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你的马恩师父这么教你,就不怕背负骂名吗?◎
迎着明显带着高高在上审视的眼神, 许景行闪现现代史,才止住“海王”的野心显露出来。他安抚的看了眼许景言,才不急不缓开口回答:“皇上, 正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故此您可以派人去叫津门县令黎大人。”
“黎大人手中有三个名额。这名额经过十里村公证,亦也是对外张贴过布告。前来预约的人十天前都早已知道。”
“由他将名额上交给您,合情合理合法, 更是彰显皇上您的威严。”
武帝听得这回答,眉头一挑:“要是他早已将自己手中的名额转给其他人呢?你这话是把矛盾抛给他啊。”
听得这毫无顾忌刺破所谓“矛盾”所谓真相的话语,许景行硬生生挤出微笑来。
这皇帝跟许董事长可一点都不像!
许董事长可“懂事”的很,甘愿做绿叶,衬托红花。
“回皇上的话, 黎大人他食君之禄, 会为君分忧。”许景行字正腔圆:“您该信您钦点的探花郎。”
“你就不会为朕分忧?”武帝笑着追问道。
全场一听这话, 好些双眸都亮起来了。他们就算再害怕再忐忑再亢奋再……这一刻也渐渐理智回笼分辨出一些事来,比如眼下皇上很明显就是来考验小天才啊!
这天才若是回答得好, 得了帝王青睐, 那就是青云直上, 成贵人了!
他们……他们十里八村的,连带都有些名气!
感受着现场隐约流动的某些属于土著的亢奋, 许景言却是捏紧了拳头,带着些紧张。帝王青睐的机会对他们来说的确挺难得,但是许景行的性子也不是个甘居人下的主,会哄人的。而武帝明摆着一副杠精模样, 是需要人顺着哄一哄的。
难怪黎叔父能得武帝青睐。
这两在某些矫情问题上, 挺合得来。
暗暗腹诽着, 许景言抢先开口, 免得许景行白眼都翻起来。哄人,还是他嘴巴甜的!
“皇上,草民不配为您分忧啊。”
“草民和弟弟,虽然读了基本圣贤书,也在很努力的学习大周律法,争取做大周好少年。可我们到底不像大人,历经举世供认的科举淬炼,是正正经经乡试会试殿试磨炼,来到您的面前。”
听得还强调科考制度,武帝没开口,就静静的看着。
许景言默念妈祖保佑,继续道:“他的心智理智都趋于成熟,能够懂大局,知道该如何为您提供正确的分忧道路。而我们大多还是半桶水晃荡,只能凭借最为朴素的一些思想道德情感,凭借一腔的义气。这样一来,给您的建议,肯定是站在我们自身的角度上,不会纵览全局。”
“若是给了错误的答案,我们受罚也就罢了。若是连累您的威名怎么办?”
这番话说的,武帝都觉得自己听得都心花怒放的,铁打的心都要柔化几分。但可惜的很,他不是十几年前那个帝王了。
他今日来,是要为大周未来选栋梁。
“没事,朕不怕连累。朕都能用谥号当帝号,创古今未有之帝号。”武帝字正腔圆,目带傲然,再一次开口:“许景言,朕说你配为朕分忧,你想个主意。在不违你所谓的规则情况下,要让朕进去凑热闹。”
“许景行,你哥说完之后再你开口建言。”
被点名道姓的兄弟俩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神看到自己今晚跪求妈祖的强烈亢奋之心——求妈祖显灵托梦,让许家冷藏这破小说!
许景言带着版权所有人的傲然,调整好情绪,一字一字道:“草民多谢皇上厚爱。皇上冒昧问一句,您愿意当志愿巡逻者吗?”
全场哗然。
楚统领感觉自己刀都握不住了,恨不得直指许景言脑门上,甚至劈开人脑袋看看里面长了什么玩意?
有病吗?
让皇帝当护卫?
是皇帝两个字不够有威慑力?
就连许景行也骇然侧眸看向亲哥。他知道亲哥勇,没想到哥能张口说出这么绝的建议。
与此同时,人生头一回听到这个建议,武帝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许景言,你现在是知道朕的身份吧?”
“让朕当志愿巡逻,也就是护卫?”
迎着杀气都显露出来,下一句似乎就是大不敬诛九族的话,许景言吓得一颤,赶忙偷瞄了眼镇国公,边道:“不不不,是后勤保障总指挥!”
“要知道,后勤保障总指挥那可是本次活动最高级的存在。可以自由出入十里村核心范围、平海镇街区打卡范围。还能调度指挥本场活动三百一十二位志愿者,包括许景行。”
“您愿意莅临指点,”许景言真挚无比:“那本场活动最高的荣耀该属于您!”
“你看镇国公干什么?”武帝不为所动,冷冷质问道。
许景言气得想骂一声国粹。
迎着冷到低谷的氛围,许景言干脆豁出去超级大声道:“回皇上的话,小民是希望镇国公看在我祖母是国公府昔年的家生子的份上,千万不要凑热闹了,要不然没副指挥这个职位给他!”
你们再逼逼,我真怕控制不住自己喊一声大明湖畔的夏雨荷了,直接进认亲赛道!
此言不亚于惊雷,刺激的镇国公很想超级大声回一句他压根就没想凑这“小孩过家家”的热闹。但迎着帝王兴趣盎然的模样,只能笑着道咬牙:“你这孩子还好意思说?其他人不考虑,我们两总要进去护驾吧?”
皇上啊,你冷静冷静,跟个孩子较真,出息吗?
削军权不玩了,那玩宰阁老!
带着些怨念,镇国公拼命示意帝王冷静冷静,小心把人逗死了。
武帝完全不理会镇国公的暗示,似笑非笑的看着许景言。
而抓住话语中的亲昵,许景言立马就可怜巴巴问:“那你们能自己解决三餐吗?这么大队人马,我吃食都准备的不够。”
万万没想到居然听见主家担心吃食,镇国公一时间都不知该如何开口。虽然他从小也被带着忆苦思甜,可到底也是国公子弟,不管去哪里旁人都是笑脸相应,甚至谄媚讨好。还从未有人这般直白说没吃的。
不过想想自己听闻的兄弟俩人生履历,他又觉得许景言挺真诚的。
这两据查还欠着张家钱呢!
感叹着,镇国公直接开口表态:“柴米油盐酱醋茶,也的确是百姓人生大事。皇上,您说对不对?”
武帝此刻也有些惊诧。没想到自己身份都“暴露”了,还有人惦记饭。不过正因为此,他倒是愿意高看许景言这个后勤一眼:“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倒是真有些后勤的担当模样,这精打细算的。”
说完,他倒是没继续追着许景言了,反而看向许景行,直接点名道姓:“许景行你的主意呢?”
被点名道姓的许景行飞速攫取帝王话语中“担当”一次,斟酌着给出回答:“回皇上的话,《管子·任法》有言,治世则不然,不知亲疏、远近、贵贱、美恶,以度量断之。其杀戮人者不怨也,其赏赐人者不德也。以法制行之,如天地之无私也,是以官无私论,士无私议,民无私说,皆虚其匈以听于上。上以公正论,以法制断,故任天下而不重也。”
听得许景行竟然也来一段背诵课文,许景言偷瞄了眼面色沉沉的帝王,干脆问出自己心中的不解:“什么意思啊?”
这冷门篇章,万一皇帝也不学无术,不知道什么意思怎么办?
“不让朕进去凑热闹,口口声声强调规章制度的重要性。”武帝瞧着许景言困惑,小心翼翼询问的模样,立马幽幽做了最言简意赅的解释后,直接冷喝道:“许景行,你就不怕朕一怒之下杀了你?”
许景言闻言吓得目光定定看向镇国公。
只要敢杀,他立马拉镇国公下水!
镇国公被一眼看的,感觉自己脖颈都忽然间凉飕飕的,有种说不出来的莫名寒意。让他忍不住仔细端详许景言。
这放了奴籍,就应该是单纯的放奴籍而已。不会狗血的牵涉什么后院宅斗,这放出之时奴婢怀孕了?
就在镇国公琢磨各种狗血来解释自己忽然而来的心惊时,许景行没错过自家亲哥豁出去拽人九族的眼神,赶忙开口道:“回皇上的话,小民在县试宴会上便提及过,您乃是君父,而执行朝廷赈灾任务的钦差大人镇国公,协助钦差任务的官差,包括移民护卫的士兵们,亦包括下雨天留我们的黎大人,乃是我们的叔父。”
“我们兄弟俩的命乃是沐浴皇恩重生,故此从下命令到执行者,一个也不敢忘。”
“也不敢忘百姓。毕竟赈灾我们的粮食,乃是百姓缴的税。”
“故此我们眼下稍稍行有余力,便想着书法免费授课,回馈一二。哪怕眼下我们只能回馈津门,但我们有能力了,便回馈。”
这番话说得,武帝觉得自己哪怕有些狐疑兄弟俩,都觉得有一丝丝的暖意。毕竟他也是从未听闻过,难民这般真诚的感恩,实打实的谢恩。
没有各种耳熟能详拍马屁的话语,说的是税。
税!
这个他都没想过的角度。
带着些惊诧,武帝难得的视线落在了周边跪地的百姓身上,又看向许景行,慢慢悠悠道:“所以呢?”
听得帝王带着些探究的口吻,许景行微不着痕的吁口气,再一次铿锵道:“规章制度不敢乱,是因为我们是山东大旱最为惨重,还带着人……”
故意停顿了一下,许景行拼命回想自己最惨烈的意外,逼着自己的声音颤栗。
瞧着许景行仿若是回想起什么惨痛的记忆一般,在竭力隐忍悲恸。尤其是跪地的身形都因此挺得更加笔直,仿若一柄锋锐的宝剑。
看着,武帝表情渐渐凝重起来,干脆一眨不眨的看着许景行,仿若要一眼看透人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
许景行手慢慢捏紧成拳,隐忍着悲恸,喑哑着声将话说完整:“还带着人祸。我们是亲眼目睹过的,是经历过父母官仗权欺人的,是看过官逼民反的难民。”
一声声“的”强调着“身躯”的的确确经历过的事情,许景行声音愈发悲恸,勾得在场不少人面色都随之一遍,带着怜悯看向许景行。
许景行缓缓叩首,“故此还请皇上见谅,您今日不能进!否则朝廷再好的政策,地方若是肆意而行,京城也鞭长莫及!”
豁出去呐喊,透着字字带血的歇斯底里后,许景行匍匐叩首,虔诚道:“小民宁死,也不愿再一次听闻大周再有县城沦为炼狱,用全县的命换得朝野震惊,帝王震怒彻查。”
看着匍匐扣地,身形似乎蜷缩起来,小小一团的画面,许景言双眸都抑制不住红了红。虽然他只是有些记忆而已,但血腥的画面,却也是他不敢细细回想的,每一次想要从原身身上攫取些有用信息,他都会下意识回避开,免得疼痛从灵魂溢出来。
唯一敢想的,便是兄弟肩并肩靠在焦黑的墙壁之下,缩着。
许景言闻言都觉得哀伤,更别提在场其他人了。在他们视角里,许景行可是天才。天才的记忆中是深刻些。也就是说许景行记得当年发生的点点滴滴,记得自己如何家破人亡,如何流浪逃荒的一幕幕。
武帝想着,瞧着双眸猩红,却面色依旧沉沉,只带着决然劝阻目光的许景行,见人慢慢匍匐跪地。原本看着笔直的脊背这一刻都被迫弯了起来。
倒是难得的自我反省了一下,觉得自己今日这般“解人伤疤”都有些恶了。毕竟,他也曾经经历过某些痛楚。
缓缓吁出一口气,要把过往晦暗惨痛的画面排出脑海。武帝沉声道:“说得好!朕今日前来微服,也是考察考察你们这个被地方官吏层层上报的难民落户,重新奋斗的典范。原以为地方官吏夸大其词博功绩。但没想到你们兄弟两倒也的确是好儿郎!”
听得这一声笃定的赞誉,带着总结的赞誉,许景言感觉自己不争气的眼泪都要真流出来了。
太难了!
许景行缓缓再一次行礼:“多谢皇上赞誉,小民会再接再励。”
许景言听得身侧想起的话语,跟着立马叩首行礼:“小民也会努力的。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瞧着兄弟俩行礼都一跳脱一沉稳,武帝笑笑:“行了,都起来吧。你们都忙去,朕去转转。”
许景行沉声:“皇上圣明。”
许景言跟着欢呼。
在场众人跟着激动呼喊。
武帝挥挥手,再一次权当免礼,而后便示意镇国公和楚统领与他一同离开。
镇国公无奈的摇头,迈步跟上。
许景言瞧着三人身形离开,其他现身的护卫们也随之散开,似乎隐匿人群之中。他才狠狠吁口气,直接往地上一趴。
许景行慢慢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眼似乎腿软的亲哥:“起来,你好歹还是后勤保障总指挥。你趴下来,接下来后续谁收尾?”
“我现在好想好想高歌一曲。”许景言环视着的确吓傻的某些人,诸如最最最呆若木鸡的贺海,挣扎着起来:“凌云壮志今朝看我!”
“二十篇诗词你好像还没写完。”
许景言一个鲤鱼打挺立马爬起俩,还扭头冲呆若木鸡的贺海道:“你楞什么?今天一百个大字还没写!”
贺海一个激灵,连连点头:“对,事情早点结束,还得写大字。”
用作业魔法搞定贺海后,他又环顾在场亢奋的众人,沉声:“大家一起努力,把事情办得更加圆满,才不负皇上厚恩,才不枉费咱们祖坟冒青烟得见圣上啊。现在书法还没授课呢,个个心浮气躁回去想着祭祖,回去想着借这话题给亲朋好友显摆,他们一句没听过不就把你们怼回来了?”
“你们到时候拿着孩子的作业回去炫耀,那是手握证据,笑看那些捏酸吃醋的。”
听得这番话,所有人齐齐开口夸许景言,又赞叹许景行。反正他们都有约了,反正以兄弟俩这敢拦皇上的能耐,肯定不会再放其他人进来。所以他们就是独一无二的,祖宗冒青烟照拂的人!
想着,个个唯恐耽搁了书法授课,还催促着贺海赶紧核对,放他们孩子进去学习。至于他们跟着帝王在同一块地方,哪怕呆着,都是圣恩。
“排队排队。”许景言说完,还叮嘱许景行赶紧进屋安抚安抚村内众人,免得课程重点全都变成“帝王驾到”而不是“书法知识点”。
许景行见许景言靠谱的模样,转身回村。
还没走几步,他就察觉到空气中隐藏的凝滞氛围。跟其他人和声交流回到张家后,他一跨进远门,就觉得二楼有人盯着他。
感受着几乎如影随形的视线,他入内见牛大妞拼命给他使眼色,朝楼梯口示意,便愈发有数。
安抚牛大妞冷静后,他自己一步步,踩着木楼梯,听得咚咚咚的声音,上楼。
一到二楼,他就见去而复返的帝王跟在自家一样,翘着二郎腿,坐在摇椅上,安逸闲适的狠。
“草民拜见皇上。”许景行再一次跪地行礼。
“除却黑板粉笔外,你这个县试备考书籍很有趣啊。”武帝直接点点自己亲手从书柜里翻出来的卷轴,开门见山问道:“把纸张分成这一格格的,还花里胡哨的用各种颜色的笔进行记录。你的马恩师父这么教你,就不怕背负骂名吗?”
“回皇上的话,根据《大周钦定科考条例》规定内外帘阅卷是严格区分用笔的颜色。小民是从此来的灵感,借此进行区分自己第一遍第二遍第三遍的学习心得体悟,还能事后复习方式总结。”许景行干脆就跪地回应。毕竟他的书房多的是大逆不道挑衅先贤经典的工具。
“把纸张分格记录,灵感来源于鱼鳞图册。图册记载带着表格,详略得当,让人一目了然。”
许景行一本正经说道,心里再一次给沃尔特·鲍克道个歉。他学习用的一直是康奈尔笔记法,进行学习整理记忆,习惯自然也衍生到这个时代。因张家一行人不懂,故此他也用得很顺手。钱师爷先前就算有些困惑,他也是用鱼鳞图册忽悠过去。
“你倒是挺会举一反三,会思考的。但看起来不像是个天才啊。”武帝慢慢坐直身,看着跪地的许景行:“黎六韬可是从来不这么花里胡哨记忆的。”
“皇上,难道只有过目不忘堪称天才吗?有武学天赋不算天才?”许景行都不想举其他例子说明了,直接总结:“小民除却思考外,还会算术中最难的微积分。据闻《算学宝鉴》博大精深,奥妙非常,乃是当世算术集大成之作,坊间鲜少流传,唯有国子监有书籍。黎大人对此非常推崇,到户部尚书能够步步高升都全亏此书教导。他甚至承诺我若是院试给他争口气,他去国子监明算堂将此书背下来赠予我。”
听见了没,真正的天才直接信任,甚至愿意发挥天赋帮他“借”书的。
“去国子监背书?”武帝气笑了:“你若是院试争口气,但凡在前十名。朕特许你进国子监学习,国子监藏书皆任由你借阅!”
“多谢皇上厚爱,”许景行飞快解释:“我若是去国子监读书,我哥就没人盯着。他对于学习并不上心,故此小民斗胆能否请皇上开恩,等我哥起码院试榜上有名,再许我去国子监读书。”
“就你哥这作业……”武帝闻言,调子都忍不住拉长带着嫌弃。
楚统领赶忙双手捧过一张满是×的卷子献给帝王。
武帝拿过卷子朝许景行一扬:“就人这×,他考上院试得猴年马月吧?”
“回皇上的话,我哥聪明的,他只是心没在学习上。且这份卷子是黎大人点评的。黎大人他是天才,他从来都是拿自己的标准做标准。且他也有些怜惜我们孤儿,故此对我们要求有些严格,希冀我们能够用才华弥补出身的不足。”许景行说着真心诚意替许景言委屈着:“所以我哥还是有普通学子的水准的。我信他能够考上功名。”
听得许景行说到最后带着毫无理由的自信,武帝笑了笑,“你哥要是能够县试考上,哪怕倒数第一,朕倒是能够开恩让你们兄弟俩一起进国子监求学。”
这一声实实在在的好处响彻耳畔,许景行缓缓吁出大清早被找茬的抑郁之气,沉声谢恩:“多谢皇上。”
“起来吧。你自己下楼去忙,就当我们三不存在。”武帝笑眯眯道:“我们鉴赏鉴赏你的大作。”
“有劳皇上指点。”许景行弯腰,一本正经道。
听得这“有劳”一词,不像什么谢恩惶恐,反倒是一副正儿八经请他点评的架势,武帝嗯了一声,看向许景行的目光多两分满意。
没有所谓成熟盛名在外,在官场混成老油条的师门进行所谓的潜规则培养,将一颗颗树苗修剪的规规矩矩,透着些端正,许景行是野蛮生长,虽然没有枝繁叶茂的,却带着显而易见的蓬勃生机。
哪怕眼神闪着狼崽子的警惕提防。
见许景行行礼离开后,武帝看向楚统领熟门熟路拿上来的《大庇天下寒士俱欢》,展开之后看了又看,他扭头看向镇国公。
镇国公满意的连连点头:“这画的,哎哟,让人看着都莫名舒坦。”
“据说就因为这画,赵家的说许景行心机深。甚至黎六韬也说过,这画技艺是有西洋技法。”武帝一字一字道他必须自己亲自微服的缘由。
“您知道的,我打小就学武,四书五经这些还是被太傅逼着学的,囫囵吞枣看了一遍而已。”镇国公真诚无比:“我除却这画挺好看,技法如何是点评不出来的。”
“就是你带头,带着朕打小也不学好。”武帝埋汰道。
“皇上您讲点良心话,你的作业一大半还是我替你写的。”
武帝:“就是你惯的。所以朕不学好,以致于认不出来。”
说着他举着画,脚步闪到楚统领身旁,看了又看:“除却笔法稚嫩些外,朕觉得吧许景行画人像挺好的。的确是可以靠着画画这手艺去码头赚钱。”
一个个老百姓,五官容貌都不一样,但拼凑在一起,就个个像是鲜活的人,有血有肉的。甚至他眼前似乎都能够浮现昔年移民的场景。
昔年百姓们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看着大船,看着满满当当粮食中蕴含的求生意念。
这一股力量灼热至极,能够突破画卷,直达心理。
“说正经的,”镇国公道:“我是觉得这兄弟俩挺知恩的。其他不说,就当初给这兄弟俩凑了几个钱的士兵们,这兄弟俩行有余力了都还记得住,要写信感恩,还给塞钱塞方子。”
“就冲这个日期,我就觉得这兄弟俩不错。他们又没开了天眼,知道史磊那熊孩子找茬还知道长平侯爷能带着他们入宫。他们是庆功宴后拿到些钱稍微宽裕些,就琢磨去信北疆了。”
“好好培养,会是栋梁。”
“行。老楚传令下去,拟老赵当首辅阁老的诏书。”武帝慢慢的,带着珍惜自己将画卷卷好:“他规规矩矩,朕给他首辅的体面。要是乱了底线,就让赵家给年轻一辈铺路。”
说完武帝指挥镇国公搬好小板凳,他要站在窗户边旁听旁听。
镇国公认命的搬凳子,跟着认真听,还唏嘘:“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啊。”
他们这些瓜娃子当初要是好好学,不群殴太傅的话,也不至于想当师父了,肚子里“墨水”有限。
楚统领见小板凳乖乖坐的两位,沉默的摇摇头,侧眸看向院子。
此刻院子早已开始动工,一块一块的木架子搭建飞快,眨眼间边搭建起台阶一样的架子。按着许景行《书法免费授课手札》本记载,应该便是学生课桌。
据说这样方便后排的学生能够看到黑板与讲台。
感叹着,楚统领瞧着引领着第一日听讲的五十位学生进来的贺海,眉头一挑。贺海这学习挺刻苦的,还在煎饼摊上练字。这事可以回去跟锦衣卫那帮年轻小崽子们说说,让他们也跟着好好学习学习。
浑然不知自己还被鼎鼎有名的锦衣卫盯着,贺海按着吩咐,将学生们从高到低排序后,引入座位。
苏瑾毅何霖入座后,正襟危坐。徐世才是忍不住左右看看自己坐的课桌。这桌案小的可怜,腿都伸不开伸不直。稍微舒适些伸腿,这桌面下的抽屉便卡着大腿。愈发显得桌案透着贫穷。
“这既然要大办了,座椅也该好一些。这桌子伸不开,还没有椅背。”徐世才忍不住跟苏瑾毅开口。
“你端正些。没见桌案都是特意分开三尺的距离吗?恐怕就是防你这种没事上课讲话,坐也坐不稳的。”苏瑾毅道:“你又不是初学者,没有椅背也该坐有坐相。”
徐世才一噎,抬眸间见府试第一已经站在讲台上。哪怕身形消瘦些,但站在巨大的黑板之下,也被趁着几分高大威猛。再趁着许景行向来肃穆的脸庞,他倒是觉得人依稀间都有几分威严。
感叹着,他赶紧有样学样坐好。
“在开课前,我强调一句,以下是我一家之言,只供诸位参考学习。”许景行说完之后,便直接进入正题,介绍课桌的用法:“除却笔墨外,将所有带来物件放在抽屉里,此举是保证你们练字的时候不被外物侵扰。尤其是座椅,没有椅背,你们坐姿练字如何,便能显而易见被人察觉。”
进来的所有人一惊。徐世才脑海闪现“得亏爹不再,否则妥妥要买一套回家”的念头,眼神都带着些敬畏看向许景行。
“字的起源仓颉造字……”许景行言简意赅,强调诉说,边回头写下板书,力求要点清晰明确。
字迹也足够大。
让二楼的“学生”也能看的清清楚楚。
武帝瞧着黑板上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的“第一点历史造字、第二书法偏旁”,没忍住悄声跟镇国公咬耳朵:“咱当年有这个黑板做提醒,哪怕开个小差没听讲,也不至于跟不上太傅的课。”
“就是,上朝都有笏板记录要参奏的内容重点,以防止遗忘。”镇国公闻言还愈发亢奋:“结果咱们读书就不给咱备一个。”
武帝重重嗯了一声:“朝臣个个都好意思的,自己带笏板,都不允许朕带一个。”
要不是如此压迫,他会偏爱各种过目不忘的天才吗?
“您要不以后弄个黑板。这个真不错。感觉比沙盘演练都更加清晰两分。”镇国公目光炯炯的看着下方的黑板:“他那个树枝一样画起来的图,就是您想找的树状图?”
“对。”武帝道:“朕要来凑热闹,是因为这个热闹有意思,件件都是那些守旧老臣没有的稀罕货,透着民间智慧。”
“他这么树大分枝的一画,一支代表一种造字的各种规矩。朕都记住了。”说完,他还忍不住道:“朕或许也是个天才,就是被老古董们耽搁了。”
镇国公真诚无比:“有可能。您是皇帝我好歹也是皇帝伴读,咱拥有的应该是全天下最好的教育,没学好应该是夫子找得不好。”
武帝重重点头:“说得对。那个孟老头你还记得吧?那胡子一摇一摇的,比书本还显眼。还疯疯癫癫的要跪着教。摄政大臣们轮流劝,还矫情的。累得朕都要站着听,算尊师重道。也不想想我当年几岁。”
“还有……”
瞧着这两说的那个亢奋,讨伐着幼年师父们,楚统领按着额头青筋,默默后退两步。他有时候觉得朝野骂的疯狗是对他污蔑,因为他有时候也忍不住胆大腹诽自己主子两句。
皇上和镇国公不愧是一起长大的发小,关系好的被阴阳怪气断袖的。就这两毫不犹豫怪太傅能耐,足以见证两人当年得多不好学。
就在二楼三人各有所思时,许景行郑重无比,带着些谨慎拿出《大周字典》:“这上面的偏旁部首,足以见证造字的规律早已被大儒们掌握。故此今日我们要学的便是最为基础的部首。”
“我将最重要的部首写黑板上。在此期间,贺海你将字典依次朝同学们展示一二。”
贺海闻言,小心翼翼的双手接过《大周字典》,慢慢的捧着朝人一一展示。
从未接触过的自觉神奇:“这……这就是偏旁部首?”
“对,这些就像砖头。记住了这些,你就能自己砌墙砌成房。”贺海见人双眸溢出渴望以及不解的眼神,将自己学到的,最为通俗易懂的例子诉说出口。
“原来是这样。”
“那练字也没什么好怕的,读书也不难啊。”
轮到苏瑾毅时,他定定的看着各种部首,再想想自己学到的练字技巧,郑重点点头。
他字是从部首开始练习的。只不过夫子是叮嘱他练习,并未从造字起源诉说,让他明白这最基础的造字逻辑。
眼下被这么一点播,他便觉自己像是剥开了云雾见青天,隐隐约有些顿悟,甚至还有些松快之情从心底溢出。
要知道他从前为了记忆,那是因为惧怕藤条害怕熬夜抄写唯恐跪宗祠更害怕看到父母失望的眼神从他们嘴里听到姐姐为了苏家在宫中忍辱负重,故此是竭尽全力死记硬背。
抑制住自己都察觉到的豪情,苏瑾毅带着些敬佩看向许景行。
许景行抄写完毕后,拿着竹条指向部首,开始教人辨认。
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听讲。二楼畅想当年如何的两人也停下来,目光炯炯的看着。这简单听得懂又好记忆,以后他们儿子了,可以讲儿子听,显得他们也墨水多多。
与此同时,许景言看向眉眼间带着八卦的长平侯,沉默。
章术手肘轻轻推了一下许景言:“咱们也这么熟了,跟哥说句实在话,你们真把皇上拦下来了?”
“我都回答了两遍了,真拦下来了。”许景言颇为无奈:“您怎么还不能不信呢?”
“太不可思议了。”再一次听得笃定的回应,章术侧眸看向黎大人:“表妹夫啊,你失宠了。皇上容忍你叽叽歪歪两句探花名次,我原以为就足够爱才了。没想到人竟然还能甘愿被两小百姓给拦在门口。且在他带着镇国公的情况下被拦下,这简直不可思议。”
“这有什么不可思议的?”黎大人反问道:“帝王看中律法,以身作则,不好?”
“但他要脸啊,特别在镇国公面前超要脸。”章术笃定无比,拽着黎大人到一旁,低声:“许家兄弟俩不知道,你混了那么多年官场还不知道?一个代表皇权,一个背后有军权。哪怕现在和睦相处,但皇权必须至高无上,岂能在军权面前丢颜面?”
黎大人闻言深深叹口气,真诚的回馈对方的担忧,诉说自己的揣测:“可现如今是阁老们为争首辅上蹿下跳,这两位可以坐下来瞅热闹是不是?”
“甚至查查是谁还动歪主意到护国公身上。”
“斗争到虚爵独苗的国公,其父救了大半朝臣和家眷的遗孤当筏子,实在下作。”最后四个字,黎大人说得咬牙切齿,带着同为文臣的不耻,恼怒。
他想争首辅阁老,人臣巅峰,肯定是放在明面上斗。
斗理念斗信仰斗制度,哪怕帝王信赖,哪怕从龙,哪怕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刺杀暗杀。
但绝对不会无能的染指家眷。
章术听得这声声不屑的话语,点点头:“也的确如此。不知道阁老们脑子进水了还怎么了。”
“你最近安分些就行,否则我怕书法课程之后,姑父干脆把您真丢许家身边上课。”黎大人低声:“毕竟这许景言得五年的惩罚。这五年期间,肯定会有锦衣卫盯着他们兄弟俩。换句话说他们两身边肯定安全。”
章术直接焉了,眼神都带着些幽怨看向京城的方向。
而此刻,京城内的权臣们,尤其是阁老都收到了帝王微服津门平海镇,十里村的消息。
“镇国公跟着?”赵阁老按了按额头青筋。
“是,师父,徒儿斗胆镇国公太过被宠幸,若是他收了那许家哥俩,恐怕也真是后继有人了。”赵阁老的开山大弟子,礼部左侍郎见自家师父的愁容,立马压低了声音道:“皇上放言不再立后,便也是护着镇国公护着武勋一脉。不管日后有皇子还是过继,这一日无继后,未来新皇便依旧要尊镇国公一声舅舅,便要仪仗镇国公。”
下一轮夺嫡,其他人都要拼一拼,唯有镇国公是顺顺遂遂,能够凭礼法便立于不败之地。
“嗯,光许景行画的所谓指示图都有几分能耐。你派人再好好梳理梳理山东地界的画家大儒,不可能没名没姓,这——”赵阁老话语一顿:“气糊涂了。锦衣卫肯定会查,咱们不用动手。你就先派人找些鬼神之说,历经大难性情大变的的实例。到时候哪怕许景行师门传承没有任何端倪,皇帝也会因为忌讳鬼神,不会重用许景行。”
“记住,一定要跟鬼神牵涉起来。”
“师父,这……”
赵阁老示意人靠近,声音低了些:“皇上哪怕自己不曾提及过,可是单看他对黎六韬的处理,也能发现他也是怨某些师门枝繁叶茂的,衬着他孤家寡人。且帝王最厌恶鬼神之说,若真有鬼神,怎么不复活皇子,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