且今天曈曈要吃,好多好多。”
陶宁摸了摸她的小肚子,笑道:“吃饱就好啦,你忘记你上次吃撑了,肚子难受的事吗?”
曈曈却固执道:“可今天曈曈想多吃些。“
听到女儿这句,陶宁的眼泪险些又要落下。
因为她知道女儿是太珍惜,这次的聚餐,所以想要吃多些,以此延长三人用餐的时间。
想到这里,她努力压下那股心酸,让自己看得轻松一些:“你今日吃坏里肚子,明天皇阿玛又来陪你吃早膳,你怎么办?”
曈曈睁大乌黑的眼睛,看向身侧的康熙:“皇阿玛,你明天还会陪曈曈吃早膳?”
陶宁也祈求看向康熙,只是她刚看过去,康熙便已答应道:“自然,皇阿玛明天还来。”
说着,他抬手摸了摸,曈曈白嫩的小脸,满眼慈爱:“往后皇阿玛也会多抽些时间,来陪曈曈好不好?”
“真的吗?”曈曈不敢置信睁大了眼睛。
康熙眼里也闪烁着泪花:“嗯,皇阿玛答应曈曈的事,说到定会做到。”
曈曈闻言开心得快要跳了起来:“太好啦。”
见女儿如此开心,陶宁百感交集,垂眸思索片刻,轻声唤道:“皇上。”
康熙面露疑惑,抬眼看向陶宁。
对上康熙视线的那一瞬间,陶宁有些胆怯了,只是一想到,她想给女儿一个正常的家庭氛围,还是开口道
“嫔妾......”
她努力微笑:“嫔妾的病,已大好了。”
康熙看着陶宁的眼神,惊喜中,又带着有些复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而且她向来只称自己为妾身,不愿意自称嫔妾,本质就是不承认,她是他的嫔妃。
这句话过后,两人陷入了沉默之中。
康熙的犹豫,让陶宁觉得是自己自作多情了,或许人家是真的对她不敢兴趣。
幸好她只是隐约表露自己的妥协,并没有明说,不然现在她就尴尬了。
而就在陶宁松了一口气之际,康熙却忽然开口了。
“那朕让敬事房将你牌子挂上去。”
.
用完这顿早膳,康熙就表示自己得回乾清宫忙了,然后对陶宁道:“朕给曈曈请了半天假,你不用急于送曈曈上学。”
陶宁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然后母女俩就一起送别了康熙,陶宁看女儿仍依依不舍的模样,不禁蹲下,和女儿面对面。
她看着女儿童真的脸,几度欲言又止。
“额娘,怎么啦?”曈曈见母亲望着自己,好像有什么话说,便问道。
陶宁整理好情绪,重新面对女儿的目光。
“曈曈...”只是唤曈曈的名字,陶宁就忍不住哽咽了起来:“皇阿玛陪你用膳,你高兴吗?”
曈曈眼睛笑成一条缝:“高兴。”
陶宁又不死心问:“你很喜欢和皇阿玛待在一块吗?
曈曈又肯定回答:“喜欢。”
尽管早知道答案,听到女儿亲口这样说,陶宁不禁潸然泪下:“可额娘,一次都没有让你皇阿玛来瞧你,你怪额娘吗?”
曈曈用力摇了摇头,她第一次见母亲流泪,神色慌张抬起自己的小手手,努力帮母亲抹泪眼,眼睛也红了起来:“额娘,你怎么了,曈曈不要你哭。”
陶宁哽咽摇头。
曈曈流着泪:“额娘是不喜欢皇阿玛来吗?那曈曈不要皇阿玛了。”
陶宁见女儿情愿舍弃康熙,也不愿意看她伤心,她更加泪流雨下了。
此时的她,已经泣不成声,眼前女儿的脸,已经模糊不清,巨大的愧疚感淹没了她。
她一把抱过女儿,将自己的脸紧紧贴着女儿的头,愧疚道:“对不起,曈曈,额娘也是第一次做母亲,所以额娘真不知道如何做好一个母亲。”
她甚至都是在没有父母的陪伴下长大的,相对于她小时候,曈曈的状况已经好了许多,所以她也一直认为用母系养育法,孩子也能健康快乐的成长。
可她却忘了,封建社会就是有父系和夫系组成的,这个社会的教育,无一不在传递父亲重要性,女儿怎么可能会不在意康熙那边的陪伴。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也修文了,建议看看,不然缺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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