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钦差大人说了从今后我们有君父!◎
话语中的推崇三岁小儿都听得出来, 在场的将士们自然更加分辨的清清楚楚。因此所有人眼神看向许景行,都带着三分的敬。而周五此刻身形颤栗,抖若筛糠。他是怎么也想不明白, 这区区一个难民小儿会读书而已,怎么还攀附上侯爷了?
将众人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许景行仗着自己人小,身形上跟周五还是略微有些差距。此刻他微微俯身看着跪地的周五, 便似蛇慢慢缠绕在人脖颈之上,能让人悄然无息的感受到濒临死亡的窒息。
周五看着眼神都带着不带遮掩寒意的许景行,只觉寒气都从骨子里渗透出来。他恨不得自己这一刻能用尖叫来发泄心中的恐惧。可偏偏尊贵的侯爷说的尽兴,就连他们往日难得一见面的将军都得弯腰侧身倾听。
瞥了眼周五此刻似乎精神压力挺大,脸色渐渐发白流冷汗, 瞧着跟张靖神色差不多了, 许景行视线看向来时营地方向。望着拎着药箱被将军亲卫拽着疾跑过来的军医, 许景行这才有空思绪随着长平侯爷的诉说,回想自己今日还算漂亮的一箭N雕——
一早, 许景行和许景言小心翼翼对连夜完成的巨作《村童慕学图》做了最后的检查。
“我是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眼睛都快看成眯眯眼了, 也看不出作家作画的心态。”许景言率先抛砖引玉, 诉说自己的看法:“古代这些学霸就是矫情!”
“我承认你说得对!”许景行难得带着理工科的怨念:“文人的课程还是太少,他们是没遭受过九门功课的毒打。等我以后掌权了, 理工科全都安排成必考科目。”
“看谁还有空闲得分析作者作画意图。”
“还借画窥人性!”
想想这事,许景行就觉得来气。但过目不忘这赛道他许景行真玩不过纯粹土著天才,因此能装天才的还是后人总结创造出新式流派的画画一道。
毕竟郎世宁的画那是经过清朝皇家认证的。
“我许景行凭本事穿越的,也在现代付出过血汗学过的。那就不算仗着才智欺负本地土著居民。”
许景行无赖的想着, 让自己理直气壮欣赏大作。
许景言见霸总弟弟难得自己给自己画大饼, 昂首挺胸连声强调, 让人放宽心:“凭我这么多年在教科书上做插画师的经验, 咱们设计的这图绝对算根正苗红,能上政治课本的!我以希望小学代言人,被对家眼尖发现我上课还画画的糗事发誓!”
听得经验丰富、入行时间巨长的插画师如此郑重开口,许景行予以信任。
要知道这回为避免被某些文化学霸矫情,再一次从什么技法构图中分析出工于心计等等贬义词。他是请能给无数课本经典插图配胡须、帽子、手提包等等装饰物的许景言一起构图的。
郑重的商讨过三轮,最终选定的图也简单——以先前张家故事班上课为基础在大堂里听课的学生们拓展到外头朗朗读书、练武、玩滑滑梯的村童们。
这样的画面,在张家每一天都在上演。
这样的画面,也早已被村民们口口相传,全镇皆知。
这样画画,总画不出“工于心计”的笔法。
许景行感叹着作品诞生的“谨慎”后,便慢慢将画卷卷起来收进木制的竹筒内:“这幅图,咱叔父收到,必须当场给咱们一个大侄子的名号。”
说着,许景行不再去看图,沉声:“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进城!”
许景言见人眉眼间带着豁出去的决然,便也不再说其他,只道:“我今天依旧在茶馆卖煎饼。茶馆多富贵闲人,传消息拉民心带节奏还是很方便的。”
“好!”许景行目光定定看着许景言:“记住咱们今日首要目的是扬名方便日后狐假虎威。其他都是次要目标。”
许景言点头若小鸡啄米,表示自己懂轻重缓急——次要目标:若是那侯爷来吃煎饼,想办法套点军营规矩。
随后他便出了书房走向通向前院的阳台,冲院内忙碌的师弟和徒弟们高呼:“准备好了没?咱们一炷香之后就进城了!”
早就准备好的众人齐声喊了一声,反过来倒是催促许家哥俩尽快。牛大妞笑过之后,问许景行,确定真不用她陪伴,也就放心留守在家。还安抚贺大娘也安心。毕竟县城还有一本地人守着,她们眼下的任务还是守好家!
贺大娘瞟了眼穿着儒袍,感觉像是被捆着的螃蟹,都束手束脚不会走路的大儿子,小声:“哎哟,我家这老大……要不还是不去了?免得坏景行名声。”
“你胡闹什么?大海多好。你不信自己去猪圈待个三天,看看能不能逢衣服。”牛大妞道:“你与其愁这个,倒不如想想儿媳妇。”
贺大娘闻言瞬间没空理会大儿子如何了,只顾愁:“这到底有个读书人正经身份了,我家那个您知道的,就也想着学您家来个两层有文化气,可现在钱不好赚……”
就在长辈们哀愁身份变化带来压力时,众人整车装备好,又套上骡车,放上央求了许久的红豆汤,熟门熟路朝县城进军。
两个时辰后到达茶楼,许景言手脚麻利的摊了个煎饼,对折分成两半分别给许景行、贺海:“先垫垫肚子,免得等会聊天吃不上饭。”
“半大小子容易饿的快,饿的咕咕叫倒是不好看。”最后一句许景言是对明显紧张的贺海道,“贺大海你拿着,想想你吃的一半是许景行的。他的才华好运和无敌的自信也匀给你一半。”
贺海看着被硬塞到自己怀里的煎饼。哪怕有牛皮纸包裹着,可煎饼的热量还是源源不断的隔着他的胸膛传递到心口来。
他……
贺海捧着煎饼,眼圈红着看看许景言,又缓缓看向许景行。就见许景行左手煎饼右手红豆汤,这一口一口的虽然优雅,却也有几分狼吞虎咽的窘迫。
“吃完刷牙洗漱,换衣服。”许景行表示自己知道贺海这性子,是真挺老实,习惯了听从命令。因此他直接吩咐过后,还带着强势的警告:“见面的礼仪,咱们不能丢!”
闻言贺海一个激灵,而后立马喊了一声“是”,开始埋头吃饭。
见状许景言摇摇头,便自顾忙起自己的生意来了,对着不远处探头探脑的,仿若奉命来查探青衣小厮们高喊道:“开摊拉,十文钱的煎饼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茶楼的小二率先撒腿就冲了过来:“小摊主,这店里好多老主顾都等着盼着您再来呢。还有我们家掌柜的,哎呦知道您家弟弟团榜居中后,也命我一定厚颜无耻要提前量身定制一个团饼,等明年县试您得第一个给我们家做!”
一听这话原先还有些拘谨的各家仆从也都冲过来了:“我家老爷愿意花二十两请您为我家公子专门定制鸿运当头吉星高照好运团饼套餐!”
“我家老爷愿意花三十两!”
“你们都不知道大哥煎饼的规矩吗?”有早已跟许景言混熟的小厮急眼了:“排队!大哥,我们家公子可是您的熟客了,他就要一个单纯的煎饼多放葱花加一勺面酱。”
“我家…………”
见自家大哥和师弟们配合默契,维持秩序、摊煎饼、收钱记账各有分工,许景行微不着痕吁口气。吃完煎饼后,便带着同手同脚的贺海去了张三家,借了水和铜镜,装点打扮一二。
柳如蜜看着换上棉服儒袍,整个人愈发亮眼的许景行,手颇为遗憾的摸了摸自己肚子。若不是她肚子不争气,生蕾儿早了两年。她定要厚颜无耻的给两人定下婚事!
遗憾着,柳如蜜低声诉说她这两日在县城打探到,听闻到,旁敲侧击套话来的消息:“青云书院的学生那咋咋呼呼的,是对你有不少非议。说你流民洛户、性子高傲目下无人、得第一只是好运道……”
将自己查到的非议,柳如蜜唯恐有错漏,是一一诉说。
许景行点点头。
“鉴于赵家一案,眼下基本上都翻不出什么大风浪来,处于观望中。所以我这个妇道人家觉得几个小年轻嘴上吵吵两句没什么大问题。毕竟他们大多也是奴籍改良,也是商籍子弟,世家文化人清贵说法叫不入流。”
最后三个字,柳如蜜说着都想啧啧感叹。
她也是孩子有机会读书了,才知道竟然还有这么多三六九等分。
“跟咱们差不多。所以他们这些小子也不敢当面说你是扫把星!”柳如蜜开口诉说自己敢说青云书院学生不足为惧结论的缘由——大家论家世那都是不入流,真较真那还是奉天子命令移民的许家哥俩好听些,起码是农籍。
他们只是投靠了张靖,被某些嫉妒的人没事找事硬骂不入流。
与此同时,听得“扫把星”三个字,许景行眼眸微微一眯,看着柳如蜜。
柳如蜜还在继续诉说自己的消息:“最为要紧的还是第二名潘琮。潘琮是本地读书举人老爷家庭出来的孩子。据说啊这两年都是举人老爷,也就是他爹潘仁和亲自教导的。潘举人他望子成龙。”
“成绩出来后,潘琮还挨过他爹的骂和打……”柳如蜜一提及这事,后怕的拍拍胸膛,压低了声音,比划道:“说他堂堂举人子弟连你这个扫把星都比不过!”
闻言,贺海直接两眼都瞪直了。
第二名了还要被骂?!
而许景行看着连笔带划的柳如蜜,瞧着人一脸不解第二名哪里不够好的模样,眉头一挑表示自己懂“扫把星”的出处了。
想他和许景言穿越四年,哪怕钱明他娘先前有些恶意的污蔑甚至都暗嘲他们娈、童,但也没用过最恶毒的却最符合古代社会环境的词汇——扫把星!
但想想也能理解,平海镇谁家没死过人,有些因此还立起了女户。故此大家再嫉恨对方,也不会唾骂活着的人克死家人亲友,用天煞孤星用克死用扫把星这样词汇来骂人。
而没历经过战争伤害的普通百姓自然肆意了些,可能会先入为主的认为他许景行是扫把星。毕竟许家败家了,许家只剩下他们兄弟俩活着。而活着的许景言要为他许景行当牛做马,沿街卖煎饼。
只不过理解归理解,但他许景行介意这词汇!!!
他们兄弟俩不是天煞孤星,克家族,他们哪怕死了现代家族也会依旧鼎盛,也会是庞然大物,无人撼动。
他们在古代,也能再创许家辉煌!
“这潘家原先在本地是大户人家,只是后来咱津门运道好往来的贵人多了,潘家便渐渐没了什么名气。但他们家文人底蕴可深厚了。潘琮的爷爷也是举人老爷,先前还是咱们县里的主簿。”
柳如蜜低声:“这回庆功,据闻潘仁和作为乡绅之一也被邀请了。”
许景行听得这消息,眼眸一转,低声问:“柳姨,潘主簿为何离开县衙,您知道吗?”
“咱津门摇身一变成天子脚下的贵地了,规章制度就要求高起来。好像是这位主簿先生不怎么合规。”柳如蜜说着,神色都有些不好意思,唯恐自己查探消息不够全面让许景行等会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具体如何,大家都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厚颜去求了姐姐,姐姐也不知道。”
许景行见人担忧,便道:“柳姨,没事。我到时候想办法问问钱师爷。等我打探消息回来跟您说。您拿着这件事还能跟其他人八卦八卦。”
柳姨闻言只觉自己心里都暖呼呼的。这八卦也的确需要“互相”交换的。她现在学着融入贵妇圈子,也难的。
不过有许景行这话,再多的不易也值得了。
柳如蜜叮嘱着:“你小心些。就连军方那些诰命夫人们都听闻过了今日宴会章大学士会参与。就怕潘家举人老爷万一舔着长辈的脸面考问你好让他儿子踩着你的名义在章大学士面前扬名,怎么办?”
柳如蜜声音更小了些:“我姐分析说得防着这个可能的。要知道潘家自持清贵,都不屑去青云书院读书。据说潘家原本就做着一鸣惊人,碾压青云书院学生的打算。”
见柳如蜜如此忧心忡忡,许景行再三弯腰感谢,而后便和同手同脚的贺海坐着骡车前往县衙。
车上,贺海摸着自己新制的棉衣,只觉衣服都被冷汗渗透了。先前他不敢开口,唯恐因要给他解释耽搁了时间,眼下他紧张的心七上八下的,让他不得不逼着自己开口问一句:“景……景……景行先生,您真不怕吗?”
听得自己称呼都彻底变成带着敬意的“景行先生”,许景行还是挺满意的。因此耐心解释道自己的不怕:“举人老爷又什么好怕的?你不也是拜见过黎大人了?他还进士还是探花郎!”
“怕,就想想臭号。”
“对我来说还没这个可怕。你熬了三场臭号啊!”
“男人中的男人。就连张三张校尉不都夸你能忍,说你有当钉子的能耐?”
迎着这声声赞誉,贺海感觉自己老脸都要火辣辣了:“我……我……我也没这么能耐。且这味道其实说起来跟臭鱼臭虾味道也差不多。我小时候也帮着处理的海货的,全身腥臭气。”
见贺海并不以收拾臭鱼为耻,反而目光还有些怀恋,许景行愈发满意两分,用许景言的口吻戏谑画饼:“那你更需要抬头挺胸。用许景言的话来说,你光宗耀祖了,你改写贺家门楣。你贺家族谱都要为你单开一页。”
贺海吓得连连罢手:“您轻声些,可莫要开族谱的玩笑话。我抬头挺胸,不会给您丢脸的,您千万别开族谱的玩笑话!”
许景行:“…………”
许景行见人眼里满是对族谱的恭敬,他便从顺如流尊重本地土著习惯,不再提及这话题,开始天南地北的闲聊。
贺海听在耳里记在心里,觉得自己不努力抬头挺胸都对不起许景行这般宽慰他。怀揣这样的心思,贺海到达县衙时,便不再垂首挺胸觉得自己身上棉服儒袍变扭了,反而有样学样雄赳赳气昂昂的跟在许景行身侧。
两人呈上成绩单和路引文凭后,便被守候的衙役引向宴会花园。
此刻花园内,已热闹非常。
除却县试团榜有名的,本地的乡绅也有不少已经到来。大家不是在吟诗作对,便是在提笔书画,就连空气中似乎都流淌着书卷香气,透着文人的优雅。
朱县丞一见许景行,便笑着挥挥手,给人引荐左右几位乡绅。眼下黎大人这位县尊老爷还没到,他身边云集的那都是县里鼎鼎有名的乡绅:“潘举人、包大官人这位便是景行了。小小年纪天资非常,心性亦也是坚毅果决。昔年本官审案,他不过才七岁吧便知些律法典籍,可谓是博览群书。”
“眼下更是被章大学士点为第一。”这一句话,朱县丞本来不想加的。可一侧眸看见潘举人一脸坤长脖子,傲气的仿若副榜举人比他这个三甲如夫人还牛的模样,就忍不住骄傲多加一句。
又不是因他到来,让潘副举人的爹,同样是副榜举人的潘主簿无九品官当。
这朝廷律法规定,正儿八经的正榜举人才能直接授予九品主簿这微末官职!
而潘家是副榜!
副榜!
副榜,就是从乡试落榜者中取前二十名,以此鼓励安抚落第举子。副榜举人想要授予官职,首先就得入国子监学习,通过一系列的考核积攒一定的学分才能授予官职。先前津门算“穷乡僻壤”规矩不甚严格,容得某些人鹤立鸡群。
但自打帝王注目,津门纳入顺天府直辖后,那便所有规章必须朝天子脚下看齐,容不得一点瑕疵。
县衙给颜面,叫解聘潘主簿,不给颜面叫滚蛋!
见朱县丞是当众带着对许景行的疼爱,更抬出长平驸马来做文章。在朱县丞右侧的津门首富包宇便笑盈盈的立马开口:“我津门人才辈出,还都是少年英才,也离不开黎大人和朱大人您的治理啊!”
“包大官人客气了。”朱县丞笑着,“景行、贺海这位是四大海商之一,皇商包家家主包瑜包大官人。”
“晚辈见过包大官人。”许景行笑着弯腰。
大官人,是对有钱有势社会地位较高的男子和富贵人家子弟的尊称。包瑜是皇商,但没有品级,可有正经官身的朱县丞又用民间敬称。如此违和,那看来包瑜身上也是有些机缘可以薅一薅的。
许景行飞速盘算着,罗列标签,将人放入待合作背调对象一栏中,边行晚辈礼。
贺海有样学样一起行礼。
“可不敢。”包宇笑着搀扶许景行起来,对于朱县丞完全没介绍的贺海也抬手扶了一把。
“应当的,贺叔在家常说多亏包大官人您管理船只有方,愿意带着他们小渔民小船出海,为他们提供一份庇护。”许景行弯腰作揖,真挚无比:“故此也是我们兄弟俩厚颜,借着县试宴会的机会向您道谢。”
贺海见状立马弯腰作揖:“对,爹说多亏您他不吝啬,看海看飓风海浪的本领也派老渔民教他们。”
包大官人见两人一个板着脸,一个木着脸,乍一看都不怎么讨喜模样。可偏偏这样的神色,反倒是显得两人的感谢是真情实感,不是特意故作热情的寒暄。因此他笑着更开心两分。
毕竟,教导分辨海风巨浪,只是他顺手为之而已,目的是为讨好帝王。
但能见渔民子弟对他如此感恩涕零,他也是开心的。
有种无心插柳柳成荫的喜悦。
今日说来,他麾下渔帮都给他涨个脸面了。
思忖着,包大官人笑盈盈的抬手往自己身上一模,打算直接银票塞给许景行。但一见身侧的朱县丞,他还是硬生生止住直接给银票的动作。
毕竟这是官家宴会,就算给点赏赐,那也不能越了县尊大人的礼。
因此,包大官人便对自己身侧的亲随道准备两套文房四宝,而后又对朱县丞道:“说来,也是我名下子弟高中,理该有些嘉奖。外加我也厚颜为第一添添喜气。其他人可不能因此说我偏私啊!”
“这是自然。”朱县丞都恨不得当做自己没在一样,催促包大官人给钱得了。
许景行欠债不愁,可他听闻过越积越厚的账本,那都跟着幽幽发颤啊。
是真不知道许景行哪来的胆子欠债那么多还敢先建十两茅坑的!
若是许景行知道朱县丞此刻的感叹,他定要说一句商人本性。有道是欠债的是大爷!当然此刻许景行表示自己也略微遗憾,遗憾不能收到“奖学金”。不过多一套文房四宝,他也是开心的,因此带着贺海再一次弯腰感谢。
潘仁和见状暗暗鄙夷一句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也就这种莽夫奴才出身,就算有幸认识几个字,也改不了骨子里的奴颜屈膝!
察觉到身侧某些恶意,包宇倒是对两人更为亲和两分,细细问过许景行口中的贺叔是谁,还又跟许景行聊起出海的所见所闻。
朱县丞见一行人已经聊起来了便也没多介绍其他人。等钱师爷来寻他,他道一句失陪便官袍一甩,安心离开。
等朱县丞一走,潘仁和便立马袖子一甩,仿若沾到了什么腥臭一般还弹了弹,径直朝宴会桌案上而去。
与此同时,团榜有名的学生笑着过来:“包叔,您就算惜才也得让这县试第一跟我们同龄人聊聊天啊。”
“你这混小子。”包宇带着笑意埋汰一句后,给许景行引荐道:“这小子唤做苏瑾毅,是蜀……”
“叔,我落户在津门那是来考学的。跟我家干什么有关系吗?”苏瑾毅径直打断包大官人的话语,冲许景行一昂首:“我县试第五名,在青云书院不敢说回回排前三,却也是名列前茅者。”
许景行弯腰:“见过苏兄。”
贺海弯腰,眼里没忍住带着好奇。这能直接打断长辈,还是皇商的话,这小子还穿那么好看,莫不是家里也是给皇帝老爷干活的?
苏瑾毅见人老老实实弯腰,不像某个同窗说的那般倨傲,沉默一瞬后便弯腰作揖,算还礼:“贤弟客气了。”
瞧着苏瑾毅和和气气模样,仿若真因名次好奇来看看许景行而已,包宇放心下来,笑着说两句年轻人一起玩耍后便自己找个借口离开了。
等没了大人后,苏瑾毅飞速直起身,带着倨傲将许景行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听说你是个天才?”
许景行看得出来人眼里带着的审视以及少年特有的不忿傲气,便也挺直了脊背,道:“没错,许某得上天偏爱,有些才华。”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苏瑾毅瞪眼:“你……你……你竟然如此不要脸?”
其他聚拢过来的人也瞠目结舌。这众所周知被人赞誉都要谦逊说一句谬赞,这被夸一句天才竟然还有人敢当面直接应下?
原本喧闹的宴会园都因此诡异的静默了一瞬。
迎着无数或明或暗的视线,许景行淡然:“我许景行有才华不傲气,难道还犹抱琵琶半遮面,欲说还羞扭扭捏捏让人猜猜吗?那岂不是拘谨小家子气,辜负上天对我的偏爱?”
说到最后,许景行眉头一挑,带着些挑衅环顾四周一圈,最后视线落在穿着在后世都金贵的,得一丝一丝算钱的苏瑾毅身上。
若后世非遗传承一代一代没传错,那苏瑾毅身上穿的应该就是大名鼎鼎的蜀锦,这衣服上栩栩如生的高雅仙鹤图便是蜀绣。
所以对方家世也能猜测个八、九不离十——皇商苏家,拥有京城贵妇们最爱“月华锦”的织造秘法,据闻还有女眷在后宫为贵人。这苏家钱师爷介绍时,着重强调过一二,算津门新贵中真贵族。
苏瑾毅在津门落户,是为避免后宫苏贵人被攻讦而已。否则能跟某些贵族一样借考的。
因此也能用来借力打力,查查张靖在军中真实待遇如何。
苏景行琢磨着,将苏瑾毅列入备选方案中,慢慢与人四目相对,循循善诱着反问道:“你说,是不是这理?”
“你这么傲,你爹不训你?”苏瑾毅看着苏景行眼里还有挑衅的目光,震惊的反问出声:“最基本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都不懂吗?”
许景行闻言瞬间明白人可能真只在意才学,没太研究过他许景行。因此他立马想了想“两辈子的落差”,让自己眼圈都红了起来:“苏兄,你真说笑了,我父,乃至我全家都亡于旱灾中,若非张叔仗义心肠好收留我们,恐怕我四年前就活活饿死了。”
苏瑾毅一怔:“什么?”
“老苏,都说你读书读成书呆子了吧?这事你都不知道?”有一华服少年越过众人,走到苏瑾毅身边,扬声道:“这许家兄弟俩也算出了名的。先前那姓赵的贱奴派流氓监察你们这些名列前茅的,之所以爆发出来就是因为他连许景行都监察,还打算欺负人孤儿,打断人胳膊!”
“还有这事?我是真不知道啊!”苏瑾毅茫然,声音都小了两分:“我姐不是给我请了翰林大学士指点,我前段时间没在津门。”
“我跟你说,你错过大戏了……”
见皇商子弟当众毫无顾忌的再一次唾骂赵德全,同样奴改籍的几个子弟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自己的一丝愤恨——等他们回家再跟爹好好说道说道,一定要跟赵德全一家分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否则连带他们脸上都没脸了。
奴改籍也有好人。
他们一代一代的付出,能为自己换来良籍,为子孙后代得名声,也不容易!
众人正暗暗感叹时,忽然间就听得一句冷笑:“出水蛙儿穿绿袄,美目盼兮,陈兄你觉得这对子如何?”
这话不高不低,虽然是在问所谓的陈兄,但言语间透着的嘲讽之意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出来,明明白白的是在嘲许景行。
毕竟名列前茅者,就许景行穿的粗制滥造了些,布匹虽是青色,但染料技术不好夹着些绿。
“姓潘的,这许景行虽然得了第一,让我也心生不虞。”刚才还在愤懑的,想要为奴改籍一派争点颜面的徐世才立马开口:“但既然要挑战,也堂堂正正下战书便可。搞这种小道做派,藏着掖着,何必?”
“徐世才这话我倒是认同。”苏瑾毅也开口:“我跟他脾气不合,我们在书院争论不休到最后还经常打起来。可从未这般在庆祝仪式上如此阴阳怪气过。今日我们都是团榜有名的津门童生,来年参加府学那还是代表整个津门的文教!”
“大家有幸为津门籍,今日又同参加津门县衙的宴会,自该团结和气为主。”
许景行听得这先后响起的两段话,再看看迅速在他们身后集结的小团体。倒是明白柳如蜜为何说书院学生咋咋呼呼不算什么大事了。
这群人看着最大不过十六七,基本上还是个崽,情绪写脸上。
就在许景行点评时,开口的潘琮眼尖的发现不远处驻足旁观的一群人。他望着为首年轻的黎大人,想着自己听闻过的新闻——若非某个大学士老眼昏花,他是会被主考官黎大人点为第一名!
因此他开口的是掷地有声:“披毛戴角之人,湿生卵化之辈,也难怪臭味相投。”
此言不亚于惊雷,苏瑾毅和徐世才互对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自己燃烧起来的熊熊怒火。他们原以为这姓潘的嘲讽许景行,没想到这姓潘的如此目中无人,还直接骂他们。
披毛戴角是佛教用语,是指身上披毛、头上长角的畜生。湿生卵化亦也是佛教用语,是指从粪聚、秽厕、腐肉、丛草等等湿润地方,亦或是腐肉等恶臭地方出现的各种昆虫。比如许景言先前一战成名的蟑螂,便是湿生卵化。
这般骂人,便是将他们这些人全都骂进去。
尤其是世人认为,像湿生卵化之辈更为卑劣。因为他们无父无母无来处,例如苍蝇蚊虫,只要有腐臭堆,只要过几天便会从腐臭堆中诞生苍蝇蚊虫,无人知道这些恶心的东西从哪里诞生的。
想着,以两人为首的商贾子弟和改籍子弟,眼神都带着些怜悯同情看向许景行。
许景行:“…………”
许景行:“…………”
许景行:“…………”
许景行又回想了两辈子的落差,才憋住自己的狂笑,红着眼开口:“我……我……我……”
见许景行都痛苦的结巴了,朱县丞迈步。
黎大人见状毫不犹豫抬手薅住人衣摆,低声:“这小子机警着呢。想想,七岁就敢上公堂,这嘴皮子比你溜。”
“那与人当众被这般嘲讽有干系吗?甚至还……”章大学士脸都要青了,但还是顾忌场所,是挥挥手示意随扈一行都远离些,跟黎大人道:“拌嘴吵架几句都正常,你我都偶尔有观念分歧。可这人毫无恻隐之心,许家兄弟俩遭受大难还能如此坚强求生活着,坦荡乐观,理该赞誉。你身为一县长官,如何因人有几分天赋,就忽视人的痛苦?让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剥析心境?”
跟随的章术竖着耳朵偷摸听着亲爹和表妹夫的悄悄话。见黎大人挨训,他立马翘首看向某个结结巴巴,跟熬猪油一样的小可怜。
就见小可怜终于嘴皮子溜了些,把话说完整了。
他道:“钦差大人说了从今后我们有君父!”
此话一出,全场噤若寒蝉,落针可闻。