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也要看看追求制度公平的黎大人会不会公平的阅卷!◎
这带着杀气的声音, 恍若破风的箭矢,带着一往无前的力量朝他而来。
被点名道姓的潘仁和身形一僵,下意识回眸看去, 就见许景言此刻面色漆黑,阴沉的仿若津门夏日飓风威压,乌云笼罩天地的场景。刹那间他就回想起自己当初被迫签订契约的种种屈辱,恼恨, 无奈……乃至于屈服。
等手中的香灰落下,灼烧了手背。
因为痛觉,思绪出神的潘仁和才惊恐的回过神来,急声道:“这……这……这不是……不是天才,想要提前沾沾喜气……”
竭力让自己话语说得流畅些, 他环顾左右一同烧香祈拜的人。
迎着左右乌压压的人群, 潘仁和望着所有人手里拿着的香烛。带着自己都察觉到的急促, 他视线飞快看了一遍又一遍。这一抹相同的,人数极多的香烛红, 让他似乎回到了当初自己碍于口口相传的舆论, 从而屈辱的画面。
借着这些想象, 潘仁和似溺水儿童抓住了救命稻草,慢慢的身形都挺直了起来, 看向面色漆黑的许景言。仿若代表一般,将他们聚集在此的目的说的是掷地有声:“我们也是想要沾沾文曲星的才气。”
“这都是当爹当娘的,大家都是不约而同来的。”
其他带着香烛来的百姓们一听潘仁和开了口,也纷纷出言附和, 甚至还十分亢奋, 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这文曲星啊, 能够吸引皇上都来微服查看。”
“能一下子考县试第一府试第一, 多了不起。这读书还不用家长盯着,夫子看着。”
“我儿子要是能够有许景行一半成器就好了。”
“…………”
听得一句有一句响亮的话语,潘仁和手指捏紧了香烛,带着“天道好轮回”的得意,垂首斜睨了眼许景言。
许景言当初就这样借着舆论,借着一群愚民压着他没法开口。眼下所有的道义也在他们这边,谅许景言也没有翻脸的能耐!
被注目的许景言慢慢捏紧的拳头,逼着自己缓缓昂头看向半空,思忖对策。
打,骂,肯定不行。
当目光触碰到横悬半空的横幅,耀眼夺目的横幅,许景言只觉自己脑子压根没有理智这根弦,恨不得直接指着横幅破口大骂。尤其是当鼻翼间嗅着香烛气,不像自己记忆中那么纯粹的香,反而有些劣质气,让他下意识都觉得某些人太恶心了,直接都不屑装,对他们贴脸开大——连花点钱完善一下自己的计划,免得泄露出马脚都不愿意!
毕竟正常来说,若是真心祭拜,那起码会尽自己所能买最好的香烛。
当这些推测浮现脑海时,许景言咬着牙,恨不得扭头就回家收拾包袱。
他就应该撺着许景行只顾好他们这些嫡系小伙伴,赚钱了直接去镇子上住,去县城住。一步步的随着科考进京落叶生根,而不是想着顺势也发展地方。
许景行这个霸总真心想赚钱,卖方子再不济去赌博都能赌回来!
见许景言被气的胸膛都一起一伏了,镇长唯恐许景言觉得他们劝导工作做的不好,也害怕平海镇好不容易降落的两个能耐的文曲星直接青云直上,甚至直接回他们的故乡山东菏泽。
因此他立马字正腔圆的,将自己先前能够劝导其他望子成龙家长离开的话又说了一遍:“你们既然送孩子读书,难道看不懂横幅吗?就算文曲星,你们这样拿着香火拜,那不是捧杀许景行吗?老话不都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你们就不怕他童子命?”哪怕先前说了几十遍,但镇长说着声音都克制不住提高了两分,咆哮道:“他辛辛苦苦,免费啊,教导所有人自己会的书法技能。咱们小老百姓不感谢就算了,还想要让他名声传到天上,然后被神仙发现,召景行先生回天吗?”
“然后让你们真的只能瞻仰他祭拜他,自己再一次勒紧了裤腰带,苦哈哈的全家攒钱供读书认字?”
这一声不亚于自带魔法打败魔法的BGM,听得愠怒的许景言思绪戛然而止,猛得扭头看向镇长,问:“童子命?”
其他人闻言也面色变了又变,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自己的一丝不安。而潘仁和听得这话,眼里的窃喜快要抑制不住迸出来。
官爷想要让许景行跟所谓的鬼神之说捆绑的更深入些,没想到许景行这一派人马也愚蠢的,甚至还当众说童子命,想要营造许景行的天命。
真是蠢不可及!
就在潘仁和笃定自己的任务能够完成时,镇长见许景言满脸诧异,立马急声回应道:“您作为至亲,轻点声,莫要惊扰了巡游的神。”
边说,他唯恐许景言年纪轻轻的,不知道这些口口相传的事情。故此凑人耳畔飞快诉说了一遍。
要知道在民间,向来都是流传童子下凡的传说。这童子原本是天上侍奉神仙的童男童女,因种种原因下凡投胎为人。这样的人长得漂亮,又聪明伶俐,还天生带着贵气才气。但可惜的很,因为他们下凡是带着重任来的,偶尔就会导致六亲无靠,病痛缠身。
介绍着,镇长眼神还带着些怜悯看向许景言。
很显然,许景行便十有八、九是童子命。
家里好好的地主大户人家遭了难,只能跟许景言这兄长相依为命;落户津门时还遭了病,据说一根百年人参才救得活,为此许家兄弟俩才贩卖了土地和家传的方子;许景行落户之后这几年来是日夜不停的打拳锻炼身体,据说吃的还贼好顿顿有猪油盐当米饭吃。可结果呢许景行还是亏损了身子,跟个瘦竹竿一样,他们这些老汉一个手指头都能戳倒在地。
看着镇长说得一脸真真的模样,许景言感觉自己CPU都被烧了:“那……那童子命也是……也是在咒我弟活不久吧?”
“您这么能这么说呢?!”镇长一听这话,脸都气红了,坤长脖颈傲然道:“您弟弟那是文曲星加童子命,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非但许景言震惊不解脱口而问,先前附和潘仁和的不少家长也惊诧的开口问出来。
这一声声的惊诧汇聚在一起,让潘仁和刚放松下来的心瞬间提溜到嗓子眼。甚至他都觉得自己开始克制不住的脑子里回旋先前一次次自以为成功,结果计划失败。还因此被郑家的人,被郑家背后的靠山盯上一事。
一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奋斗的举人功名被人拿捏在手里,潘仁和慌了起来,扯着嗓子道:“你是在嫉妒吧?”
“我这个举人跟许家先前还有些嫌隙的人都盼着许景行长命百岁,你怎么能够咒许景行活不久?!”
“你急什么?先前他们屡次跟你们说,你们不解释,个个闹着说这里不是十里村的地界,他们管不着,还叫嚷找县令来。完全都不知道层层汇报,不把我这个镇长放在眼里!”镇长环视对面所有人一眼,带着昔年征战沙场的杀伐之气。
瞧着有几个人探头探脑往后缩后,镇长扬声:“眼下也就是看在景言也不知道的份上,我是跟他说,顺带也让你们明白什么叫童子命!”
强调过某些人是顺道沾光后,他他语速都快了两分,不给潘仁和这个跟许家有仇的乡绅举人开口的机会,道:“童子是伺候神仙的。这下凡来,他自然也是要去伺候神仙。你们自己动脑子想想,他伺候的神仙还能有谁?”
镇长说着朝皇宫的方向一抱拳,虔诚无比:“你们自己想想啊,这天底下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许景言见状,瞳孔一震,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镇长。
能当一镇之长,镇长是有些威严的。据介绍镇长退伍之前是校尉!只因觉自己立功是建立在战友亡故的基础之上,他有些愧疚。外加上大战过后朝廷与民休养生息。故此他就自己辞呈请愿解甲归田。
但也仅仅是杀伐带出来的威严。
客观来说,镇长跟张靖差不多,有些圆滑,知道世上并未黑白善恶,还有些潜规则地带。但他知道归知道,自己是不算活络的人。
否则镇长也不会让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人做整个平海镇的后勤保障总指挥。
但现在他总觉得镇长说话做事的腔调,都有些像张三张校尉!
在许景言揣测之时,镇长义正言辞,“更绝的是冥冥之中的天命安排。许家哥俩最终是被张靖收养。”
“张靖的名字那可是他族叔,军中书吏,难得的读书人给取的。说的是以靖乡土,天下太平。而他媳妇,一来平海便负责照顾许家哥俩的牛大妞,姓牛。”
“这更巧合的是对许家哥俩率先惜才的朱县丞,姓朱。”
“说句胆大的话,历来祭祀,最重要的也就是猪和牛啊!”
“所以你们自己动脑子想想啊,童子身边早已自带祭祀之物,是老天爷安排的。老天爷安排遭难的童子安定下来,再安排他们将童子照顾好,将童子基础打造好,让童子修炼成文曲星,去伺候陛下这圣明的天子!”镇长说道最后激动的都破了音。
许景言目瞪口呆:“镇……镇……镇长,您……您这话说的这么铿锵有力,这么流畅,不是第一遍了吧?”
这逻辑一出,许景行哪怕被卷入鬼神之说中,都还有“高个子”——皇上顶着?
压着自己脑海翻腾的雀跃,许景言目光带着炙热的希冀看向镇长。
“当然不是第一遍了,昨晚我就守在平海镇镇口,跟老张一起劝那些上香的。”镇长迎着许景言似乎都带着崇拜的眼神,语速就更加飞快,解释自己什么时候说过:“那些人有耐心听。这群人都没耐心听!一个个就指挥叫嚷自己当爹当娘不容易,都不动脑子好好想想。”
听得镇长的鞭挞,许景言没忍住小声问:“老张是?”
“就你师弟张石头他爹。”镇长说完,也不怕其他人知道,嗓门洪亮,傲然开口:“这盛会皇上都来了,沈将军他定然也要忠诚护卫啊。只是他自己不好露面,免得让人觉得他缺这个在皇上面前展现自己的机会一样,故此他就派了手下小将暗中护卫帝王,也帮着维持秩序。”
带着些十足的告诫镇长扫过对面一群人。见有些人愈发瑟瑟往后退后,镇长才冲许景言小声道:“张校尉是个能耐人,你们婶娘和朱县丞之间的联系,还是他发现得哩。”
许景言:“…………”
许景言:“…………”
许景言恍恍惚惚着,“那……那他少加了一句话。让童子沐浴在黎明的光辉,学着沈将军一心一意的持之以恒的品格,这样才能蜕变成文曲星!”
行了,端水端得稳稳当当的。
一个不落!
还让内在逻辑都更加通常了些!
镇长闻言双眸亮晶晶。
潘仁和听得这话只觉喉咙一股腥甜,要克制不住的吐出来。见过厚颜无耻的,没见过像许景言这样厚颜无耻的,竟然将本地父母官还有将军都一同卷入鬼神之说。就这么多人一起成为鬼神,那……那个官能够撼动吗?
就在潘仁和惊恐害怕自己被当做替罪羔羊丢出来时,隐匿在暗处的武帝手肘推了一下镇国公:“你手下比你能耐了,没准都要跟着名垂青史了。”
镇国公倒是挺欣慰自己半个徒弟能够捞的一个名传后世的机会,只是他有点不敢苟同:“这太过牵强了!且最致命的一点,许景行以后若是失败了一次,便会被嘲讽。沈一毅他们恐怕都会被同僚反反复复打趣。许景言说这番话的时候就没想过人心善变吗?若是沈一毅他们在一次次打趣之下,对许家哥俩没了惜才之心,反而恼怒呢?”
“你就是凡人。许景行都敢说文六元不行,就勇夺武六元。”武帝抬眸看向张家二楼。望着比村里其他楼房都高出的轮廓,眉头一挑。
这高起来的轮廓,就好像高人一等一般,就好像掌控了整个十里村一样,带着无形的权威。
“许景行不是个甘居人下的人,也是个不许自己失败的人。”
“为了许景言不当太监,他都得遇佛杀佛,遇鬼弑鬼,成为六连元。”
说着,武帝冷笑一声:“你还真以为府试第一真抓阄决定吗?”
镇国公闻言瞪眼:“不抓阄他们作弊出来吗?”
“朕就说了你要学会举一反三。想想当初血案,那些杂碎怎么下毒的?一个一个流程都没有毒,合起来就是剧毒了。”武帝眼里嗜血的恨意不带遮掩:“朕虽然不是天才,但从小见多识广了,也就被迫知道事情多了些。”
“那您?”镇国公心惊胆颤,害怕不已,斟酌着劝:“他们……他们就算合谋,也……是争取公平吧。”
“这……这制度才重要!”镇国公边说,双手合十充当扇子给帝王扇风:“皇上,末将觉得大周考场所谓的文风就应该是看您,看您,只看您!
“不应该有其他所谓的考官喜好。”
侧眸瞥了眼带着谄媚讨好的镇国公,武帝幽幽道:“放心,朕既然说出口就没上心。毕竟黎县令用制度一词救了他自己一命。”
“这抓阄一事如何合谋目前不可查证,但黎县令的性情朕还知道。能被愚蠢的利用当场识别谁是谁,恐怕也是被许家用公平制度给打动。”
“而许景行的实力,让他口中的口平制度不像是只为自己谋福利。”
说完武帝话锋一转,“朕当年削军权,你都没这么讨好朕。”
镇国公听得这旧账翻的,本想翻白眼,但见帝王身形忽然紧绷一副强忍情绪的模样,又无奈叹气,语调尽量轻松的诉说自己当年最真挚的想法:“您想想啊,我十岁就去戍边,战后休养结束后我又回京继续给您伴读又考武举再从军然后自己得带队打仗,一直就紧绷着弦忙了大半辈子,累得跟条狗一样。”
“所以当年我就觉得您削也成,反正我也对得起爵位的俸禄了,我下一代当个富贵侯爷就挺好。”
“合着朕能歇口气了?朕三岁登基自打有意识以来就紧绷着。”武帝小声冲镇国公不满道:“朕不能歇口气,你也不能歇。”
“要陪着朕选出来为大周的栋梁之材。否则朕下令说你是女的立后,你当太后摄政。”
镇国公闻言吓得吸口气:“您放心,一定陪着您陪着您。”
得到笃定的回应后,武帝满意,又抬眸看了眼热闹的两帮人,笑了笑:“走吧。咱们去山东回来,没准还能凑一凑许景行县试的热闹。”
“朕要看看许景言能考第几名,也要看看追求制度公平的黎大人会不会公平的阅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