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暗中盯梢的锦衣卫忽然感觉自己后脑勺一凉◎
许景行面色一沉。
他不怕自己的计划被突发事件打乱, 失去所谓的“控制”。但钱明不像潘仁和,处理起来就得考虑平海镇特殊的情况:退伍兵组建而成,论起来都是战友。尤其是钱明他爹是战亡。
对于钱明他娘, 古代男人们不会太在意,犯罪了处罚都觉理所当然。但钱明是遗孤,是独苗苗,是他们战友留下的根, 重要程度就不一样了。
“先知道具体的情况。”许景行安抚许景言沉着冷静,“鬼上身,或许不是针对我们。”
这话说得真是毫无说服能力。若不是有人精心设局针对他们哥俩,钱明不年不节的,这个时候告亲娘?
要知道这可是古代。
古代告娘, 那是大不孝, 要先挨顿板子没半条人命的。且鬼神之说, 朝廷也忌讳,并不愿意立案, 闹上公堂光明正大处罚。处理这种鬼上身事情, 基本都是按着民间私休的办法来:由德高望重的人响应村民们的央求, 下令火烧。等人半死不活后,衙役们或许才会慢慢赶到。哪怕将下令的一群人通通抓起来, 没两天也会无罪释放。
因为“法不责众。”
许景言暗暗嘀咕着,但也没张嘴说自己的担忧,笑盈盈下楼。
见兄弟俩下楼,牛大妞冲两人打个手势, 便身形一闪, 到前院守着, 便冲守着后门的张小宝瞪了眼。
张小宝点点头, 直接跑到后院,冲早已爬到“蹴鞠”框上的贺山比划,示意人盯紧了。
就在一行人做好防守工作,确保张家安全时,焦虑的安村长连茶都顾不得喝了。茶盏放下时,水花都飞溅出来,他却是浑然不觉,自顾急声诉说前因后果:“赵阿大她们跑回来报信,说钱明敲了鼓。鬼上身这事,瞬间就沸沸扬扬,让百姓们都好奇,衙门口都聚拢了不少人,想要看一看这儿子告亲娘被鬼附体的案件。甚至据说都有人去请神婆来凑热闹了。”
说着,安村长拐杖都想甩掉,目光定定看着许景行:“想想你大病,结果人参片下去,就起死回生的事情,我便觉得这事有可能冲你来!”
许家兄弟两如何跟张靖结缘,他也知道。
可这样传奇的经历,在他们小老百姓眼里,就是“起死回生”啊。
“别人遭难大病后身子骨那瘦弱的都成药罐子了。可你呢?这些年都没伤风过,身强体壮的,一口气能吃两碗饭!”安村长说得是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拐杖还往地上敲两下,咚咚的彰显话语中的真情。
“这不是被神仙保佑是什么?”
闻言,许景言有瞬间庆幸安村长没关注他,否则他真要被老爷子这逻辑给搞无语了,做不好表情管理。要知道全村人都看得见许景行每天早起哼哧哼哧锻炼身体啊,还有些人都暗暗蛐蛐他们哥俩吃得好吃得香糟蹋钱呢。怎么一眨眼都忘记了?不生病还能牵强附会是鬼神?
“您别急别急。”许景行瞧着水花飞溅,落在安村长手腕上留下的红痕,赶忙劝说道:“我若是没记错,您当初不是将钱明介绍到镇海镇老苟先生家学兽医吗?”
“他从镇海镇到县衙告状,这一路应该也有两个时辰吧?这期间老苟先生他们没有发现钱明不见了?还是钱明故意请假欺骗他们?另外钱明他娘罚苦役呢,钱明是私下见过他娘被他娘撺掇了,还是听了其他有心人的挑拨?”
这一连串的问题来袭,安村长急得身体都站不稳了:“我就是不知道啊,所以才急!钱明这孩子,当初我们跟他说得好好的,他自己读书认字也知道讲礼法。我们凑钱让他学门手艺,虽然没读书人那么矜贵,却也是体面的。牛医若是学出来,去军营也好,在县衙也行。哪怕在民间,小老百姓但凡家里牲畜得个病,那都得三请四请。”
“牲畜矜贵得很,在我们老百姓眼里那比自己生病还重要的。”
这声声的强调,许景行表示自己也懂,懂百姓眼里兽医的好。可他更懂古代读书人的优越感。
因此他搀扶住安村长的拐杖,帮着人站稳身形,边安抚道:“道理我们都懂,可就怕有心人撺掇。您想想,堂堂护国公都能被撺掇从京城跑过来找茬呢。”
“眼下事发突然,您还是先请人去老苟先生家问问。不管如何,我们都不能因此毁了跟老苟先生的情谊。说实话兽医稀罕,咱们几家其他不说,牛婶娘的猪生病了得请他老人家出手的。若不是我最近事情忙,我都想问问兽医看什么书,学些基本治疗方法。”
许景行这话说得也真情实感。毕竟兽医在古代是小众垄断知识赛道。他是真想要塞一个人进去的。
塞人进去,才能“提高”猪牛鸡的品质,搞出炸鸡这种垃圾食品来。
当然这一句句说的都快到安村长心坎里了,听得人手都克制不住捏紧了拐杖。要知道他也是这么琢磨的,想着为钱明为村子里好。这学门手艺回来,外加他跟老牛家也有交情,他做村长的厚着脸皮能求牛大妞收几个徒弟,教一教养猪的手艺。
这样一来,十里村有养猪有为病猪治疗的,还有会做红烧肉做大排面的。这就能串成钱袋子,让十里村村民们都过得好。
“您放心,我已经让你们伯娘驾车赶过去问问她表姐了。”安村长说完,低声:“眼下就怕有人羡慕嫉妒你们,将这鬼上身的事引到你们身上,说你克津门的风水。”
此言不亚于惊雷,听得许景行脑子都懵了一瞬,没忍住喃喃开口诉说:“克?!”
许景言更是惊诧中带着愠怒,没忍住插嘴开口:“不是,安村长,有我弟在,带着贺海成为平海镇建镇以来第一个县试府试榜上有名的童生。正儿八经的有功名!”
一字一字强调童生功名,许景言磨牙:“村长,咱庆功宴刚吃了,平海镇庆功的碑文都立下了。”
“所以我才急的要命,才担心!咱们整个镇那都算外地人,移民落户的。我们军户本就……”安村长说着,长长叹口气,语调艰涩:“那是贱。外加还有匠籍落户,以及还有些民兵原先是佃户,在老家没地没房活不下去的。”
选择安置下来的,在律法中都算“贱”的,在世俗眼里更是没有根的可怜虫,人人能够欺的,连祖坟都没有的可怜虫。
“眼下日子我们算一天比一天过得好。且又被你们哥俩带着更加出息了,出了读书人了。”安村长目光带着感激看向许景行,又看看许景言,说的是小心翼翼:“可说句实在话,你换个角度想想。是不是咱们这些外地人占了本地人上榜的机会?”
猝不及防听到这担忧,甚至他竟然还从安村长脸上看到一丝的愧疚,许景言瞠目结舌,旋即怒不可遏:“放屁!要是有人这么酸溜溜的,您就应该将县试规矩直接贴在他们脑门上,让他们睁大狗眼看个清清楚楚,每年的县试上榜名额是按着本年度报名参加考试的人数定下的。”
“再说了,咱外地人没交税吗?”许景言傲然质问:“你是偷税漏税吗?”
安村长闻言当即坤长了脖颈,强调:“当然没有,非但我,就是咱们村那都是老实交税的!甚至为了村里女户们小本生意好做一些,我都私下也各种打点过的。在税问题上,我一点都没含糊过。”
“尤其你们也强调过,必须交税啊。”
“否则犯罪了,那岂不是害了下一代!”
瞧着说得急红眼,拐杖再一次咚咚咚敲打地面强调的安村长,许景言一拍手:“那您担心什么?县衙收的税除却六成上交国库,剩下四成是负责县衙里面修路造桥清理河道防汛防火等等,有利于全县百姓的事情。”
“偷摸举个例子,茶楼看本地人外地人吗?”
安村长一怔。
“看谁兜里有钱。有钱人上包厢听曲。没太多钱的,在大堂听曲。可不管坐在哪个地方,都是能听曲的。茶楼不会赶客。”
“咱交税的道理就差不多。咱们老实交税了,那些大户交得税多一些,所以他们得一些体面。可也就仅此而已。衙门会说你交税少,你不是津门的子民,给我滚出去吗?会说你不能走河道踩县城的街道?”
许景言说完,还强调了一句:“安村长,你回答啊,给个反应!”
被催促的安村长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立马昂首挺胸,回答:“我懂了,对官府来说,没什么本地人外地人区分,所以咱以后争气交税多,让县城建路修桥,那些所谓的本地人再也说不出任何挑刺的话来!”
“对!咱争气交税,然后让黎大人有钱安置招揽更多的外地苦难百姓过来,把咱们十里村发展成十里镇,平海镇发展成平海县——”许景言亢奋无比,连笔带划,描绘未来:“津门县摇身一变成津门府,成全大周最能耐的府,富裕赛过江南!”
安村长目瞪口呆。
沉默警惕打量四周的牛大妞忍不住回眸看许景言。
许景行拽着亲哥:“您冷静点,吹牛别吹太过份了!”
——哪怕您老担心锦衣卫在旁窃听,但这马屁拍得太明显了些。
许景言闻言只觉委屈:“你们怎么一点豪情壮志都没有?怎么就过分了?江南搁一千年不还是蛮夷之地吗?宋朝南渡之后才发展起来的。你当我历史没学啊!京城也是明朝定都后发展起来的。”
“都是从无到有,那怎么津门就不能成为大周最耀眼璀璨的一颗明珠,”许景言说着身形还朝窗户侧了侧,目光炯炯的看向皇宫的方向,真情无比:“成为武帝爷改革最最最最耀眼的存在?”
许景行瞧着许景言这眼珠子都快扒到窗外,想查探四周有没有锦衣卫存在的模样,无奈叹口气:“你别想传说,别用话本思维行不行?楚统领昨天就带人走了,没人盯着你,记录你拍马屁的点滴日常。也不想想你自己一个卖团饼的,会让锦衣卫耗费十来年培养出来的人才专门盯着你吗?”
“其他不说,你就想想我。我成府试第一,我想卖团饼,你舍得让我去卖吗?”许景行双眸也看向窗外,说得是字正腔圆,“所以道理一个样。楚统领也舍不得侍卫来盯着你。”
许景言不想理会霸总许景行,一点浪漫主义都没有的霸总,脚步移到安村长身边,着重强调要点,削减安村长对于“外地人”身份的自卑感:“您说我交税这点说得对不对?”
“对。”安村长立马回应后,小心翼翼的看着许景言,眼里还有些畏惧:“你……你……你不怕锦衣卫?”
“怕什么?我如此遵纪守法,赤胆忠心为家国,有什么好怕的?他们也是人生爹娘养的,有忠诚的信仰有白纸黑字的纪律还有道德,只抓贪官污吏,绝对不进百姓家门,那我怕啥?”
安村长迎着许景言亮晶晶的双眸,还能从眉眼里看出崇拜的双眸,一时间都不知该如何开口说话。
在他,乃至在大多数人眼里,锦衣卫那都是……那都是炼狱修罗,谈之色变的存在。据闻进去的人十个里面就有九个被折磨的不成人形。且锦衣卫审案不像三司,是一点都不讲究律法规矩,抓起来都是先直接打一顿。
“哎呀,锦衣卫名声不好听,或许也是因为他们站在为官的对立面,也负责监督三司啊!所以有些官员就怕他们,甚至偷摸抹黑他们,夸大其词。但您仔细想想,锦衣卫出手的是不是都是大案要案,他们对付过普通百姓吗?”许景言再一次开口诉说道。
安村长闻言面色变幻了片刻,缓缓舒展眉眼,小声回应了一句:“你……你……你这般想法好像也……也挺对。难怪你能这般从容应对。”
“那是。”
许景行在一旁笑笑,刚打算开口让亲哥说些正经事。就听得院门外狗叫汪汪,带着些急促,随之而来的便是急促却又整齐的脚步声。俨然来人挺多。
分辨着,许景行上前疾步揽住全身防备姿势的牛大妞,道:“婶娘,您放心,我去应对。”
话刚说着,他就感觉自己身边一阵风刮过,抬眸望去就见许景言已经手扣在了院门把手上。
许景言唯恐自己好不容易混成天才的弟弟出事,他是自己立马打开院门一角,探出脑袋一副好奇的模样:“你……”
带看清为首之人是谁后,他震惊:“阎捕头,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阎捕头挥挥手,示意手下守着四方,驱赶凑热闹的村民们。他靠近许景言,低声道:“你们兄弟两太成器了招惹人嫉妒。黎大人下令了,还是让你们去衙门走一趟,干脆把鬼神之事放在公堂上说个清楚。”
“黎大人要这个烫手山芋干什么?是鬼是神还是装神弄鬼,这没律法界限啊,都凭人一张嘴!”许景言震惊,手依旧牢牢紧扣门,不让外边的人往里面窥伺上一眼。
看着身躯把门堵得严严实实的许景言,阎捕头无奈笑笑,低声道:“你们励志争第一的叔父让我转告你们,这案件背后恐怕有人指示,眼下钱明他娘竟然愿意以死明志,要血溅公堂。能让一个求活求体面的妇人说出这般话来,肯定有人许了什么承诺。”
“据他揣测,应该有人想要直接将矛头对准你们考试籍贯一事。想要把你们逼回山东菏泽参考。”
听得“励志争第一”这关键词,许景言倒是放心下来,但他也是十分不解,因此问的真挚无比:“鬼上身,跟籍贯有什么关系啊?”
阎捕头意味深长笑笑:“鬼上身,这个鬼或许是你们哥俩的娘呢?”
许景言只觉紧绷的弦都“崩”得一声断裂开来了,直接脖颈都青了:“不查个水落石出,我许景言白瞎活这么多年!”
“许景行,走!”
许景行立马回应一声“好”,拉着牛大妞一行人也都一起去县衙。
牛大妞有些不放心:“要不家里还是留个人?否则有人闯空门怎么办?”
“户籍图册这些都带齐了,就直接走。”许景行环视四周,总觉得今日张家周围蚊虫都静的可怕。于是他低压低声音飞快道了一句:“走了,才能给某些人机会。”
说完,他又开口:“您放心,不会有人闯空门,放火烧家的。像太白楼那赵家刁奴是少数,且那些也是威胁的话语而已,让他动手也不敢。张叔好歹也是有名有姓的百夫长,这平海镇十里村离军区也近。他们要命的。”
牛大妞听得这些解释,愈发紧张:“房子现在都不值钱了,万一有人偷摸进来去书房怎么办?那些书,才值钱啊!其他不提,《大周字典》你省吃俭用抄写,景言摊了多少煎饼,才凑齐五十两银子买下来的?”
“婶娘您放心,锦衣卫楚统领第一回 进的平民家里,若是不到半月这家就被烧了,被偷了。但凡出点事那都是挑衅锦衣卫挑衅皇权。”许景行说得铿锵有力,催促:“您赶紧收拾名帖。”
“放心,真没事。有事的是公堂。咱们若是不趁早去,被人污蔑造谣怎么办?”
牛大妞见人这般笃定,见许景言也进来催促了,点点头,将自己一家外加哥俩最重要的文书地契通通收拾好。
而后立马去后院牛圈。
看看自己一手养大,跟着从北疆到津门的牛,牛大妞凑人耳畔低声耳语两句,便抱紧了自己的包裹转身冲隔壁的何家喊话,让何家赶着驴车带他们一起去。
何家应下。
一行人套着车,匆匆跟随捕头前往公堂。
随着众人离开,非但张家,便是左邻右舍愈发寂静了起来。
没过一会儿,后院牛圈里的牛不安的甩了甩尾巴,蹄子噘着地,冲着屋内哞哞的叫唤开来。
甚至眼神似乎都带着些杀气。
“不愧是上过战场的牛犊子,有点机警。”楚统领站在二楼书房,俯瞰后院牛发怒的一幕,笑着点评:“这一大家子都有点能耐啊!不过女哨兵培养还是欠缺了一环。”
“老大,再有能耐也不至于您亲自带着兄弟们来吧?”手下翻着书房,边画图记录,边感叹:“哪怕是天才,您也太看重他们了。”
“这兄弟俩会举一反三琢磨红薯淀粉,会研究团饼还研究出秘制的酱料,还会建造……”楚统领话语一顿,目光定定的看着后院十两银子的,名传津门的,香喷喷茅房。
“这茅房黎大人正经上书,要在考院建设。”
“咱们刚才可是蹲守过的。”
“还真香。”
最后三个字,楚统领吸口气,感觉自己还能嗅到淡淡的香气,眼前还能浮现出茅坑上笔走龙蛇的九个大字——讲卫生,冲蹲坑,勤洗手!
陪同的三个手下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自己的震撼。
“更要命的是,不像王公大臣是用香料压制臭气,他们通过某种技艺隔绝了臭气。且这技艺便宜可以复制。”楚统领一字一字道:“光这一项不说利民,在军中就足够受欢迎,尤其是北疆这种苦寒之地。”
谁冬天愿意上旱厕,被冻到尿麻木?
手下闻言干活飞快,动作甚至都轻柔了些,免得打扰了天才研究茅坑。毕竟他们兄弟们办事偶尔要借用一下的。
楚统领见状笑着摇摇头,目光看向县衙方向,屈指在窗户上一下一下敲击着。
诚如黎大人所言,这太过聪慧想老狐狸夺舍重生一样。他也没见过这样的天才,所以不得不提前也试一试。
毕竟甘罗十二岁为相,除却天赋外也离不开他是宰相孙子这身份,是自幼能够耳濡目染知道官场纷争。
而许景行却缺家庭这一环,却了解官场这一环。
这样的情况下,能够以小窥大,用红薯淀粉提及厨倌学院建设畅想未来,让他也忍不住嘀咕。
感叹着,楚统领干脆脚步往下,去看传说中大名鼎鼎的《大庇天下寒士俱欢》图。
与此同时,许家兄弟俩再一次到达公堂,跪地行礼。
“许童生免礼。”黎大人颇为和气的开口诉说。
一听这一声都似乎带着些急促的话语,仿若许景行膝盖矜贵得不得了。在一旁的钱明眼里克制不住带着些嫉恨的剐了眼许景行。若不是这许家兄弟俩来津门十里落户,那么他还是十里村最有天赋最能成为读书人的孩子,也会有机会参加县试府试,也会成为黎大人口中的童生。
哪怕童生还不算真正有功名,但是在一县之中也有体面,也被人羡慕。
而不会像他这般,沦落成整日跟畜生打交道的兽医。
成为卑贱的下九流,一辈子永无翻身之地!
察觉到身侧嫉恨的目光,许景行起身之后,直接回敬了人一眼,带着审视的眼神将人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钱明的确相比一年前,算是落魄了些。身形消瘦,脸颊也凹陷了些,没有先前那般面色红润。当然相比从前隐晦流淌在眉眼间的清高自傲,眼下的钱明眼角眉眼全是阴鸷。
钱明迎着人的审视,身形一僵,带着些畏惧。但是一想自己昨日遇到的神秘人,那信誓旦旦说许家哥俩得罪了锦衣卫,他又忍不住开心起来。尤其是那神秘人还教导了他如何应对攻击许景行这个所谓的天才,让人跟他一般从此后无法科考!
一想起来,钱明便忍不住亢奋起来,甚至都不等黎大人诉说前因后果,便开口道:“大人,他们兄弟俩若不是鬼上身若不是用邪术占据了我们钱家的运道,岂会懂这么多?会读书会做吃食买卖还会研究茅坑?”
许景言闻言嗤笑,抢先一步开口回答:“兄弟都有才怎么招你了?听过霍去病听过霍光吗?兄弟俩,一文一武是大汉顶梁柱,国之栋梁!”
“就许大汉武帝有兄弟,不许大周武帝爷也有一文一武左膀右臂啊?”
说着许景言恭敬朝皇宫方向一抱拳:“枉你还读过几年书,连历史上有名的冠军侯都不知道吗?连后世文臣希冀功成画麟阁,以盼达成文臣荣耀的麒麟阁第一功臣霍光都不知道吗?”
“哎,还不如我这个卖团饼半工半读的有墨水。”
一听这话,胆大前来的百姓们拍手叫好。津门有军区,百姓们耳濡目染之下,其他名人不知道,但一提及汉朝冠军侯霍去病,是个人都能说上两句:“大将军,打匈奴的,厉害得很啊!”
“难怪这许景言每次卖煎饼出摊的时候,身边都带两挥舞棍棒的。敢情这是边卖煎饼边练武啊。”
“这怪不得说美猴王一路降妖除魔的故事。”
“…………”
听得原本窃窃私语的声音渐渐汇聚成一声声“豁然开朗”的感悟,黎大人再看眼遗憾叹气的许景言,手没忍住捏紧了惊堂木。
忍住自己手心痒痒的冲动。
因为此刻的许景言活像是他在公主府有幸得见的狮子狗。活泼伶俐,矜贵优雅,还颇懂人性,知道惹祸了就眨巴眨巴眼,颇为无辜的摇尾巴,让人光看着都心软两份,舍不得收拾狗——明明能从许景言的作业中窥伺出来许景言读书学习时的心浮气躁,敷衍交差,完全没摊团饼时的全神贯注,聚精会神,还灵活从煎饼到团饼进行举一反三。但偏偏许景言刚才说话的强调口吻,就给旁观者一种哀恸,让人不由得感叹:“多好学的孩子啊,结果碍于现实生活,只能卖煎饼求生,着实是光看着就可怜巴巴的,让人心疼,好想给许景言捐点钱,让人好好读书。”
所以许景言这样的人才也是天生的政客。
甚至相比老狐狸老油条这样的形容,许景言身上带着种让上位者放心的,属于狗子特有的忠诚憨厚感。
黎大人暗暗感叹这,偷瞄了眼面色沉沉的许景行。
而后又再一次笃定的暗暗点头——我的猜测没错!许景行这死小孩一副冷脸,完全不如会狗狗眼无辜状的许景言。哪怕知道许景言有些小算盘,但就会让上位者觉得无关紧要,无伤大雅。
就在黎大人点评时,钱明听得背后响起的一声声议论,再看眼神色从容甚至带着笃定之色的许景言,狞笑着开口:“行,你也是天才,你们都是天才。所以天才就可以忘本吗?我可是从来没有听过你们说菏泽话。怎么一遭难就忘记乡音了吗?”
边说钱明抬手,仿若抓住什么小辫子一般,面上的亢奋,说话的腔调都陡然飙高了起来,“否则听听外头这些百姓议论,就算说官话,不也夹着些乡音?!”
此言不亚于晴天霹雳,震的感叹许景言也是政客的黎大人双眸都瞪圆了,骇然看向兄弟俩,又瞬间眯着眼,定定的看着目光带着诡异,一声声质问说得流畅至极,仿若在心理设想过千万遍的钱明。
钱明迎着黎大人望过来的眼神,反而愈发亢奋:“黎大人也觉得草民说得对?是不是,您也没忘记自己的乡音吧?”
“结果这两个人,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家乡话。”
“若不是鬼上身,若不是怕泄露了自己的来源,他们怎么会不说家乡话?”钱明双眸阴恻恻的盯着许景行:“还是说你们是番邦精心送过来的钉子?否则先前遇到蟑螂,许景言怎么会下意识的先想着番邦钉子作祟。明明要去锦衣卫衙门的,又找借口不去呢?”
这一声声的质问,带着实实在在的例子作为佐证,惊得某些看客抽口气,带着些惊恐开口:“这……这……这么一说也有些道理啊!当初那个太白楼赵家刁奴作祟,小摊主怎么不去锦衣卫?”
“说来,津门往来那么多南天地北的人,也真没见过听过小摊主跟山东的客商说一句家乡话啊!”
“…………”
许景言气得好想扭头吼一句“闭嘴”,因为方言这事他们虽然想到了,但还没来得及学习啊。
且都穿越了这么多年了,原身的记忆他早就忘光了!!!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许景行了。
希望他“现场”学两句!
敏感的察觉到许景言似乎有些慌乱无措,黎大人心中咯噔一声,深呼吸一口气举起惊堂木重重敲了一下桌案,沉声道:“肃静!”
“许童生,本官受理这案件,倒不是因什么鬼神之言,而是孝顺乃是治国之策。”黎大人缓慢而又沉重的落重了音:“钱明之母钱李氏血溅公堂状告你们兄弟俩也是鬼上身。故此本官派捕头请你们过堂问话。”
许景行行礼:“敢问大人,钱李氏现在何在?要不请她一起来?否则我等会对她儿子解释了一番,不会又对她儿子再解释一番吧?”
“你不是对她们解释,你是对着明镜高悬的匾额,对着大周律法解释。”黎大人拍案:“只要于情于法都有理,本官自明断是非曲直,容不得民妇撒野哭嚎佯装卖惨。法,不为谁惨,只主持公平正义。”
这一声声回应透着浩然正气,听得百姓们也点头称是:“黎大人说得对,碰瓷无赖滚刀肉我们也知道。”
迎着这一大片的叫好声,许景行不急不缓看向钱明,干脆无比来了一句英语:“You can speak english?”
许景言闻言目瞪口呆。
其他人也傻眼。
见黎大人眼眸一眯,满眼困惑,许景行干脆开口用英语回应了一句:“现代英语在公元1500年形成体系,《大周字典》已经有英语日常沟通的介绍。”
许景言都不想掰着手指头算算1500年到底是什么朝代了。反正听许景行说就行。
“瞅你那损色,成天闹腾,能消停不?日个仙人板板……”许景行切换了地方最浓厚的乡音,对着钱明献上最真挚的问候。
钱明惊恐:“你……”
全场都惊呆了,就连许景言都楞楞的看着许景行,反手捂住自己的嘴巴,憋住“你是我亲弟”的震惊。
天知道,许景行可是乖宝宝,连翘课都不会的。
这猛然一下子出口成脏,真是……真是比夺舍还恐怖!
没错过亲哥眼里活见鬼的惊恐,许景行自嘲的嗤笑了一声,而后骂人更为国粹话。毕竟,学习语言最快的途径便是先学脏话,否则他娘的联合国六国工作语言都要会一点,当他是神仙啊。
带着些对过往的怨念,许景行是越说越起劲。
黎大人眼睛一眨不眨的,目光带着些隐晦的亢奋,定定的看着言行间带着洒脱的许景行。
看客们敛声屏息,唯恐惊扰了许景行。等人一口气说完说得痛快后,才有人小心翼翼开口:“这……这是津门第一海津府第一吗?这文气的人骂人真是……真是也听全乎啊。我都听到甬台话了。”
此话一出,也有人小心翼翼跟着感叹:“可不就是,这一口纯粹的川话,我……我都有些想家了。”
“哎哟,这……这有辱斯文啊。”
听得背后叽叽喳喳的背景板,许景行不急不缓开口:“回大人的话,莫说乡音了,便是番邦语言,只要给我机会,我都能学得会。凭所谓乡音要认定我是谁,那恐怕真只能认真我是天上下凡的文曲星了。”
“毕竟只有从天而来,我才能懂大周各地的乡音啊。”
“哦,还有番邦语。”许景行环视在场所有人,目光定定看着外边的看客们:“若是不信,可以请翻译。《大周字典》有的番邦语,我都会一点。”
“所以,换个莫须有的罪名来构陷我,最好一次把我坑死的那种,否则你们反倒是戏子,任由我们看戏!”
暗中盯梢的锦衣卫忽然感觉自己后脑勺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